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蜀兵在潛水東岸一觸即潰、遭秦人一路追殺的慘烈場景，被一水之隔的蜀人看個真切，恐懼情緒就如瘟疫般在蜀人中間蔓延。

    天黑時分，柏青悠悠醒轉(zhuǎn)，將這場可怕的遭遇戰(zhàn)由頭至尾細(xì)述一遍，聽得太子修魚背脊骨陰森森的，看向相傅，聲音發(fā)顫：“老愛卿呀，秦人如此厲害，這該如何是好？”

    “唉，”老相傅沉吟良久，嘆道，“是老朽之錯矣。悔不該與苴人在這土費城里糾纏，耽擱整整兩日辰光。若是一到此處，就去先機(jī)搶占天門，在彼處筑壘，設(shè)下一道防線，局勢就斷不至此了?！?br/>
    “這這這，”見老相傅應(yīng)出此話，修魚臉色變了，“如若不然，我們就與秦人議和吧。”

    “殿下想得未免天真了。”陳軫半是譏諷道，“秦人興師動眾，出大兵數(shù)萬，跋涉數(shù)千里，絕不只是議和來的。”

    “那??”修魚打個驚戰(zhàn)，“他們要做什么？”

    “想吞吃殿下的國土?！?br/>
    “給他們呀！”修魚略略一想，修正道，“把苴地送給他們！”

    “苴地已經(jīng)是他們的了?！?br/>
    “給他們一半蜀地，如何？”

    陳軫苦笑一聲，搖頭。

    “我我我??”修魚急了，“我們只留下成都，其余都給他們，如何？”

    “唉，”望著這樣的太子，陳軫搖搖頭，又是一聲苦笑，“殿下呀，這是生死存亡，不是小販之間討價還價呀！記得此前在下說過，蜀國膏腴之地，秦人覬覦久矣。秦人處心積慮地誘使苴人打通山路，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吞并巴、蜀。巴地暫且不提，單這蜀地，它們是屬于大王、屬于殿下的，數(shù)百年來，蜀人只知盡忠于大王，盡忠于殿下。殿下呀，即使你們把所有蜀地拱手相送，秦人能讓大王和殿下茍活于世嗎？”

    陳軫所言句句在理，顯然不是恫嚇。

    修魚臉色慘白，渾身打戰(zhàn)，陡然間，撲通跪地，朝老柏灌連連磕頭，涕淚交流：“老愛卿，你??你你你??你快去求求父王，修魚不做太子了，修魚??修魚不想死呀，老愛卿??”

    大敵當(dāng)前，太子卻是這般表現(xiàn)，丟盡了蜀人的顏面。老相傅全身打戰(zhàn)，哆嗦的手指戳向修魚：“你??你??”

    老相傅一口氣噎住，憋得臉色漲紫，幸虧莊勝跑過來又捶又拍，方才緩過。

    陳軫遞過一杯水，老相傅喝一口，喘幾下粗氣，轉(zhuǎn)對外面，沉聲：“來人！”

    二漢走進(jìn)。

    老相傅朝著仍舊跪在地上的修魚努嘴：“殿下龍體不適，送寢宮安歇?！?br/>
    二漢不由分說，一邊一個，架起修魚就朝門外走去。

    修魚沒有掙扎，但送回來的聲音卻是凄慘：“老愛卿呀，修魚求求你了，修魚不要當(dāng)太子，修魚不想死??！”

    修魚的聲音漸去漸遠(yuǎn)。

    老相傅朝陳軫苦笑一聲，老淚縱橫。

    “相傅大人，”陳軫拱手謝罪，“是晚生講錯話，嚇到殿下了。晚生??”

    廳中死一般沉靜。

    不知過有多久，老相傅伸手抹去眼淚，陡然抬頭，沖陳軫道：“特使大人，什么話也不必說了?！甭月砸活D，老拳頭用力一捏，表情剛毅，字字鏗鏘，“這片土地是開明先王留下來的，斷不容許在老朽手中贈予他人！”

    “老相傅呀，”聽聞此言，陳軫既感動，又憂心，“大王是那樣，殿下是這樣，柏將軍這又傷重在身，您老這??”

    “這是命啊！”老相傅仰天長嘆一聲，接上話茬子，“陳先生，你這也全看到了，是天要亡蜀，天要亡蜀??！”說著，用力站起，搖幾下頭，拖著沉重的步子，顫巍巍地?fù)P長而去。

    望著老相傅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莊勝湊到陳軫跟前，悄聲問道：“陳大人，事已至此，我們該怎么辦？”

    “唉，”陳軫長嘆一聲，也站起身，“還能怎么辦呢？快去備船，再備幾套苴人服飾，隨時候用！還有，將軍最好馬上派人前往成都，接尊夫人與令妹速離蜀地，如果你不想讓她們陪歡秦人的話?！?br/>
    “謝先生關(guān)照！”莊勝深鞠一躬，匆匆去了。

    翌日午時，一陣雄壯的號角聲刺破天空，蜀人各執(zhí)兵械，紛紛集結(jié)在白龍水沿岸的灘頭上，一排排，一行行，遠(yuǎn)遠(yuǎn)望去，黑壓壓的就如一窩窩螞蟻。

