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那是早春的一個清晨,陽光耀眼,空氣里透著微薄的寒氣。

    “早安吶，云雀先生?！闭趲湍赣H往外搬花壇的藤原夏樹遠遠就看見了自家花店的?？?連忙直起腰桿，充滿元氣的朝來者問好：“除了百合之外,您不需要點其他的花嗎？今天的卡特蘭開得特別好呢。”

    她也記不清這位云雀先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光顧自家花店的，總之是很長一段時間了,每星期至少來一次。他大多時候只賣一束百合,偶爾會多帶上幾只時令的花。盡管如此，他每次都挑人最少的時候來，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深夜,從不多說一句話。

    有一段時間，藤原夏樹懷疑這個男人是個幽靈。

    “卡特蘭？”一身黑色浴衣的男人緩緩走近,步伐從容而閑適，高齒的木屐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墨色碎發(fā)下的一雙鳳眼波瀾不驚，仿佛不屬于這個時代。

    “您沒有聽說過卡特蘭嗎？這可是挺有名的花種了——喏，您定的百合，這些都是昨晚才開的——卡特蘭的花語可是‘有魅力的女性’喲，您心儀的人收到這花一定會很開心的?！鄙倥槔倪f給他一把百合，然后轉(zhuǎn)過身去拾起一朵盛開的紫色的卡特蘭給男人看。她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下意識的嘮叨起來，以此掩飾自己的不自然——這位姓云雀的先生已經(jīng)不年輕了，但依舊擁有讓小女生臉紅心跳的魅力。

    “有魅力的女性，是嗎？”一身黑色的男人淡淡的重復(fù)了一句，微微勾起了唇角，神情分不清是不屑還是溫柔。“那就包一束給我吧?！?br/>
    藤原夏樹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去忍不住猜測收到這花的女人該有多么迷人，然后抬眼瞥見了男人無名指上閃爍的銀戒。

    直到云雀再度走遠，少女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的朝母親問了一句：“怎么這么長時間以來都沒見到過呢，云雀先生的妻子?！薄恢币詾槊啃瞧诙〞r來買花是鉆石王老五才會干的事情。

    “云雀夫人可是很美的人呢，前幾年還經(jīng)常和另一位一起光顧店里?！碧僭臉渎牭侥赣H這么贊嘆道，但后突然沒了聲音。她疑惑的轉(zhuǎn)過頭去，發(fā)現(xiàn)母親的目光里滿是感慨。

    過了好一會兒，藤原夫人才接著開口，聲音里不知怎么的便充滿了惋惜?！翱上缭趦赡昵熬瓦^世了——那時候你還在讀書，當(dāng)然沒見過?！?br/>
    [一]

    云雀徹記得，當(dāng)妻子還活著的時候，總是對埋怨他沒有情趣又不懂得體貼人，并且三天兩頭的找機會論證自己的看法。

    這一點自從兒子云雀恭彌從雪地里撿回一只名疑似童養(yǎng)媳的軟妹子之后就更是變本加厲，女人甚至用只有幾面之緣的敵對家族首領(lǐng)來舉例：“恭彌早熟一點也就算了畢竟是自家兒子，你看就連那個叫白蘭·杰索的小鬼也還懂得研究了花語之后送花給部下，我嫁給你這么多年怎么也沒收到過一朵玫瑰”。

    第二天云雀貞子沒收到什么禮物也就算了，入江正一卻白白青了一個眼圈。

    [二]

    陽光已經(jīng)逐漸暖了起來。

    云雀徹目不斜視的往回走，偶爾垂下眼來看一看自己懷里的兩束花，殊不知身穿浴衣抱著花束的自己早就成了路人眼中的奇特風(fēng)景。他也不知道自己買那一大束卡特蘭是要用來干什么的，畢竟叫嚷著要收禮物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死在他懷里，安安靜靜的。

    [三]

    云雀恭彌和云雀優(yōu)姬從彭格列趕回來的時候，云雀貞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盒骨灰，被安安穩(wěn)穩(wěn)的放云雀家的主屋里——云雀徹沒有給妻子舉行葬禮，直接一把火將她的尸體燒得干干凈凈。

    兩個孩子都沒說什么，仿佛這只是在平常不過的一天。云雀恭彌給母親點了一炷香之后便回去了，優(yōu)姬則留下來陪養(yǎng)父喝了一會兒茶。

    身為云雀家的人，他們都能理解云雀徹的想法，并且深以為然。云雀貞子是云雀徹的東西，至死都只能屬于他一個人。

    再者，那個美麗而強大的女人也一定無法忍受自己的尸體躺在棺材里被人參拜的場景，哪怕是被自己的孩子。

    [四]

    云雀徹仔細的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竟還記得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

    那已經(jīng)是許多個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時的他正在屋里練習(xí)書法，窗子外面是一片生氣盎然的庭院，石榴結(jié)得正好。他偶一抬眼卻望見自家圍墻上的云雀貞子——盡管那時候的貞子還不姓云雀，但是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屬于云雀徹的云雀貞子。

    那時候的貞子正蹲在墻頭上啃云雀家的石榴，被主人家發(fā)現(xiàn)了也毫無退縮之意，反而更加囂張的挑起了眉，光明正大的朝著他的方向吐出一嘴石榴籽。

    “喂，那邊的小鬼，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鄰居啦?！彼h遠地朝他喊，臉上滿是臟兮兮的石榴汁，那雙眼睛卻清澈透亮，宛如水晶般閃著細細碎碎的光?！俺悄隳艽虻刮遥駝t我是不會賠石榴給你的喲~”

    雖然云雀徹從來沒有承認(rèn)過，但當(dāng)時還很年幼的他看著對方這土匪般的陣勢，好歹還是愣了一下的。

    楞完了之后，他擱下筆走出去毫不留情的揍了這個土匪姑娘一頓。

    [五]

    出乎云雀徹的意料之外，這個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豁出去之后簡直像不要命的瘋子。最初那一戰(zhàn)之后云雀徹身上多了好幾道抓痕，差點丟掉一只眼睛；而云雀貞子也沒占到多少便宜，除了身上大片的青紫腫脹之外還斷了一根臂骨。

    于是云雀徹就此找到了理想中的好沙包，與前者相愛相殺好不歡快——更令人滿意的是，這個沙包不僅能打而且耐打，還是幾個石榴就能收買的那種。

    所以說，孽緣其實就是從那幾棵石榴樹開始結(jié)下來的。

    [六]

    石榴樹事件之后沒幾天，云雀徹就在學(xué)校走廊里碰上了打著石膏來上學(xué)的云雀貞子，然后小姑娘看著他光滑如初的臉頰大吼這不科學(xué)的，憑什么你的傷口已經(jīng)全好了我還要打石膏。

    結(jié)果當(dāng)然是云雀貞子打著消滅湯姆蘇的旗號又和他干了一架。

    從此就徹底糾纏不清。

    [七]

