她慢慢走過去把楠木屏門打開，廊外燭火熹微，皇上已下階，走得稍遠(yuǎn)，四下見不著幾個(gè)宮人影，唯近身伺候的留在那畔，黑悄受風(fēng)?！氨菹潞鲇幸露ィ銈冏o(hù)送陛下出宮，莫耽神。”她立在門側(cè)下令，惜綠阿福這些人才奉命跟去。見他們都前去追趕皇上，她走進(jìn)里屋，順手欲合門時(shí)，瞥見天邊昏墜，承乾宮所在方向被陰云籠罩，好不壓抑。

    把屏門閉攏，她心生異滋久久難平，臨墻站了一會(huì)兒，直至衛(wèi)央喚她：“你怎了？”

    “無事?！彼岬?。

    “我見你不似無事?！?br/>
    “你既知曉就莫問出口?！彼林哌^來，手端方從屏門旁取下的夜?fàn)T，瀲光明耀，然后就著茶木案幾上的蜜燭重點(diǎn)，屋中更亮了一些。

    “好。你何時(shí)欲說，我便何時(shí)聽?！?br/>
    “其實(shí)未是甚大事?！彼兔纪竦溃拔抑皇峭娔沁?，想起長(zhǎng)姐，想起了今日的阿父?！?br/>
    “何想？”

    “長(zhǎng)姐就算無了位份，可她仍是阿父心中唯一女兒，冒著被厭斥之險(xiǎn)入宮求見太后與我，頭生向我低聲下氣，實(shí)在難得一見?！?br/>
    “他們未將你視為己人，也莫再去多思他們?！?br/>
    “我也如此想?！?br/>
    “今世無了他們，你分明過得更自在些?！?br/>
    “哪是無了他們才更好？分明是因遇見了你，余生才有意思?！?br/>
    聽得靜默片刻，她倩然笑了笑。

    “你看，我就知你不會(huì)答，但你面頰含胭，一動(dòng)未動(dòng)，像三月春水融了往日的雪，滿橋溪雪卻水，銀盤花間映面，就是尋不出外人所言的哪絲寒山之氣，在我面前你向來不是這樣，是我把天邊傲鵠變成了嬌羞美人，從天庭打入了凡間，皆怨我，皆怨我?！?br/>
    話中好一番得意。

    “你愈發(fā)油舌?！毙l(wèi)央搖頭，雖這般答，面上卻淡露憐欣。

    “大抵是受你所賜?！?br/>
    “我？”

    “你向來讓我，我不得多借它來多用一些嗎？”

    “好。”衛(wèi)央即刻收了神情，像平日那般冷道，“來，你過來?！?br/>
    “你要作甚？”

    “看我有無讓你?！?br/>
    “我偏不過去?！?br/>
    沈淑昭本要就著她坐，此番言一出，就站在案旁不欲過去。

    “你道我讓你，又為何不肯？”衛(wèi)央挑眉道。

    “因我心中了然，自無需去求實(shí)，不過是多此一舉。”

    “你真信我？”

    “信你，什么都信你，給你天大之信，你且收著，莫太對(duì)我感恩戴德?！?br/>
    “嗯。你不來，我便過去。”

    “慢著慢著，莫靠過來?！彼蚝笸藥撞健?br/>
    衛(wèi)央直勾勾盯她，“我一步未抬，你就這番懼我？”

    “有言好相說，你在那兒我也聽得見?！?br/>
    “若我定要來？”

    沈淑昭微瞪她一眼，“就坐著。”

    “莫要我過去，你就過來。”

    “好，好?！?br/>
    嘴上應(yīng)著，沈淑昭緩挪步子，終于落坐于衛(wèi)央身旁。這才坐下，就出現(xiàn)一手朝她右臉伸過去，沈淑昭慌側(cè)身，卻仍是沒躲過這一招?！鞍パ?，莫捏我?！彼址旁谛l(wèi)央手上想阻止。

    “我怎會(huì)捏你？我向來讓著你。”衛(wèi)央輕描淡寫。

    就在沈淑昭嘀咕她所言真假時(shí)，耳畔再飄來一句話道：“我只是揉揉?！?br/>
    說罷，沈淑昭的姣好容貌頓時(shí)被她揉成另一番模樣，玉膚細(xì)膩似水，怎番討弄都不壞，不由得使被揉者春杏眸間盈滿小小怨，揉者卻顯得有絲享入其中。

    “夠了嗎？”