    成千上萬的螞蟻漸漸簇?fù)硐蛞惶幐吲_。

    高臺是奉老相傅之命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兩側(cè)，幾十名樂手敲打各式器樂，幾十個巫人伴隨巫樂，大跳巫舞。

    臺上，橫著一道幕布。臺下，幾十名將軍，也就是千夫長以上級別的各地領(lǐng)主、五丁首領(lǐng)，各持兵械，昂首挺立，如一根根豎起的木樁。

    一曲跳完，巫樂戛然而止，巫人有序退開。

    場上氣氛凝重，無數(shù)道目光盯向高臺上的那道幕布。

    幕布緩緩拉開。

    開明王蘆子一身戎裝，手持長戟，昂首挺胸，站在臺子正中。開明王左側(cè)站著老相傅，也一身戎裝，手持長槍。右側(cè)站著將軍柏青。

    開明王精神亢奮，一身殺氣。老相傅白須飄飄，二目如電，浩氣貫空。柏青頭上、身上幾處裹傷，血水滲出，但面色剛毅，氣態(tài)沉定。

    看到開明王，全場蜀人群起雀躍，頓足齊呼：“開明王！開明王！開明王??”

    老相傅擺手，呼聲頓住。

    “勇士們，”開明王跨前一步，將長戟重重戳在臺上，一字一頓，“白龍水怪陰結(jié)葭萌，葭萌陰結(jié)秦人，二賊合謀欺侮本王孔雀愛妃。就在昨夜，愛妃又一次泣血求救，本王決定，自今日起，與白龍水怪決一死戰(zhàn)！勇士們，有不懼死者，這就跟從寡人，沖鋒陷陣，掃平秦人，活擒水怪！”

    開明王話音剛落，柏青即以槍頓地，振臂高呼：“勇士們，追隨大王，沖鋒陷陣，掃平秦人，活擒水怪！”

    眾勇士皆以兵械戳地，手舞足蹈：“追隨大王，沖鋒陷陣，掃平秦人，活擒水怪！”

    場地上，巨大的聲浪震耳欲聾。

    開明王豪氣貫空，兩手持戟，氣昂昂地步下臺階，殺向他的戰(zhàn)場。

    老相傅示意，柏青擺手，與幾名兵士護(hù)佑在開明王身后，跟下臺階。臺下，幾十名持戟兵士早已恭候，一齊跟在開明王身后，各自做足姿勢，山呼口號，雄赳赳，氣昂昂，沿大道漸漸走遠(yuǎn)。

    顯然，這是老相傅精心安排的開場白。站在臺下的陳軫微微點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看向臺面，看老相傅這出獨角戲如何唱下去。

    柏青再次返回臺面，站在父親身邊。他的傷勢不在要害，歇過一夜，這也能夠挺住了。

    “勇士們，”老相傅將手中長槍遞給柏青，朗聲說道，“白龍水怪陰結(jié)苴侯，苴侯陰結(jié)秦人，欺侮孔雀王妃，是可忍，孰不可忍。方才，大王明旨，與秦人決戰(zhàn)，營救王妃！”

    眾將皆不作聲。場面死一樣地靜。

    “勇士們，”老相傅語氣緩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的，“白龍水怪欲霸的只是王妃一人，秦人欲霸的，卻是我開明山水。據(jù)老朽所知，秦人謊稱有神牛屙金，誘惑苴人拓辟山道，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利用此道，滅絕我們蜀人，霸占我們的田地，欺侮我們的妻女，永世騎在我們蜀人頭上。勇士們，老朽老矣，你們都還年輕。老朽不樂意！老朽誓死不答應(yīng)！老朽這來問問你們，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

    “不答應(yīng)！”臺下群情激昂，異口同聲。

    “勇士們，”老相傅再次擺手，“昨日一戰(zhàn)，我方受挫，五千勇士為國捐軀。據(jù)柏青將軍及其他親歷者所言，秦人毫無人性，兇殘至極，我們的勇士見勢不敵，有不少人放下兵械，然而，仍舊被他們斬殺了。這且不說，勇士們，兇殘的秦人還把我們勇士的耳朵割下來，掛在槍桿上！”

    場上一片死寂，所有面孔都在扭曲，一股巨大的悲憤和壓抑似在空氣中凝結(jié)。

    “勇士們，”老相傅捏緊拳頭，聲音高亢，“秦人兇殘，是魔鬼，是比水怪還要可惡的魔鬼！但我們不怕他們，因為他們同我們一樣，也是血肉之軀，他們也會死。昨日之戰(zhàn)，秦人勝在裝備上。他們有盔甲，他們的槍比我們的長，他們的箭比我們的重，他們的人比我們的多。然而，秦人不是沒有短處。秦人有三不利：一、不得地利；二、孤軍襲遠(yuǎn)；三、人地生疏。不得地利，我可據(jù)險以抗，以檑木滾石砸死他們。孤軍襲遠(yuǎn)，糧草就會不繼。我們只要堅持抗拒，相信在三個月內(nèi)，秦人必會撤軍。人地生疏，秦人是孤軍作戰(zhàn)。秦人的盟友苴人已經(jīng)敗散，而我開明王，卻有楚人支援。楚人十萬大軍，正在進(jìn)攻巴人，相信不過一月，就會趕到此地，與秦人決戰(zhàn)！”