    云雀貞子年輕的時候總喜歡躺在云雀徹的懷里扯他的頭發(fā)，然后一邊扯一邊說些抱怨的話，比如早知道我就不貪那幾個石榴只管離你這種中二病遠一點了，青梅竹馬什么的一點都不好玩，快還我正常的人生吧，都是因為你老娘從小到大沒收到過一封情書云云。

    他聽來聽去覺得最后一段才是重點，于是毫不猶豫的以一個吻封緘。

    起初云雀徹也企圖閉著眼睛不管她，但女人會喋喋不休的糾纏于此，殺傷力極其恐怖——更何況他并不反感所謂的法式深吻。畢竟這個方法不僅能夠有效堵住妻子的嘴，還偶爾會帶來意料之外的驚喜，比如更深一點的東西。

    他本人對這種相處模式異常滿意，只可惜它沒能一直持續(xù)下去。

    [八]

    云雀徹和云雀貞子的婚禮很簡單，全場的賓客加起來湊不滿一張圓桌。

    值得一提的是，就連最難纏的男方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穿了西裝，即將更名為云雀貞子的女人卻以“在我們家鄉(xiāng)白色的代表葬禮的顏色”為由無視了一大疊婚紗的制定方案，穿了一件普通的禮服。

    那件紅色的小禮裙穿在貞子身上非常亮眼，似乎是精心搭配過的；但云雀徹可以打賭，那絕對是對方臨走前隨手從柜子里隨便翻出來的東西，從選到穿不會超過三分鐘，證據(jù)就是她那頭看上去毫無打理的長發(fā)。

    那絕對是世界上最不像樣子的婚禮。撇開各種不像樣的儀式之外，新娘的眼角上的傷口還沒拆線，禮服底下隱隱透出些繃帶的痕跡。

    [九]

    云雀貞子曾抱怨自己總是被麻煩找上，然后意猶未盡的加上一句而其中最大的麻煩就是阿徹你了。

    他聽到之后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回敬一句你明明就樂在其中吧。不光是麻煩，就連婚禮前都不能安生，千里迢迢去找死。

    “哎呀，阿徹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簡直太傷人了！”女人聽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迅速的換上哀怨憂愁宛如怨婦的神情，然后半掩著臉從榻榻米那邊湊進自家丈夫的懷里，空閑的那只手得寸進尺的撫上他的臉頰?！拔夷菚r候明明就是為了給你留條后路來著——你總不想變成新婚寡夫吧？”

    回應(yīng)她的是一聲冷哼，以及一個毫不客氣的吻。

    [十]

    其實云雀徹一直沒能徹底摸清楚貞子那異于常人的的腦回路。

    在大部分場合里，這個女人看上去就像個完美的花瓶，除了那張臉蛋就沒什么突出的地方，并且好吃懶做到了一種令人發(fā)指的境界：有一段時間她只要能找到人喂飯就堅決不自己動手，讓人忍不住懷疑她的人生目標(biāo)就是成為某大款的情婦。

    但是云雀徹知道那只是假象，那個女人發(fā)起瘋來能在他手下?lián)螡M百招——盡管大部分時間她懶得動手。

    有一段時間云雀貞子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每天必定拎著武器找上門來與云雀徹對戰(zhàn)，無論傷得多么厲害第二天必定會再度出現(xiàn)，直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為止，如此循環(huán)反復(fù)。

    不等他搞清楚這個懶散的女人為什么突然對輸贏有這么強的執(zhí)念，對方的二十三歲生日就到了。

    那是一個溫暖的秋天，日暮的天空上翻滾著大片的云彩，空氣像血一樣紅。

    云雀貞子大咧咧的躺在云雀家的院子里，身上滿是泥濘和血痕，半是咒罵半是埋怨的數(shù)落著云雀徹戰(zhàn)斗中所犯下的種種罪行，斷成兩截的長棍同樣落在一旁，看上去凄慘極了。云雀徹見狀也隨手丟下了對練用的武器，靠在一棵樹上氣定神閑的閉了眼眸，丟下一句怕受傷就不要來找我。

    聽到這句話，云雀貞子“切”了一聲也就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樣靜默了良久，滿世界只剩下風(fēng)和樹葉的聲音。

    “吶，阿徹。”不知道過了多久，云雀徹聽見貞子這么叫他，聲音里笑意盈盈的，“今天晚上我就要滿二十三歲了喲?！?br/>
    云雀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驚世駭俗的橋段來，只好“嗯”了一聲，氣定神閑的睜了眼。

    “我曾經(jīng)站在母親的墓碑前發(fā)誓，要在二十三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可惜一直到這一刻都沒有人向我告白過呢——真令人傷心啊難道這就是命運嗎?！痹迫肛懽酉袷鞘ネ从X一般側(cè)坐在尖銳的石子地上，毫無怯意的揚起臉來與自己的青梅竹馬對視，語調(diào)輕飄飄的，讓人分不清真假。

    云雀徹輕輕向上挑了挑眉卻不急著答話，安靜的抱起手臂看著她。

    “怎么，阿徹你不準(zhǔn)備表示一下嗎？”女人頓了頓，揚起下巴對著他。她逆光坐著，神情晦暗不明，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里閃閃發(fā)亮，既像是警告又像是誘惑，仿佛收盡了滿世界的璀璨光華，隱隱泛著稠蜜的血色。

    云雀徹微一愣神，一時間竟分不清那到底是夕陽在女人眼睛里的折射，還是那雙眼睛本身所散發(fā)出來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間，他似乎在其中看到了整個黃昏的景致，空曠的天幕上翻滾著赤色的云朵，仿佛盛大的火焰在曠野里燃燒。

    不知怎么的就讓人就著了魔。

    “——好啊，我娶你?！?br/>
    他說。

    [十一]

    云雀徹后來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那不怎么浪漫的訂婚儀式似乎還是有后續(xù)的。

    “你真的要娶我？”

    “……”

    “我可是很刁鉆的，不會掙錢不會做家務(wù)不會裝人妻喲。”

    “……”

    “生下小孩我是不會養(yǎng)的喲。”

    “……”

    “我要環(huán)游世界，還要阿徹你陪我喲，全程?！?br/>
    “……”

    “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喜新厭舊跟別的男人跑——噗！”

    “你想死嗎，云雀貞子?！?br/>
    “痛痛痛——毆打傷員是犯法的！”

    “哦呀，你覺得自己有資格這么說嗎？”

    “阿、阿徹你別追過來！”

    所以有些東西還是不要寫出來給讀者看比較好。

    [十二]

    云雀徹一直覺得云雀貞子腦回路異于常人，但從沒想到發(fā)現(xiàn)它到底有多么扭曲。

    女人得到承諾之后固然笑得明媚，緊接著卻又玩起了人間蒸發(fā)，一夜之間消失得完完全全，沒有一絲征兆。

    等他得到云雀貞子的確切消息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又過了將近三個星期，而且地點是在隔了整整一個海岸線的香港。