    頗含微怨的一聲傳來。

    衛(wèi)央面無表情。

    “不夠。”

    “夠了的?！鄙蚴缯严氚阉峙南聛?，卻怎么也掰不開。最后縱是使足全力也拗不過她，她轉(zhuǎn)念一思，便伏下身去試圖耍賴把衛(wèi)央的手掙開，同時(shí)發(fā)出貓兒般的撒嬌求饒聲，叫某人快些松手，珠花傾斜，頓時(shí)覆在衛(wèi)央如雪手背上。

    不出半會(huì)兒，她忽而覺得云鬢上頭傳來一聲輕笑，甚是低，卻足夠聽清，格外撩心。

    像云霧涌收，忽高忽低，酥至骨里。

    “你方才笑了？”她新奇起身，連衛(wèi)央的手還捏在臉上都未顧及。

    “你這么好笑，為何不笑?！毙l(wèi)央淡淡道。

    “我可未問你為何笑，我又非傻子?！彼另谎?，“只是我可從未見過你笑出聲，你往日僅是笑一笑，嘴角勾一勾，略作意思，生分得很，唉，不行啊，你這樣太假了，別人覺得你太不容親近?！?br/>
    “我也未見你笑過啊?！?br/>
    “那可不對(duì)，我再不喜笑，也未從頭至尾板著張‘世間無人配得上同我說話’的臉色。”

    “笑一聲有何稀奇？”

    “于你算稀奇了，更何況……”她心思觸動(dòng)，便是眼波微轉(zhuǎn)，滿目挑撩，輕輕咬唇道：“你笑間吸氣時(shí)，很好聽。”

    這番話不可謂不大膽，但所言非虛，衛(wèi)央一瞬的輕笑，令她的心神著實(shí)輕顫一下。

    難得她何等言行出挑，正悄悄得意欲觀察對(duì)方反應(yīng)時(shí)，未料衛(wèi)央不僅不似之前那般浮紅，而是貼近，一對(duì)融著橘燭的美麗眸子深意十長(zhǎng)，漫長(zhǎng)相視后，連延長(zhǎng)的尾音都帶著一個(gè)廝磨的舊影、與一個(gè)僅二人才知的秘密——“你的，更好聽。”

    此話立馬被分了個(gè)高下。

    而且還令人毫無還手之力。

    沈淑昭一愣，隨后心慌撩亂地偏過頭去，一副欲逃離之姿。

    就在這驚如白兔間，留下那方唇畔輕勾的虛影。

    “你、你、你真是……”她半晌道不出話來，只低頭不敢抬起，滿面羞紅，艷比床榻上那綿衾圖間繡的團(tuán)簇虞美人，灼至心坎，“真是……”

    支支吾吾仍是道不出個(gè)甚么來，羞怯十足。

    “我甚么？”衛(wèi)央仍未放過她。

    “呀，別靠過來?！?br/>
    “坐也算嗎？”

    “站著都不行?！?br/>
    她百般躲避，終于衛(wèi)央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等反應(yīng)，就連著她的人一齊拉過去，跌入面前，“望著我?！?br/>
    “什么？”

    “嗯?！?br/>
    最后一聲輕嗯明顯帶有不容抗拒之意，沈淑昭不禁聞言側(cè)過身來，雙眸從被緊扣著的手腕處慢慢望至她的臉上。此時(shí)，手腕下方的蜜燭忽然順著紅身淌脂，流得格外柔慢，旖旎。遠(yuǎn)處牖下，窸窣月光順著八仙散花臺(tái)上的紅燭登門入屋，咄咄逼人，明得坦赤褪裸。

    衛(wèi)央的目光置于紅融中，那雙永遠(yuǎn)視人清傲的秋眸，不可向邇的冷眸，此刻卻灼灼如菡萏，近而可攀，就似躺在枕側(cè)一般，朦中帶光，仿佛發(fā)生了耳鬢細(xì)語，不可捉摸。也不知是這些燭光隱去了眼中神姿，還是那眸底的神姿即為這片紅融。

    這生美艷光景，令沈淑昭陡然失言，生怕自己的任何不經(jīng)意之舉便驚擾了眼前顏色。

    手腕處的力度漸漸放松，恢復(fù)原狀，倒不似扣住，更像在輕撫。

    衛(wèi)央的玉指慢慢她手腕間摩挲，好癢。

    “我們?cè)S久未曾同枕一起了?！?br/>
    她道。

    沈淑昭點(diǎn)點(diǎn)頭。

    其實(shí)就算道的并非此句，也仍會(huì)神不知鬼不覺地點(diǎn)頭。

    “好似那之后便因朝中事太多而未常枕一起了。想來已有好幾月?！?br/>
    沈淑昭未經(jīng)思索再度頷首。

    衛(wèi)央端詳著她，“你不覺有些太久了？”