    全場再次雀躍，呼聲雷動。

    昨日兵敗的悲觀愁云似乎在剎那間消散，蜀人的衛(wèi)國斗志也似乎完全被老相傅的慷慨陳詞激勵起來了。

    接后一個時辰，老相傅連發(fā)令牌，布置三道防線：第一道，由他與開明王親率兵士四萬，利用潛水、白龍水天險，拒秦人于苴都土費；第二道，由將軍渠首引軍一萬，沿白龍水縱深分散布防，在險要處設(shè)關(guān)筑壘，往來接應(yīng)；第三道，由殿下修魚、將軍柏青引軍兩萬，沿清水一線駐防，在劍門設(shè)置關(guān)壘，確保運輸通暢。

    眾勇士倍感鼓舞，各自受命而去。

    在如此不利的情勢下，老相傅竟于短短兩個時辰內(nèi)完全扭轉(zhuǎn)士氣，將雜亂無章的蜀國五丁合理分派，有序調(diào)動至關(guān)鍵崗位，足見功力。

    深諳軍事的莊勝看得眼花繚亂，大是贊嘆。

    “莊將軍，”陳軫卻道，“船只備好沒？”

    “備好了，在苴宮下方的潛水渡口處?！?br/>
    “你夫人她們，安排接應(yīng)否？”

    “安排了?！?br/>
    “既然一切妥當(dāng)，我們這就乘船走吧?！标愝F看看天，率先走向渡口。

    “陳大人，”莊勝緊追幾步，“是否看看局勢再說，晚走幾日未嘗不可。我看老相傅安排得挺周全的，想必秦人??”

    “晚走幾日？”陳軫頓住步子，看向秦人方向，冷冷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莊將軍不會喜歡被人五花大綁地接受審訊吧？即使莊將軍喜歡，在下也不想在此地看到秦人，尤其是張儀那廝?！?br/>
    “應(yīng)該不會吧？”莊勝大是不解，半是自語，半是求問，“我看蜀人斗志昂揚(yáng)呢。近八萬大軍，又有山水之險，秦人??”再次頓住，只將兩眼盯住陳軫。

    “我這告訴你吧！”陳軫一字一頓，“你只看到臺上，卻沒看到臺下。你只看到臺前那些錦衣玉食、有權(quán)有勢的領(lǐng)主，卻沒看到遠(yuǎn)處那些褐衣草履、竊竊私語的五丁。他們的口號，是喊給領(lǐng)主聽的，他們的雀躍，是跳給領(lǐng)主看的。”

    “大人何以曉得？”

    “因為就在這幾日里，”陳軫指著遠(yuǎn)處那些跟在領(lǐng)主后面分別流散的五丁，“我與那些人談過，也問過他們。他們皆有父老妻子，皆有糊口營生，然而，上至開明王，下至各地領(lǐng)主，沒有人顧念他們。一個眼中只有死妃、沒有活民的國王，能指望他的臣民們?yōu)樗u命嗎？”

    莊勝愕然。

    一切未出陳軫所料。

    就在陳軫、莊勝等人扮作苴人乘舟沿潛水溜走后的第三日，秦人從潛水上游乘木筏漂下，一舉搶占白龍水北岸，奪得兩個水洲。水洲上的蜀人，在秦人攻來并做出不殺的承諾時，沒作抵抗，紛紛扔下兵械，跪地投降。

    又過兩日，不知多少秦人如鬼魅一般陡然出現(xiàn)在劍門一線修筑關(guān)壘的蜀人身后，大“幾”字底端一時狼煙四起，鼓角齊鳴，到處可見秦人的旗幟，可聽到秦人的喊殺聲，已被老相傅安排到最后方的殿下修魚嚇得屁滾尿流，不顧一切地落荒而逃。眾蜀人見殿下跑了，自也一哄而散。

    柏青此刻正在清水河岸視察地勢，安排從員擇地筑壘，待聽到聲響急急回援時，已是遲了，他們所修的壁壘全被秦人所占，后路被斷，根本攻不過去。柏青無奈，只好引眾沿清水河谷退回白龍水，向老相傅求援。

    劍門一線是通往蜀中的最近也幾乎是唯一的退路。得知退路被斷，前線蜀人盡皆驚慌，不戰(zhàn)自亂。秦人擂鼓吶喊，兵分幾路進(jìn)攻，苴人也乘機(jī)以蜀話勸降。逃無可逃，抗無可抗，蜀人，甚至包括許多領(lǐng)主，再也顧不上老相傅之言，紛紛扔下兵械求饒。

    眼見大勢已去，老相傅急與柏青保護(hù)開明王沿白龍水撤退。

    “柏將軍，快看，秦人在那兒！”開明王卻不肯走，看到遠(yuǎn)處如蟻般涌來的秦人，興奮地舞動長戟，扭頭反沖回去。

    柏青攔他不住，正自急切，老相傅趕上，指著白龍水上游方向?qū)﹂_明王道：“大王不可與這些蝦兵蟹將糾纏，王妃正在前面受難，我們得快去尋那水怪，搭救王妃才是！”