    那時候氣候已經(jīng)轉(zhuǎn)涼，寒風(fēng)過路時仿佛能在皮膚上烙下一條條印記，刮起來衣袖颯颯作響。云雀徹下了飛機就順著女人留下的蹤跡而去，一路上逆著寒流和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睛里冰封一片。

    絲絲縷縷的情報指引他來到了一個早已被當(dāng)?shù)卣畯U棄的城區(qū)，水泥和砂石夾雜的路旁爬著鮮艷的苔蘚，仰頭隨處可見殘缺的磚塊和蛛網(wǎng)；老舊的高樓遮擋了陽光，從遠處嗚嗚刮來的風(fēng)陰冷異常，似乎帶著隱隱的血腥氣。

    云雀徹絲毫不為所動，不畏寒的穿著單衣在幽深曲折的小巷里拐了無數(shù)個彎，偏偏追尋著腥氣最嚴(yán)重的地方，最終抬步走進一個破舊的地下停車場——那地方早就沒有剩下幾盞照明用的燈，空蕩陰森仿佛某種野獸的巢穴。

    他順著昏暗的通道逐步向下，沿途隔不了幾步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說不清是昏迷還是已經(jīng)斷氣。他也曾停下腳步興致怏怏的掃了尸體們幾眼，毫不意外的發(fā)現(xiàn)傷痕無一不是鈍器打擊所致。

    這種手段云雀徹再熟悉不過了，能夠如此使用棍術(shù)的只有一人。

    “呵，膽子倒不小呢，云雀貞子。”

    [十三]

    他走進目的地的時候?qū)Ψ斤@然已經(jīng)把一切都解決掉了。這里明顯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群架，停車場最下層陰冷的水泥地上躺滿了生死不明的人，大致看上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當(dāng)時在死人堆當(dāng)中唯一保持站立姿勢的女人也是搖搖晃晃的，一只手捂著側(cè)腹，鮮紅的血從指縫間流淌下來，身上的重量似乎全靠血跡斑斑的長棍支撐。她看上去簡直不能再糟糕一點了，就連一直以來無比珍視的長發(fā)也短了不少，看上去像是被小刀一類的利器削斷的。

    云雀徹有點震驚。他從來沒有見過云雀貞子這么狼狽的模樣。印象中這個女人總是一副臭美的樣子，一般來說在顧著戰(zhàn)斗之余都會注意讓他不要打臉。

    但那股小小的驚訝很快就被積壓了一路的憤怒掩蓋了過去——云雀貞子是屬于他的東西，私自消失的行為已經(jīng)不可原諒，消失了還隨隨便便被傷成那樣更是罪加一等。

    “幾天不見，你怎么也變得如此弱小了?！痹迫笍乩湫χ鹞淦?，暗自決定只要對方說出任何不負責(zé)任的話，就立刻讓她徹底站不起來：“還有什么遺言要交代嗎，云雀貞子?！?br/>
    “哎呀，阿徹你也來了?！?br/>
    被點到名字的女人卻絲毫沒有表現(xiàn)出意外的樣子，兀自轉(zhuǎn)過臉來朝他笑笑，眼睛里空蕩蕩的映不出東西，卻亮得驚人。

    云雀徹心里莫名的痛了一下，只覺得那個展開在女人亂七八糟的臉上的笑容格外刺眼。他突然異常煩躁，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利刃，殺氣不要錢的往外冒?！啊辉谌昼妰?nèi)交代清楚的話，你真的會死哦?！?br/>
    [十四]

    云雀徹索要到的解釋遠遠算不上簡潔明了，而且花費的時間遠遠不止三分鐘。當(dāng)時的云雀貞子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威脅到，兀自抬起長棍抵在腳邊一個男人的太陽穴上，笑容有點異樣?！拔沂菫榱诉@個人而來的——?！?br/>
    云雀徹瞇著眼睛掃了那具尸體一眼，隱約記得他是香港某個黑幫的頭兒。

    然后他就看著云雀貞子扯出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一點一點加重手上的力度，直到死尸的頭骨因為壓力而“卡嘣”一聲從中間洞穿?！斑@些年來我在夢里都想殺死他呢。”

    做完這一切，她仿佛還不滿足似的，抓著棍尾狠狠攪動一番，直到紅白混雜的腦漿濺出來很遠，染濕了她的鞋尖。

    “他毀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以牙還牙。”云雀貞子揚起頭來對著他笑得眉眼彎彎，似乎真的很開心一般，但云雀徹卻能看出其中幾近哭泣的瘋狂和絕望?！八腥硕几嬖V我，弒親之仇，不得不報——但是，但是啊，那個男人的小兒子只有九歲，在我拿出刀之前還對我笑，真的很乖呢?！?br/>
    云雀貞子說到這里，一改前面殘忍和瘋狂，突然就丟了武器轉(zhuǎn)而拿手捂住眼睛，狼狽的癱坐在一片血污之中，一遍一遍的喚他，“阿徹，阿徹，我是不是一個人渣？”

    云雀徹看著她，本來想說“你現(xiàn)在這副軟弱的樣子真令人失望”或者“他會死是因為自己不夠強”一類的話，但他看了看云雀貞子的樣子，最終卻還是沉默。

    你問然后？

    然后他走過去擁抱了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沒有理由。

    [十五]

    結(jié)果云雀貞子當(dāng)然還活著，并且?guī)е簧碜阋园哑胀ㄈ藲⑺朗榈膫谠诮Y(jié)婚證上簽了字。

    結(jié)婚以后云雀貞子反而愈發(fā)的不安分，但是在丈夫的強權(quán)鎮(zhèn)壓下也沒有惹出過什么大事。那個女人真的說到做到，拉著云雀徹滿世界過二人世界，連云雀恭彌的出生都沒能讓她收斂多少。

    而拋家棄子耽于享樂唯一的不良后果就是，每當(dāng)兩夫婦從n度蜜月中回到家的時候，豆丁版云雀恭彌總是會帶著沖破天際的怨念揚言要咬殺自己的親生父母，直到云雀優(yōu)姬這個兄控的出現(xiàn)。

    每當(dāng)那時云雀貞子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的說什么“反正恭彌你長大之后說不定會去認(rèn)并盛做媽”（現(xiàn)在想起來那簡直就是一語成讖），以及“先去咬殺你爹吧誰叫他阻攔了我的漫漫告白路，如果老娘早點收到鈴木學(xué)長的情書肯定就不會嫁給這個二貨了”之類的話，然后被自家惱羞成怒的丈夫修理一頓。

    修理歸修理，但如果說到情書事件，云雀徹鐵定是要負全責(zé)的。

    當(dāng)年他們兩個也都算是學(xué)校里的偶像人物，愛慕者至少榮登兩位數(shù)。云雀貞子正處于腰細腿長的年紀(jì)，一勾手指就有一大批男人愿意撲在她前面大喊收了我吧女王大人，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一封正式的情書，玫瑰也沒有。