    “啊……”

    她微張唇，卻說不出任何來。

    心中頓悟原來今日衛(wèi)央所有種種表現(xiàn)皆是因此。

    一時(shí)緊張得不被握住的左手開始攥起了裙邊。

    “你不曾想嗎？”

    “……”

    她自然是想過，可衛(wèi)央實(shí)在是連宮中平日都不見身影，再加之種種事發(fā)生，便是枕在一起，她都不敢多想，只覺能一夜相擁便是幸福。

    “淑昭，我與你今生相識(shí)至今，若是在過去，九月，八月，更早時(shí)候，我便是與你相近與共枕，皆是不能想的。然如今已得半載，你未曾想與我相親過，是我有何處做的不好，亦或……”

    聞言之中低落，沈淑昭立刻慌態(tài)，忙雙手握緊了她，“我從未覺你不好，在我心中，你就是世間最好的人，誰都不可取代?！?br/>
    衛(wèi)央低眉黯然，“我與你歷經(jīng)幾世，你可知第一世時(shí)，你不似如此……”

    眼見事情急轉(zhuǎn)直下，沈淑昭感到辯駁不清之苦，“不，是我覺你平日來往宮內(nèi)外太過辛勞，故而不常提，我、我怎好去令你生?！悴辉诘拿總€(gè)夜里，我皆將枕作你，抱住它方才能睡……”

    低頭的那人唇畔不易察覺地輕勾。

    心急如焚的沈淑昭自是瞧不見，只道：“這才是皆怨我，皆怨我令你覺得如此，還渾然不覺……是我不對(duì)?！?br/>
    “那你想怎么做。”

    就在此間，她面前的冷美人兒終于抬頭。

    “嗯……那你……”明明就在談這事，卻話止腹中，就是道不出口，她成了啞巴。

    外頭眾人皆知的太后巧舌如簧的心腹在這個(gè)人面前成了啞巴。

    “我甚么？”

    “你就……”過了半晌，直至面色都憋紅，沈淑昭終于下定決心，然后堅(jiān)定道：“你今夜，就留在這吧?！?br/>
    一陣靜默。

    她忐忑望著她，七上八下。

    可對(duì)面遲遲未語，她心下一沉，完了，便是這也不能哄回？

    衛(wèi)央可是覺得她變了，變了就不似從前了，從前沒了，還有來日嗎？她們是要再無以后了嗎？沈淑昭愈想愈覺悲戚，竟覺得當(dāng)下就能掉淚珠子，難以自制。

    這回忽然聽見傳來一聲輕笑。

    比之方才不同，這次是隱忍著，未想真笑出來，刻意忍。

    她不解抬眸。

    衛(wèi)央冰冷的神色再融下去，目光只剩無限溫柔，泛著支離燭光，“好了。”她將沈淑昭的手放至自己側(cè)顏，似在撫蹭，“我懂了?！?br/>
    “你懂就好?！鄙蚴缯呀K松了口氣。

    “我從未不懂?！?br/>
    “可你……”

    話未問出口，衛(wèi)央就輕輕探過身來，吻在她的薄唇上，一下止住了她后面欲脫口之言。

    猶如清流過膚，冰涼如玉，翻來覆去得百吻不厭，她不由得慢慢閉眸享受，感受著彼此呼吸。衛(wèi)央平日的身溫有多寒，那留在她身上的吻便有多灼熱，這是她最喜歡的變化。

    吻后，唇離，衛(wèi)央距她變遠(yuǎn)，不過也僅是半寸之遙。

    “莫放心上，我方才只是像你待我那般逗你?！?br/>
    “你、你——”她即刻面如火燒。

    “方才扯平了?！?br/>
    這番話才把她的話俱壓下去，她暗暗哼了幾聲，算是默認(rèn)了。

    “我方所言大多皆是假，僅一樣是真的。”

    “哪一樣？”她瞪過去，大起大落的余勁還未過去，現(xiàn)在才方初回冷靜，于是殺氣十足。

    “你的，是真好聽?！?br/>
    “衛(wèi)央！”她羞紅滿面。

    “嗯？要不要今夜試一試，你可留神去聽?！?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