    聽到“王妃”二字，開明王兩眼發(fā)紅，回轉(zhuǎn)身沖向前去。

    經(jīng)此折騰，有苴人看到了開明王的衣冠，高聲喊叫，引領(lǐng)秦人急追而來。

    老相傅、柏青等沿白龍水南岸一路向西狂奔，走有三十多里，意外再次發(fā)生。開明王看到前面有處飛瀑，飛瀑下面有個深潭，情景與畫中略似，眼前出現(xiàn)幻覺，大喝一聲：“水怪休走，還我愛妃來！”說著，不顧一切地躍下河岸，舞動長戟，沖向水潭。

    一切發(fā)生得過于陡然。待柏青等追下去時，開明王已經(jīng)整個躍入潭中，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大王在水中沉落，隨激流翻轉(zhuǎn)。那潭足有幾丈深，潭水清澈見底，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大王在水中不停地舞動長戟，直至不再動彈。待水性好的兵士跳下深潭將人救出時，開明王已經(jīng)沒有呼吸。

    一代癡王蘆子就這么死在對孔雀王妃的一片癡情里。

    老相傅跌坐在石上，望著開明王，老淚橫流。

    老相傅在開明王的尸體前面緩緩跪下。

    所有蜀人盡皆跪下。

    “青兒！”聽到追殺聲漸近，老相傅猛地醒轉(zhuǎn)，急對柏青叫道。

    柏青涕泣：“父親？”

    “為父老了，走不動了，就在此處守護(hù)大王。秦兵就要趕來了，你速帶勇士們離開，務(wù)必?fù)屧谇厝饲懊孚s回成都，尋到殿下，帶他逃往西山。只要殿下在，人心就不歸秦。人心不歸秦，蜀地就永遠(yuǎn)是蜀人的！”

    “父親??”柏青伏在老相傅身上，痛哭失聲。

    “快—走—”老相傅一把推開他，聲嘶力竭。

    柏青朝老相傅和開明王又拜幾拜，含淚引眾飛奔而去。見他們走遠(yuǎn)，秦人這也迫近了，老相傅長嘆一聲，緩緩拔出寶劍，眼睛一閉，橫劍自裁。

    柏青一行又沿白龍水上行數(shù)十里，沿另外一條河谷南轉(zhuǎn)，繞個大彎，于半月之后方才轉(zhuǎn)出山地，朝成都方向疾走。

    及至彭州，柏青遠(yuǎn)遠(yuǎn)望見前面一群秦人正在圍住蜀人廝殺，遂沖過去解救。秦人見他們?nèi)硕?，掉頭反走。柏青近前，見被一群蜀人舍命護(hù)在核心的正是太子修魚，他人已軟癱。

    柏青大喜，使人背起太子，向離此最近的西北山林逃去。

    不幸的是，柏青他們一路奔波十?dāng)?shù)日，大多疲憊不堪，加之柏青有傷在身，更是力不能支。一行人你攙我扶，跌跌撞撞地逃有二十多里，至白鹿山時，大隊秦人已追蹤而至。

    柏青見無處可逃，只好引眾上山，據(jù)地勢四面守定。

    秦人趕至，將這座孤山團(tuán)團(tuán)圍困。

    白鹿山雖然叫山，實則是個荒丘，山上既無貯糧，也無人家。

    秦人勸降，柏青寧死不降，苦守兩天，于第三日夜間兵分三路潰圍。柏青保護(hù)修魚沒走多遠(yuǎn)，又遭秦人圍困。柏青背負(fù)早已癱軟的修魚拒不歸降，遭秦人射殺。

    綿延三百余年的大蜀開明王朝，由望帝鱉靈開局，歷任九帝，至開明尚王時降格為王，又歷三世，至第十二世蘆子承統(tǒng)，不思進(jìn)取，因情誤國，在白龍水潭里與他的孔雀王妃相會去了。老相傅柏灌對開明王朝抱有的最后一絲期望，也在其子柏青、太子修魚雙雙被秦人亂箭穿身之后化為烏有。

    此后數(shù)月，蜀人群龍無首，完全懾服于秦人的槍矛之下。

    然而，隨著時間遷移，蜀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秦人并非虎狼。非但不是虎狼，秦人反而比開明王朝更“關(guān)心”他們，既沒有騷擾他們的妻女，也沒有劫掠他們的財物。這且不說，秦人還四處張貼告示，永久解散五丁，免除蜀人十年賦役，只將成都王宮及豪門望族家的嬪妃、公主、宮女及各地逃亡或戰(zhàn)死貴族家的妻女、婢女等統(tǒng)一配發(fā)軍營，作為戰(zhàn)利品獎賞。

    到第四個月，秦人運回客死于巴都閬中的開明王王弟、苴侯葭萌的遺體及開明王蘆子、太子修魚等遺骨，依王禮安葬于開明王陵。老相傅、柏青等蜀人公族遺骨，亦得善待。與此同時，苴侯太子通國作為新朝蜀王，在王宮登基。