    這當(dāng)然全是時臣，啊不對是阿徹的錯——所有膽敢給云雀貞子定情信物的男性生物都被黑化的中二病患者列入清除列表，紛紛被套上麻袋之后（誤）拖到角落里狠抽一頓，而那些情書玫瑰巧克力等物品理所當(dāng)然的被沒收并且銷毀。

    拜此所賜，“貞子學(xué)姐身上的謎樣詛咒”也成為了學(xué)校當(dāng)時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十六]

    云雀徹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諾大的空宅里寂靜無聲。他沒有在玄關(guān)處多做停留，輕車熟路的拐進了庭院盡頭的一個房間。

    空蕩蕩的房間里不僅沒有人，就連家具都沒有幾件，但竹制的榻榻米一塵不染，仿佛經(jīng)常有人打理，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安靜。云雀徹仿佛習(xí)慣了一般，輕輕合上紙門，垂眸自顧自的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暖風(fēng)中溢滿了陽光的味道，世界卻安靜異常，只他一個人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掛在屋檐上的玻璃風(fēng)鈴懶洋洋的響了幾聲，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回答。

    這是云雀貞子生前的最喜歡的房間，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好吧沒有大海，但是面朝庭院春暖和花開都是有的——現(xiàn)在這房間則是盛放著女人骨灰的地方。

    這么做是云雀貞子的意思，她從老早就開始嚷嚷自己的后事該怎么辦，說自己討厭一個人呆在地底下腐爛的感覺，仿佛真的有幸體驗。

    當(dāng)時云雀徹壓根沒往心里去，冷哼一聲架起武器問她是不是又欠抽了。畢竟能在他的打壓下活下來的人說什么也不會輕易死掉，更別說云雀貞子那堪比狗尾巴草的生命力。

    沒想到這件事就在嬉笑吵鬧中化作了事實，云雀貞子當(dāng)真做了率先離開的那個人，揮揮袖子不帶走一片云朵，沒有任何真實的質(zhì)感。

    這一切分明像是一場可笑的夢，但是每一個細節(jié)在云雀徹的腦海里都鮮明飽滿，清晰如昨夜。

    [十七]

    云雀徹在妻子的骨灰盒前站了一會兒，神色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愈發(fā)寡淡而不分明。

    買回來的那兩束花照舊被他擱在地上，花尖上還帶著露珠。其中的卡特蘭的確開得極好，深紫色花瓣在陽光下完全舒展開來了，嬌艷又嫵媚，隱約像是誰的笑顏。

    不知道過了過久，他突然彎下腰去輕輕吻了一下冰冷的玻璃蓋子，清冷的聲音低沉若耳語，瞬間融化在明媚的光線里。“喏，這是欠你的浪漫?！?br/>
    [十八]

    云雀徹覺得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命中的劫數(shù)，不光活著的時候不能安生，就連化為灰燼之后也不懂得安靜的離開，回憶在生活中絲絲縷縷如影隨形。

    其實上學(xué)的時候他壓根不懂得什么叫愛情，只是單純厭惡云雀貞子身邊有其他人相伴的樣子——那個女人是完完全全屬于他的東西，這一點與愛不愛無關(guān)。

    也許他們早已習(xí)慣對相互的存在，互相依存互相取暖已經(jī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容不得第三者插足——好吧這也是中二病患者單方面的想法，當(dāng)云雀貞子發(fā)現(xiàn)自己“理應(yīng)擁有過山一樣高的情書只不過因為被某人阻礙所以一份都沒拿到”這個事實之后差點撲上去和丈夫拼命。

    他想著想著就微微勾起嘴角，不自覺的掐指算了算年份，才驚覺原來那些都是如此久遠的事情了。

    [十九]

    云雀貞子一直都很討厭醫(yī)院。她說那地方到處都是死人的味道，所以直到病入膏肓也不甘心在醫(yī)院里乖乖靜養(yǎng)，非要丟了呼吸罩回家呆著，哪怕這意味著死得更快。

    “反正那群庸醫(yī)是救不了我的，與其死掉之后變成鬼姐姐貞子在醫(yī)院里游蕩，我倒寧愿半夜去騷擾你?！薄迫笍赜浀媚莻€女人是這么說的。那時候她還偶爾有精神到院子里走走，覺得無聊了甚至?xí)雅畠航谢貋硐乱槐P棋；但隨著時間推移，漫長的昏迷則取而代之。

    然后云雀貞子就被燒成了一捧黑漆漆的灰燼。

    [二十]

    云雀貞子死的時候空氣里還有絲絲未曾離去的寒意，但是院子里的石榴花開得正好，如火如荼般熊熊燃燒。

    “吶，阿徹?！?br/>
    女人已經(jīng)病得不像樣子了，緊緊握著丈夫的手，從指尖一直涼到腳底。她在棉被底下瑟瑟發(fā)抖，但喚他名字的時候那雙眸子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明亮，仿佛把殘余的所有生命力都聚集到其中了。

    “雖然電視劇里的好妻子應(yīng)該說一些‘忘了我吧你值得更好’之類的話，但我從來不是那種大度的女人?！?br/>
    “我知道?！?br/>
    “如果你出軌的話，我真的會變成厲鬼來找你的喲。”

    “我知道。”

    “無論恭彌還是優(yōu)姬之間的任何一方嫁給了那只鳳梨，都要祝福他們喲?！?br/>
    “我知道?！?br/>
    “雖然一直都在抱怨，但這些年我非常開心喲。”

    “我知道。”

    “其實，我一點也不后悔嫁給云雀徹喲?！?br/>
    云雀徹突然覺得女人這種交代遺言的方式非常討厭，所以只是皺起眉頭沒有答話。

    “不要走得太遠，在原地等我來。”那個時候他停頓了很久，最終擠出這么一句話來。

    “你還真是任性的男人，連輪回的路都不肯放任我一個人走?！弊焐线@么說著，云雀貞子卻微笑起來，霎時間明艷得不可方物。“……但這讓我稍微有些高興呢?！?br/>
    云雀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笑容了——這個認(rèn)知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難受。于是他別過腦袋冷哼一聲，不去看她：“你太笨了，一個人在三途川上會迷路的?！?br/>
    “哼哼，太慢的話，就不等你了喲?！?br/>
    你還問然后？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終]

    云雀徹倚著墻壁盤腿而坐，在陽光底下安靜的闔了眸子，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不知怎么的卻顯得異常柔軟。

    那只年代久遠的風(fēng)鈴偶爾在屋檐上輕輕地響幾聲，聲音依舊悅耳，被無數(shù)陣風(fēng)打磨光滑的表面折射著細碎而溫暖的光暈。

    如果云雀徹還醒著，聽到這聲音也許會微笑吧。

    ——仿佛有誰來過，仿佛有誰還在這兒。

    -fin-

    [零]

    那是早春的一個清晨,陽光耀眼,空氣里透著微薄的寒氣。

    “早安吶，云雀先生。”正在幫母親往外搬花壇的藤原夏樹遠遠就看見了自家花店的?？?連忙直起腰桿，充滿元氣的朝來者問好：“除了百合之外,您不需要點其他的花嗎？今天的卡特蘭開得特別好呢?！?br/>
    她也記不清這位云雀先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光顧自家花店的，總之是很長一段時間了,每星期至少來一次。他大多時候只賣一束百合,偶爾會多帶上幾只時令的花。盡管如此，他每次都挑人最少的時候來，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深夜,從不多說一句話。

    有一段時間，藤原夏樹懷疑這個男人是個幽靈。

    “卡特蘭？”一身黑色浴衣的男人緩緩走近,步伐從容而閑適，高齒的木屐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墨色碎發(fā)下的一雙鳳眼波瀾不驚，仿佛不屬于這個時代。

    “您沒有聽說過卡特蘭嗎？這可是挺有名的花種了——喏，您定的百合，這些都是昨晚才開的——卡特蘭的花語可是‘有魅力的女性’喲，您心儀的人收到這花一定會很開心的?！鄙倥槔倪f給他一把百合，然后轉(zhuǎn)過身去拾起一朵盛開的紫色的卡特蘭給男人看。她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下意識的嘮叨起來，以此掩飾自己的不自然——這位姓云雀的先生已經(jīng)不年輕了，但依舊擁有讓小女生臉紅心跳的魅力。

    “有魅力的女性，是嗎？”一身黑色的男人淡淡的重復(fù)了一句，微微勾起了唇角，神情分不清是不屑還是溫柔。“那就包一束給我吧。”

    藤原夏樹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去忍不住猜測收到這花的女人該有多么迷人，然后抬眼瞥見了男人無名指上閃爍的銀戒。

    直到云雀再度走遠，少女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的朝母親問了一句：“怎么這么長時間以來都沒見到過呢，云雀先生的妻子?！薄恢币詾槊啃瞧诙〞r來買花是鉆石王老五才會干的事情。

    “云雀夫人可是很美的人呢，前幾年還經(jīng)常和另一位一起光顧店里。”藤原夏樹聽到母親這么贊嘆道，但后突然沒了聲音。她疑惑的轉(zhuǎn)過頭去，發(fā)現(xiàn)母親的目光里滿是感慨。

    過了好一會兒，藤原夫人才接著開口，聲音里不知怎么的便充滿了惋惜?！翱上缭趦赡昵熬瓦^世了——那時候你還在讀書，當(dāng)然沒見過?！?br/>
    [一]

    云雀徹記得，當(dāng)妻子還活著的時候，總是對埋怨他沒有情趣又不懂得體貼人，并且三天兩頭的找機會論證自己的看法。

    這一點自從兒子云雀恭彌從雪地里撿回一只名疑似童養(yǎng)媳的軟妹子之后就更是變本加厲，女人甚至用只有幾面之緣的敵對家族首領(lǐng)來舉例：“恭彌早熟一點也就算了畢竟是自家兒子，你看就連那個叫白蘭·杰索的小鬼也還懂得研究了花語之后送花給部下，我嫁給你這么多年怎么也沒收到過一朵玫瑰”。

    第二天云雀貞子沒收到什么禮物也就算了，入江正一卻白白青了一個眼圈。

    [二]

    陽光已經(jīng)逐漸暖了起來。

    云雀徹目不斜視的往回走，偶爾垂下眼來看一看自己懷里的兩束花，殊不知身穿浴衣抱著花束的自己早就成了路人眼中的奇特風(fēng)景。他也不知道自己買那一大束卡特蘭是要用來干什么的，畢竟叫嚷著要收禮物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死在他懷里，安安靜靜的。

    [三]

    云雀恭彌和云雀優(yōu)姬從彭格列趕回來的時候，云雀貞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盒骨灰，被安安穩(wěn)穩(wěn)的放云雀家的主屋里——云雀徹沒有給妻子舉行葬禮，直接一把火將她的尸體燒得干干凈凈。

    兩個孩子都沒說什么，仿佛這只是在平常不過的一天。云雀恭彌給母親點了一炷香之后便回去了，優(yōu)姬則留下來陪養(yǎng)父喝了一會兒茶。

    身為云雀家的人，他們都能理解云雀徹的想法，并且深以為然。云雀貞子是云雀徹的東西，至死都只能屬于他一個人。

    再者，那個美麗而強大的女人也一定無法忍受自己的尸體躺在棺材里被人參拜的場景，哪怕是被自己的孩子。

    [四]

    云雀徹仔細的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竟還記得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

    那已經(jīng)是許多個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時的他正在屋里練習(xí)書法，窗子外面是一片生氣盎然的庭院，石榴結(jié)得正好。他偶一抬眼卻望見自家圍墻上的云雀貞子——盡管那時候的貞子還不姓云雀，但是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屬于云雀徹的云雀貞子。

    那時候的貞子正蹲在墻頭上啃云雀家的石榴，被主人家發(fā)現(xiàn)了也毫無退縮之意，反而更加囂張的挑起了眉，光明正大的朝著他的方向吐出一嘴石榴籽。

    “喂，那邊的小鬼，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鄰居啦。”她遠遠地朝他喊，臉上滿是臟兮兮的石榴汁，那雙眼睛卻清澈透亮，宛如水晶般閃著細細碎碎的光?！俺悄隳艽虻刮?，否則我是不會賠石榴給你的喲~”

    雖然云雀徹從來沒有承認(rèn)過，但當(dāng)時還很年幼的他看著對方這土匪般的陣勢，好歹還是愣了一下的。

    楞完了之后，他擱下筆走出去毫不留情的揍了這個土匪姑娘一頓。

    [五]

    出乎云雀徹的意料之外，這個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豁出去之后簡直像不要命的瘋子。最初那一戰(zhàn)之后云雀徹身上多了好幾道抓痕，差點丟掉一只眼睛；而云雀貞子也沒占到多少便宜，除了身上大片的青紫腫脹之外還斷了一根臂骨。

    于是云雀徹就此找到了理想中的好沙包，與前者相愛相殺好不歡快——更令人滿意的是，這個沙包不僅能打而且耐打，還是幾個石榴就能收買的那種。

    所以說，孽緣其實就是從那幾棵石榴樹開始結(jié)下來的。

    [六]

    石榴樹事件之后沒幾天，云雀徹就在學(xué)校走廊里碰上了打著石膏來上學(xué)的云雀貞子，然后小姑娘看著他光滑如初的臉頰大吼這不科學(xué)的，憑什么你的傷口已經(jīng)全好了我還要打石膏。

    結(jié)果當(dāng)然是云雀貞子打著消滅湯姆蘇的旗號又和他干了一架。

    從此就徹底糾纏不清。

    [七]