    從通國以降，蜀人漸漸感恩秦人，那些躲在密林里的蜀國貴族，也陸續(xù)回家。

    除去協(xié)防巴都閬中的三千秦卒之外，從進(jìn)入成都到新王登基的長達(dá)五個月里，張儀一直在蜀地忙活，完全把巴人忘卻了。秦軍也是，即使陳兵在蜀、巴交界之地，也是眼睜睜地看著楚人攻殺巴人而無動于衷。

    一切似乎是，秦人出兵，想得到的無非只是苴地和蜀地，至于巴地，則完全放任楚人了。

    楚人大喜過望，莊喬更是準(zhǔn)確地把握了這個絕佳機(jī)會，在連克涪陵、江州之后，迅速揮師北上，經(jīng)過三個月激戰(zhàn)，再克墊江，徹底敲開巴都南門，將巴人緊緊壓縮在都城閬中附近方圓不足百里的狹隘區(qū)間。三個嫡親巴子中，長子運掩在涪陵戰(zhàn)死，次子菟裘在江州掛傷，只有三子梓犨生龍活虎，毫發(fā)無損。

    眼見巴國不保，巴王大急，三次遣梓犨赴成都秦兵大營求救，張儀每次都待之以禮，承諾發(fā)兵，待梓犨興致勃勃地趕回閬中坐等時，卻又遲遲望不到救兵的影子。

    巴王氣得吐血，跺腳大罵秦人不守信用，梓犨卻陡然開竅，小聲應(yīng)道：“父王，兒臣琢磨，秦人遲遲不發(fā)救兵，別不是因為其他原因吧？”

    巴王怔道：“快講，什么原因？”

    “記得在咸陽時，通國求救，張儀向他討要好處，通國先是贈以褒漢谷地，繼而以全部苴地相贈。張儀甚喜，求請秦王，果然就馬上發(fā)兵了。這不，通國以苴地歸秦，秦也踐諾，將通國扶為蜀王！”

    “咦，我們不是也贈他精鹽了嗎？”巴王不解地問。

    “才五十擔(dān)，于我們就像是拔根毛?！?br/>
    “是每年五十擔(dān)，這是很大的負(fù)擔(dān)哪！”

    “是呀，再大，也不過是鹽，不是鹽泉。”

    “你不是也送他鹽泉了嗎？”

    “那時他不懂，這辰光也許后悔了呢?！?br/>
    “這??”巴王陷入沉思，良久，抬頭，“鹽泉不行。我們眼下只有兩眼鹽泉了，其他都在楚人手里。沒有鹽泉，我們的后人吃什么，用什么，你想過沒？”

    “我也沒說要送他鹽泉呀！”梓犨囁嚅。

    “那??你這說說，我們還有什么可以贈他？”

    “反正??楚人若是打過來，啥也沒了，干脆??就送給他國土好了，反正都是荒山野嶺。如果秦人助我趕走楚人，我們就與他劃水而治！”

    “劃哪條水？”

    “就以潛水、閬中為準(zhǔn)。潛水以西，閬中以北，歸秦；潛水以東，閬中以南，歸我們?！?br/>
    巴王陷入沉思。

    不知過有多久，巴王抬起頭：“沒有閬中，父王何以安身？”

    “回江州呀！”梓犨脫口而出，“我們的條件是，秦人必須把楚人趕走?！?br/>
    “趕到哪里？”

    “趕出涪陵?！?br/>
    “若是能把楚人趕出涪陵，”巴王沉思良久，一捏拳頭，“為父就依你所言。你可拿上地圖，將這般好處講給張儀，看他是何話說?！?br/>
    巴子梓犨領(lǐng)受王命，興沖沖地再赴成都，急不可待地求見張儀，將巴國屬地的樣圖攤開，沿閬中南側(cè)東西畫出一條線，又沿潛水南北畫出一條線，將兩線以北、以西的土地一邊指給秦。

    不料張儀并未如他所預(yù)料的那般當(dāng)場表態(tài)出兵，只是收下地圖，說是感謝巴王慷慨贈地，但秦國的土地不是屬于他張儀的，而是屬于秦王，他只能依據(jù)程式表奏秦王，只要秦王同意，他即出兵。

    如果報奏秦王，至少尚需一月時光，而在一個月之內(nèi)，什么都可能發(fā)生。梓犨大急，卻也無可奈何，靈機(jī)一動，趕往蜀宮覲見蜀王通國。通國先是閃爍其詞，后被梓犨逼得急了，只好透出信息，說是楚王早于幾日前也派來特使，這辰光就在館驛住著。biquge.biz

    “這這這??”梓犨大驚失色，“張大人見過那特使否？”

    “應(yīng)該沒有?！蓖▏鴳?yīng)道，“昨日我使人打聽此事，說那特使自來成都，迄今沒有出過館門，也沒聽說張大人去那個館驛?！?br/>
    梓犨二話不說，當(dāng)即跑出蜀宮，疾馳秦軍大營，再欲求見張儀，卻被軍士攔在帳外，說是張將軍不在，外出視察去了。梓犨曉得張儀不愿見他，急得團(tuán)團(tuán)打轉(zhuǎn)，末了，又馳回蜀宮，懇求通國：“你與張大人熟，面子大些，務(wù)必通融一下，我必須盡快見到張大人！”