    云雀貞子年輕的時候總喜歡躺在云雀徹的懷里扯他的頭發(fā)，然后一邊扯一邊說些抱怨的話，比如早知道我就不貪那幾個石榴只管離你這種中二病遠一點了，青梅竹馬什么的一點都不好玩，快還我正常的人生吧，都是因為你老娘從小到大沒收到過一封情書云云。

    他聽來聽去覺得最后一段才是重點，于是毫不猶豫的以一個吻封緘。

    起初云雀徹也企圖閉著眼睛不管她，但女人會喋喋不休的糾纏于此，殺傷力極其恐怖——更何況他并不反感所謂的法式深吻。畢竟這個方法不僅能夠有效堵住妻子的嘴，還偶爾會帶來意料之外的驚喜，比如更深一點的東西。

    他本人對這種相處模式異常滿意，只可惜它沒能一直持續(xù)下去。

    [八]

    云雀徹和云雀貞子的婚禮很簡單，全場的賓客加起來湊不滿一張圓桌。

    值得一提的是，就連最難纏的男方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穿了西裝，即將更名為云雀貞子的女人卻以“在我們家鄉(xiāng)白色的代表葬禮的顏色”為由無視了一大疊婚紗的制定方案，穿了一件普通的禮服。

    那件紅色的小禮裙穿在貞子身上非常亮眼，似乎是精心搭配過的；但云雀徹可以打賭，那絕對是對方臨走前隨手從柜子里隨便翻出來的東西，從選到穿不會超過三分鐘，證據(jù)就是她那頭看上去毫無打理的長發(fā)。

    那絕對是世界上最不像樣子的婚禮。撇開各種不像樣的儀式之外，新娘的眼角上的傷口還沒拆線，禮服底下隱隱透出些繃帶的痕跡。

    [九]

    云雀貞子曾抱怨自己總是被麻煩找上，然后意猶未盡的加上一句而其中最大的麻煩就是阿徹你了。

    他聽到之后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回敬一句你明明就樂在其中吧。不光是麻煩，就連婚禮前都不能安生，千里迢迢去找死。

    “哎呀，阿徹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簡直太傷人了！”女人聽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迅速的換上哀怨憂愁宛如怨婦的神情，然后半掩著臉從榻榻米那邊湊進自家丈夫的懷里，空閑的那只手得寸進尺的撫上他的臉頰?！拔夷菚r候明明就是為了給你留條后路來著——你總不想變成新婚寡夫吧？”

    回應(yīng)她的是一聲冷哼，以及一個毫不客氣的吻。

    [十]

    其實云雀徹一直沒能徹底摸清楚貞子那異于常人的的腦回路。

    在大部分場合里，這個女人看上去就像個完美的花瓶，除了那張臉蛋就沒什么突出的地方，并且好吃懶做到了一種令人發(fā)指的境界：有一段時間她只要能找到人喂飯就堅決不自己動手，讓人忍不住懷疑她的人生目標(biāo)就是成為某大款的情婦。

    但是云雀徹知道那只是假象，那個女人發(fā)起瘋來能在他手下?lián)螡M百招——盡管大部分時間她懶得動手。

    有一段時間云雀貞子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每天必定拎著武器找上門來與云雀徹對戰(zhàn)，無論傷得多么厲害第二天必定會再度出現(xiàn)，直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為止，如此循環(huán)反復(fù)。

    不等他搞清楚這個懶散的女人為什么突然對輸贏有這么強的執(zhí)念，對方的二十三歲生日就到了。

    那是一個溫暖的秋天，日暮的天空上翻滾著大片的云彩，空氣像血一樣紅。

    云雀貞子大咧咧的躺在云雀家的院子里，身上滿是泥濘和血痕，半是咒罵半是埋怨的數(shù)落著云雀徹戰(zhàn)斗中所犯下的種種罪行，斷成兩截的長棍同樣落在一旁，看上去凄慘極了。云雀徹見狀也隨手丟下了對練用的武器，靠在一棵樹上氣定神閑的閉了眼眸，丟下一句怕受傷就不要來找我。

    聽到這句話，云雀貞子“切”了一聲也就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樣靜默了良久，滿世界只剩下風(fēng)和樹葉的聲音。

    “吶，阿徹?！辈恢肋^了多久，云雀徹聽見貞子這么叫他，聲音里笑意盈盈的，“今天晚上我就要滿二十三歲了喲?！?br/>
    云雀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驚世駭俗的橋段來，只好“嗯”了一聲，氣定神閑的睜了眼。

    “我曾經(jīng)站在母親的墓碑前發(fā)誓，要在二十三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可惜一直到這一刻都沒有人向我告白過呢——真令人傷心啊難道這就是命運嗎?！痹迫肛懽酉袷鞘ネ从X一般側(cè)坐在尖銳的石子地上，毫無怯意的揚起臉來與自己的青梅竹馬對視，語調(diào)輕飄飄的，讓人分不清真假。

    云雀徹輕輕向上挑了挑眉卻不急著答話，安靜的抱起手臂看著她。

    “怎么，阿徹你不準(zhǔn)備表示一下嗎？”女人頓了頓，揚起下巴對著他。她逆光坐著，神情晦暗不明，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里閃閃發(fā)亮，既像是警告又像是誘惑，仿佛收盡了滿世界的璀璨光華，隱隱泛著稠蜜的血色。

    云雀徹微一愣神，一時間竟分不清那到底是夕陽在女人眼睛里的折射，還是那雙眼睛本身所散發(fā)出來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間，他似乎在其中看到了整個黃昏的景致，空曠的天幕上翻滾著赤色的云朵，仿佛盛大的火焰在曠野里燃燒。

    不知怎么的就讓人就著了魔。

    “——好啊，我娶你。”

    他說。

    [十一]

    云雀徹后來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那不怎么浪漫的訂婚儀式似乎還是有后續(xù)的。

    “你真的要娶我？”

    “……”

    “我可是很刁鉆的，不會掙錢不會做家務(wù)不會裝人妻喲?！?br/>
    “……”

    “生下小孩我是不會養(yǎng)的喲?！?br/>
    “……”

    “我要環(huán)游世界，還要阿徹你陪我喲，全程?！?br/>
    “……”

    “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喜新厭舊跟別的男人跑——噗！”

    “你想死嗎，云雀貞子?！?br/>
    “痛痛痛——毆打傷員是犯法的！”

    “哦呀，你覺得自己有資格這么說嗎？”

    “阿、阿徹你別追過來！”

    所以有些東西還是不要寫出來給讀者看比較好。

    [十二]

    云雀徹一直覺得云雀貞子腦回路異于常人，但從沒想到發(fā)現(xiàn)它到底有多么扭曲。

    女人得到承諾之后固然笑得明媚，緊接著卻又玩起了人間蒸發(fā)，一夜之間消失得完完全全，沒有一絲征兆。

    等他得到云雀貞子的確切消息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又過了將近三個星期，而且地點是在隔了整整一個海岸線的香港。

    那時候氣候已經(jīng)轉(zhuǎn)涼，寒風(fēng)過路時仿佛能在皮膚上烙下一條條印記，刮起來衣袖颯颯作響。云雀徹下了飛機就順著女人留下的蹤跡而去，一路上逆著寒流和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睛里冰封一片。

    絲絲縷縷的情報指引他來到了一個早已被當(dāng)?shù)卣畯U棄的城區(qū)，水泥和砂石夾雜的路旁爬著鮮艷的苔蘚，仰頭隨處可見殘缺的磚塊和蛛網(wǎng)；老舊的高樓遮擋了陽光，從遠處嗚嗚刮來的風(fēng)陰冷異常，似乎帶著隱隱的血腥氣。

    云雀徹絲毫不為所動，不畏寒的穿著單衣在幽深曲折的小巷里拐了無數(shù)個彎，偏偏追尋著腥氣最嚴(yán)重的地方，最終抬步走進一個破舊的地下停車場——那地方早就沒有剩下幾盞照明用的燈，空蕩陰森仿佛某種野獸的巢穴。

    他順著昏暗的通道逐步向下，沿途隔不了幾步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說不清是昏迷還是已經(jīng)斷氣。他也曾停下腳步興致怏怏的掃了尸體們幾眼，毫不意外的發(fā)現(xiàn)傷痕無一不是鈍器打擊所致。

    這種手段云雀徹再熟悉不過了，能夠如此使用棍術(shù)的只有一人。

    “呵，膽子倒不小呢，云雀貞子?！?br/>
    [十三]

    他走進目的地的時候?qū)Ψ斤@然已經(jīng)把一切都解決掉了。這里明顯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群架，停車場最下層陰冷的水泥地上躺滿了生死不明的人，大致看上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當(dāng)時在死人堆當(dāng)中唯一保持站立姿勢的女人也是搖搖晃晃的，一只手捂著側(cè)腹，鮮紅的血從指縫間流淌下來，身上的重量似乎全靠血跡斑斑的長棍支撐。她看上去簡直不能再糟糕一點了，就連一直以來無比珍視的長發(fā)也短了不少，看上去像是被小刀一類的利器削斷的。

    云雀徹有點震驚。他從來沒有見過云雀貞子這么狼狽的模樣。印象中這個女人總是一副臭美的樣子，一般來說在顧著戰(zhàn)斗之余都會注意讓他不要打臉。

    但那股小小的驚訝很快就被積壓了一路的憤怒掩蓋了過去——云雀貞子是屬于他的東西，私自消失的行為已經(jīng)不可原諒，消失了還隨隨便便被傷成那樣更是罪加一等。

    “幾天不見，你怎么也變得如此弱小了。”云雀徹冷笑著抬起武器，暗自決定只要對方說出任何不負責(zé)任的話，就立刻讓她徹底站不起來：“還有什么遺言要交代嗎，云雀貞子。”

    “哎呀，阿徹你也來了。”

    被點到名字的女人卻絲毫沒有表現(xiàn)出意外的樣子，兀自轉(zhuǎn)過臉來朝他笑笑，眼睛里空蕩蕩的映不出東西，卻亮得驚人。

    云雀徹心里莫名的痛了一下，只覺得那個展開在女人亂七八糟的臉上的笑容格外刺眼。他突然異常煩躁，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利刃，殺氣不要錢的往外冒?！啊辉谌昼妰?nèi)交代清楚的話，你真的會死哦?！?br/>
    [十四]

    云雀徹索要到的解釋遠遠算不上簡潔明了，而且花費的時間遠遠不止三分鐘。當(dāng)時的云雀貞子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威脅到，兀自抬起長棍抵在腳邊一個男人的太陽穴上，笑容有點異樣?！拔沂菫榱诉@個人而來的——?！?br/>
    云雀徹瞇著眼睛掃了那具尸體一眼，隱約記得他是香港某個黑幫的頭兒。

    然后他就看著云雀貞子扯出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一點一點加重手上的力度，直到死尸的頭骨因為壓力而“卡嘣”一聲從中間洞穿?！斑@些年來我在夢里都想殺死他呢?！?br/>
    做完這一切，她仿佛還不滿足似的，抓著棍尾狠狠攪動一番，直到紅白混雜的腦漿濺出來很遠，染濕了她的鞋尖。

    “他毀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以牙還牙。”云雀貞子揚起頭來對著他笑得眉眼彎彎，似乎真的很開心一般，但云雀徹卻能看出其中幾近哭泣的瘋狂和絕望。“所有人都告訴我，弒親之仇，不得不報——但是，但是啊，那個男人的小兒子只有九歲，在我拿出刀之前還對我笑，真的很乖呢?！?br/>
    云雀貞子說到這里，一改前面殘忍和瘋狂，突然就丟了武器轉(zhuǎn)而拿手捂住眼睛，狼狽的癱坐在一片血污之中，一遍一遍的喚他，“阿徹，阿徹，我是不是一個人渣？”

    云雀徹看著她，本來想說“你現(xiàn)在這副軟弱的樣子真令人失望”或者“他會死是因為自己不夠強”一類的話，但他看了看云雀貞子的樣子，最終卻還是沉默。

    你問然后？

    然后他走過去擁抱了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沒有理由。

    [十五]

    結(jié)果云雀貞子當(dāng)然還活著，并且?guī)е簧碜阋园哑胀ㄈ藲⑺朗榈膫谠诮Y(jié)婚證上簽了字。

    結(jié)婚以后云雀貞子反而愈發(fā)的不安分，但是在丈夫的強權(quán)鎮(zhèn)壓下也沒有惹出過什么大事。那個女人真的說到做到，拉著云雀徹滿世界過二人世界，連云雀恭彌的出生都沒能讓她收斂多少。

    而拋家棄子耽于享樂唯一的不良后果就是，每當(dāng)兩夫婦從n度蜜月中回到家的時候，豆丁版云雀恭彌總是會帶著沖破天際的怨念揚言要咬殺自己的親生父母，直到云雀優(yōu)姬這個兄控的出現(xiàn)。

    每當(dāng)那時云雀貞子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的說什么“反正恭彌你長大之后說不定會去認(rèn)并盛做媽”（現(xiàn)在想起來那簡直就是一語成讖），以及“先去咬殺你爹吧誰叫他阻攔了我的漫漫告白路，如果老娘早點收到鈴木學(xué)長的情書肯定就不會嫁給這個二貨了”之類的話，然后被自家惱羞成怒的丈夫修理一頓。

    修理歸修理，但如果說到情書事件，云雀徹鐵定是要負全責(zé)的。

    當(dāng)年他們兩個也都算是學(xué)校里的偶像人物，愛慕者至少榮登兩位數(shù)。云雀貞子正處于腰細腿長的年紀(jì)，一勾手指就有一大批男人愿意撲在她前面大喊收了我吧女王大人，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一封正式的情書，玫瑰也沒有。