    見天色已晚，通國安排他在宮中住下，承諾次日陪他求見張儀。

    梓犨略松一口氣，就在宮中歇了。

    在驛館里閉門不出的楚王特使不是別人，正是陳軫。

    真所謂冤家路窄。于陳軫而言，此番出使當(dāng)是他有生以來所受命的最苦差事了，然而，令尹舉薦，楚王親旨，只要他想繼續(xù)留守楚國，也就無可推托。

    陪他前來的依舊是莊勝。

    經(jīng)過前番使命，莊勝對陳軫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一連閉門數(shù)日，陳軫于次日晨起，驅(qū)車徑來秦軍大營，求見張儀。

    陳軫趕到時，蜀王通國和巴子梓犨已先一步抵達(dá)，正在帳外恭候。觀二人焦急之態(tài)，似乎求見并不順利。

    陳軫大步走過去，走到二人跟前時，眼也不瞟，徑打前面走過，直至帳外，掏出名帖，以楚王特使名義，請求照會秦國主將。

    有頃，一人走出帳門。

    讓陳軫喜出望外的是，來人不是別個，竟是魏章。

    魏章走到陳軫跟前，長揖：“楚國特使，秦國主將有請！”

    陳軫以外交使節(jié)身份回過一禮，在魏章的陪護(hù)下，在巴子、梓犨的驚恐注目下，昂首闊步走進(jìn)秦國中軍大帳。

    張儀端坐主位，見他進(jìn)來，屁股動也沒動，面上卻作驚訝，轉(zhuǎn)對身邊的司馬錯道：“咦，這不是陳上卿嗎？一家人哪，怎么說是楚王特使呢？”

    “張將軍、司馬將軍，”陳軫近前，揖道，“楚王特使陳軫有禮了?！?br/>
    “慢慢慢，”張儀故意抓耳撓腮，“在下這腦袋不好使了。上卿別不是沒睡醒吧，如果在下沒有記錯，上卿應(yīng)該是秦王特使才是！”

    “張將軍沒有記錯，”陳軫沉聲應(yīng)道，“一年之前，陳軫是秦國特使，奉秦王之命使楚。一個月之前，陳軫是楚國特使，奉楚王之命使秦。”

    “好好好，”張儀慢騰騰地鼓幾下掌，“特使真是大忙人哪。不過，若是論起名分來，”傾身向前，故作神秘，“據(jù)在下所知，陳特使恐怕這還漏掉一個呢！”

    “敢問其詳?！?br/>
    “數(shù)月之前，女幾山有個叫崆峒子的上仙，說是與特使大人有點兒貌似?！?br/>
    見張儀一口點出這個絕密，陳軫著實吃驚不小，身子略略一晃，勉強(qiáng)穩(wěn)住。上次陳軫使蜀，根本沒有對外聲張，知曉此情的幾人，開明王、柏灌、柏青等，全都死了。再就是莊勝夫婦，可他們??

    “呵呵呵，”不及陳軫細(xì)想，張儀只管把此事往死里砸，“在下也是道聽途說，僅此而已，不定冤枉了陳特使呢。特使是何等樣人，這裝神弄鬼之事，哪能做得出來呢？”

    “確有此事?！标愝F再無退路，坦然承認(rèn)。

    “哦？”張儀大張兩目，盯視陳軫足足一息辰光，方才收住目光，連拍幾下腦袋，不無揶揄，“嘖嘖嘖，真還是在下看走眼了，陳上卿原來不是凡品?。　闭f著，動作夸張地站起身子，“凡人張儀不知上仙駕臨，失敬，失敬。”禮讓席位，“上仙請坐！”

    陳軫長嘆一聲，在席位上坐下，正襟閉目。

    “上仙請用天水?！睆垉x親手端起一杯清水，放在陳軫幾案前，回身坐下，傾身說道，“聽聞上仙不僅為開明王蘆子尋到愛妃，還激勵開明王引領(lǐng)大軍十萬征伐其胞弟苴侯葭萌，大戰(zhàn)白龍水怪，真正令人振奮呢！在下雖為俗人，卻生性好奇，愿聽上仙細(xì)述此事?！?br/>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陳軫拱手，“陳軫健忘，記不起了，還請張將軍寬諒?！?br/>
    “呵呵呵，”張儀拱手回過一禮，“好好好，上仙既然健忘，在下就候上仙憶起時再聽不遲。上仙此來，可有要事？”

    “張將軍，”陳軫再次拱手，“陳軫此來，是奉楚王旨令，與張將軍商榷巴國之事！”

    “哦？”張儀傾身向前，故作不知，“巴國怎么了？”

    “巴、楚為邊界、鹽泉諸事，世代爭執(zhí)?！标愝F一口外交辭令，“就在不久之前，巴人趁蜀、苴起爭，再度打劫，不僅沿江水尋釁滋事，且還揚(yáng)言犯郢，楚王震怒，旨令將軍莊喬出兵教訓(xùn)巴人。今蜀、苴之爭已了，楚王使在下與將軍商榷一個可行方案，好使川中早一日息事寧人，回歸秩序?！?br/>
    “敢問特使，”張儀不再打哈哈，直入主題，“楚王既欲商榷，想必已有預(yù)案，在下愿聞其詳?！?br/>
    “巴人原籍巴山，”陳軫從袖中掏出巴國詳圖，擺在幾案上，在圖上畫個大圈，“就是這片山地。至于這川中巴地，原為荊人所有，只是在近百年內(nèi)才被巴人強(qiáng)奪。楚王之意是，所有巴人徙回原籍，巴人在巴山以西、江水以南之地，由秦、楚分界治理！”

    “敢問界分何處？”

    “將軍請看，”陳軫取過朱筆，在圖上畫出幾條彎彎曲曲的紅線，“江水以北，以巴水為界，巴水以西，歸秦。江水以南，以江州為界，江州以東，包括江州、江水沿線三十里方圓，歸楚！”

    “在下代秦王謝楚王美意?！睆垉x凝眉沉思有頃，抱拳說道，“只是，疆土之事，既為王侯所有，就非臣屬所能決斷。此案既為楚王所提，秦王也當(dāng)認(rèn)可才是。敬請?zhí)厥股侔参阍?，在下這就使斥候?qū)⒊趺酪猓B同此圖，轉(zhuǎn)奏秦王，俟有旨意，在下立即知會特使，如何？”

    “謝張將軍?！标愝F將圖雙手呈上，起身拱手，“將軍百忙，在下就不打擾了?！?br/>
    “恭送特使?！睆垉x起身，回過禮，示意魏章。

    魏章禮送陳軫出帳。

    聽到陳軫走遠(yuǎn)，張儀轉(zhuǎn)對司馬錯笑道：“在下這出戲說完了，下一出該由將軍來。”說畢，將地圖順手遞過，“此圖正好讓巴國那個火暴子看看！”又轉(zhuǎn)對參將，“有請蜀王，有請巴子！”

    在參將出去請人時，張儀起身，見帳中并無他人，只有一身衛(wèi)士服的香女站在旁側(cè)侍奉茶水，遂喚她過來，冷不丁出手，一把攬緊她的蠻腰，嘻嘻笑道：“此地耍完了，侍衛(wèi)大人，這請侍奉本將榻上耍去！”

    香女掙脫開，斜睨一下正在望著他們呵呵直樂的司馬錯一眼，一臉羞紅，嗔怪他道：“瞧你，沒個場合，沒個辰光，沒個正經(jīng)，哪里像個三軍主將？”

    “哈哈哈，那就不做三軍主將了，在下只做你這一軍主將！”話音落處，張儀再次將她攬起，擁她隱向旁側(cè)的暗門。

    接后一月，就在陳軫依張儀之約守在成都恭候秦王旨意時，一萬秦軍卻在魏章統(tǒng)領(lǐng)下，悄無聲息地兵出葭萌，乘筏沿潛水漂至閬中，會合此前援巴的張若部三千秦卒及巴子梓犨精選的三千巴國勇士，改走陸路，晝伏夜行，向東直插，橫渡巴水，穿越三道南北向的山脈，沿一條人跡罕至的南北峽谷直插涪陵，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之夜，向楚軍營地發(fā)動猛攻。

    先期楚軍加上后期陸續(xù)趕至的援軍，楚軍在巴總兵員已逾六萬，但大部分屯守于江州、墊江等新開拓的巴地，此時已成為楚人大后方的涪陵，僅有守軍一萬左右，因有守護(hù)糧草輜重任務(wù)，戰(zhàn)力更是降低。戰(zhàn)斗從黎明前開始，至太陽一竿高時基本結(jié)束，秦人共斬首二千余，俘獲近萬，楚人囤積于此的大量輜重，也于一日之間，成為秦人囊中之物。

    涪陵東西控扼江水，向南控扼烏江，堪為楚人出入的咽喉要地和庫房基地。涪陵失陷，楚軍慌亂。在江州中軍大帳指揮攻巴的主將莊喬聞報大驚，剛要組織反攻，又有戰(zhàn)報傳來，早已屯防于蜀、巴邊界一線的各路秦軍，皆于一夜之間越過蜀界，有條不紊地逼向楚軍營壘，擺開決戰(zhàn)陣勢。

    真正要命的卻是巴人。

    巴子梓犨以巴水、江州之西土地全部贈予秦人為條件，換取秦人出兵，幫他們趕走楚人，奪回鹽泉。協(xié)議達(dá)成后，秦人終于出兵，巴人大受鼓舞，巴王迅速糾集兩萬名勇士，親引大軍沿潛水順流而下，向楚軍水師瘋狂進(jìn)攻。