    這當(dāng)然全是時臣，啊不對是阿徹的錯——所有膽敢給云雀貞子定情信物的男性生物都被黑化的中二病患者列入清除列表，紛紛被套上麻袋之后（誤）拖到角落里狠抽一頓，而那些情書玫瑰巧克力等物品理所當(dāng)然的被沒收并且銷毀。

    拜此所賜，“貞子學(xué)姐身上的謎樣詛咒”也成為了學(xué)校當(dāng)時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十六]

    云雀徹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諾大的空宅里寂靜無聲。他沒有在玄關(guān)處多做停留，輕車熟路的拐進了庭院盡頭的一個房間。

    空蕩蕩的房間里不僅沒有人，就連家具都沒有幾件，但竹制的榻榻米一塵不染，仿佛經(jīng)常有人打理，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安靜。云雀徹仿佛習(xí)慣了一般，輕輕合上紙門，垂眸自顧自的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暖風(fēng)中溢滿了陽光的味道，世界卻安靜異常，只他一個人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掛在屋檐上的玻璃風(fēng)鈴懶洋洋的響了幾聲，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回答。

    這是云雀貞子生前的最喜歡的房間，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好吧沒有大海，但是面朝庭院春暖和花開都是有的——現(xiàn)在這房間則是盛放著女人骨灰的地方。

    這么做是云雀貞子的意思，她從老早就開始嚷嚷自己的后事該怎么辦，說自己討厭一個人呆在地底下腐爛的感覺，仿佛真的有幸體驗。

    當(dāng)時云雀徹壓根沒往心里去，冷哼一聲架起武器問她是不是又欠抽了。畢竟能在他的打壓下活下來的人說什么也不會輕易死掉，更別說云雀貞子那堪比狗尾巴草的生命力。

    沒想到這件事就在嬉笑吵鬧中化作了事實，云雀貞子當(dāng)真做了率先離開的那個人，揮揮袖子不帶走一片云朵，沒有任何真實的質(zhì)感。

    這一切分明像是一場可笑的夢，但是每一個細節(jié)在云雀徹的腦海里都鮮明飽滿，清晰如昨夜。

    [十七]

    云雀徹在妻子的骨灰盒前站了一會兒，神色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愈發(fā)寡淡而不分明。

    買回來的那兩束花照舊被他擱在地上，花尖上還帶著露珠。其中的卡特蘭的確開得極好，深紫色花瓣在陽光下完全舒展開來了，嬌艷又嫵媚，隱約像是誰的笑顏。

    不知道過了過久，他突然彎下腰去輕輕吻了一下冰冷的玻璃蓋子，清冷的聲音低沉若耳語，瞬間融化在明媚的光線里。“喏，這是欠你的浪漫?！?br/>
    [十八]

    云雀徹覺得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命中的劫數(shù)，不光活著的時候不能安生，就連化為灰燼之后也不懂得安靜的離開，回憶在生活中絲絲縷縷如影隨形。

    其實上學(xué)的時候他壓根不懂得什么叫愛情，只是單純厭惡云雀貞子身邊有其他人相伴的樣子——那個女人是完完全全屬于他的東西，這一點與愛不愛無關(guān)。

    也許他們早已習(xí)慣對相互的存在，互相依存互相取暖已經(jī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容不得第三者插足——好吧這也是中二病患者單方面的想法，當(dāng)云雀貞子發(fā)現(xiàn)自己“理應(yīng)擁有過山一樣高的情書只不過因為被某人阻礙所以一份都沒拿到”這個事實之后差點撲上去和丈夫拼命。

    他想著想著就微微勾起嘴角，不自覺的掐指算了算年份，才驚覺原來那些都是如此久遠的事情了。

    [十九]

    云雀貞子一直都很討厭醫(yī)院。她說那地方到處都是死人的味道，所以直到病入膏肓也不甘心在醫(yī)院里乖乖靜養(yǎng)，非要丟了呼吸罩回家呆著，哪怕這意味著死得更快。

    “反正那群庸醫(yī)是救不了我的，與其死掉之后變成鬼姐姐貞子在醫(yī)院里游蕩，我倒寧愿半夜去騷擾你。”——云雀徹記得那個女人是這么說的。那時候她還偶爾有精神到院子里走走，覺得無聊了甚至?xí)雅畠航谢貋硐乱槐P棋；但隨著時間推移，漫長的昏迷則取而代之。

    然后云雀貞子就被燒成了一捧黑漆漆的灰燼。

    [二十]

    云雀貞子死的時候空氣里還有絲絲未曾離去的寒意，但是院子里的石榴花開得正好，如火如荼般熊熊燃燒。

    “吶，阿徹?！?br/>
    女人已經(jīng)病得不像樣子了，緊緊握著丈夫的手，從指尖一直涼到腳底。她在棉被底下瑟瑟發(fā)抖，但喚他名字的時候那雙眸子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明亮，仿佛把殘余的所有生命力都聚集到其中了。

    “雖然電視劇里的好妻子應(yīng)該說一些‘忘了我吧你值得更好’之類的話，但我從來不是那種大度的女人?！?br/>
    “我知道。”

    “如果你出軌的話，我真的會變成厲鬼來找你的喲?！?br/>
    “我知道。”

    “無論恭彌還是優(yōu)姬之間的任何一方嫁給了那只鳳梨，都要祝福他們喲?！?br/>
    “我知道。”

    “雖然一直都在抱怨，但這些年我非常開心喲?！?br/>
    “我知道。”

    “其實，我一點也不后悔嫁給云雀徹喲?！?br/>
    云雀徹突然覺得女人這種交代遺言的方式非常討厭，所以只是皺起眉頭沒有答話。

    “不要走得太遠，在原地等我來。”那個時候他停頓了很久，最終擠出這么一句話來。

    “你還真是任性的男人，連輪回的路都不肯放任我一個人走?！弊焐线@么說著，云雀貞子卻微笑起來，霎時間明艷得不可方物?！啊@讓我稍微有些高興呢?！?br/>
    云雀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笑容了——這個認(rèn)知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難受。于是他別過腦袋冷哼一聲，不去看她：“你太笨了，一個人在三途川上會迷路的。”

    “哼哼，太慢的話，就不等你了喲?！?br/>
    你還問然后？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終]

    云雀徹倚著墻壁盤腿而坐，在陽光底下安靜的闔了眸子，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不知怎么的卻顯得異常柔軟。

    那只年代久遠的風(fēng)鈴偶爾在屋檐上輕輕地響幾聲，聲音依舊悅耳，被無數(shù)陣風(fēng)打磨光滑的表面折射著細碎而溫暖的光暈。

    如果云雀徹還醒著，聽到這聲音也許會微笑吧。

    ——仿佛有誰來過，仿佛有誰還在這兒。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