    楚人數(shù)面受敵，后路被斷，莊喬無奈，只好下令撤退。

    秦軍在陸路追堵，巴人沿水路騷擾，楚人已失戰(zhàn)心，潰不成軍，爭相亡命，先棄墊江，后棄江州，前后不足一月，深入巴地的六萬大軍折損逾五成，輜重丟失殆盡。

    巴人在前，一路追擊潰散楚人，秦人在后，四處收拾城邑關(guān)卡。

    得到秦勢的巴人為收回失地，勇猛異常，窮追猛打，追至涪陵后又分兩路，一路沿江水東進(jìn)，將楚人趕至魚復(fù)，一路沿烏江南進(jìn)，將楚人趕回黔中，一鼓作氣收復(fù)三處鹽泉。

    一則楚人漸漸扎穩(wěn)陣腳，二則巴王許是覺得夠了，旨令收兵。

    巴國勇士凱旋，張儀在江州的秦軍大營里設(shè)宴，邀請巴王及諸巴子，包括各部族酋長、領(lǐng)主等三百余人歡慶勝利。慶功宴上，與宴巴人載歌載舞，張儀更是陪同巴王及諸巴子頻頻舉杯，開懷暢飲。

    所有巴人酩酊大醉，待翌日酒醒，盡皆傻眼，因為他們已被悉數(shù)投入早已備好的監(jiān)牢里，手腳皆被銬死，更有秦人重兵巡防。

    與此同時，在各地軍營屯扎的凱旋勇士，也在一覺醒來之后，在“大秦恩師”的強(qiáng)弓勁弩威逼下，繳械者生，違抗者死。

    一場令天下列國嘆為觀止的五國鬧川大聯(lián)奏，從陳軫入蜀始，到張儀在酒中下蒙汗藥將巴王、巴子等領(lǐng)主貴胄囚禁于重兵看護(hù)的監(jiān)牢之日止，歷時僅十個月即曲終人散，秦軍以折兵不足一萬的微薄代價，成為巴、蜀新主。

    成都蜀王宮，宮門外昂首挺立兩排荷戟秦卒。

    宮門旁邊約幾丈處懸掛一個招用宮女的告示牌。蜀宮原來的宮人，除太監(jiān)之外，幾乎所有宮女都隨嬪妃等被統(tǒng)一發(fā)配到秦軍的兵營里勞軍去了，新朝王宮急需宮女。

    兩個粗布蜀女懇求進(jìn)門。得知是來應(yīng)征宮務(wù)雜役的，秦尉問過姓氏住址，見二人應(yīng)對無誤，臉上布滿斑垢，腿腳倒是利索，一看就是打雜役的，也就沒加懷疑，隨口招來雜役坊太監(jiān)，讓他領(lǐng)入。

    太監(jiān)將二女引入雜役坊，正欲安排雜務(wù)，為首女子交給他一物，悄語幾句。太監(jiān)驚愕，拿進(jìn)去稟報蜀王，不一時，內(nèi)宰出迎，將二女導(dǎo)入后宮。

    “阿哥！”為首女子一見通國就撲過去，伏他肩上放聲長哭。

    “你是??”通國嚇一大跳，推開她，盯住她問。

    “我是涪鸞呀，阿哥！”女子又哭起來。

    “涪鸞？”通國將她又審一時，一臉狐疑，“這身衣裝？還有這臉？”

    叫涪鸞的女子向旁邊宮人討要一盆清水，二女洗過，眨眼間變作兩個美貌女子，涪鸞一雙淚汪汪的大眼死死地盯在通國身上。

    “涪鸞，果真是你！”通國這才認(rèn)出她來，不無激動地一把攬住她，拿出太監(jiān)交給他的一只黃金打造的鸞鳥飾物，“見到此物，我一直在納悶兒呢！快告訴我，出什么事了，涪鸞？父王他們呢？”

    涪鸞是巴王嫡女，巴子梓犨的胞妹，巴王與苴侯多年前就為她與通國定下親事了，那只金鸞是她年僅十歲時通國送給她的定情信物，一直掛她胸前。另一女子是巴子梓犨的寵妃，名叫竹葉，武功極高，能用竹葉殺人。

    聽到“父王”二字，涪鸞再放悲聲，嗚嗚咽咽，將江州近日發(fā)生之事細(xì)述一遍。原來，巴男征戰(zhàn)楚人，巴女不讓須眉，姑嫂二人跟從巴王、巴子遠(yuǎn)征，深入烏江后，她們姑嫂奉巴王諭令，前往伏牛山聯(lián)絡(luò)巴人，接收鹽泉，在返回途中驚聞秦人發(fā)難的消息，悲慟之余，痛定思痛，扮作丑婦星夜逃往蜀地，聽說蜀宮在招用宮女，遂趕來應(yīng)聘。

    通國聽完，全身僵硬，臉上不見一絲血色。

    “大??大王？”內(nèi)宰嚇傻了。

    “蒼天哪！”通國回過神來，一屁股跌坐于地，受傷后沒好利索的左腿瑟瑟發(fā)抖，見涪鸞的兩道目光直盯住他，打個寒戰(zhàn)，“涪鸞，你??你和嫂夫人怎么辦呢？他??他們??”指門外，“要是曉得??”

    “通國阿哥，”涪鸞曉得他害怕的是什么，擺手打斷他，淡淡說道，“涪鸞不是給你添麻煩來的。涪鸞來，是歸還金鸞的。巴國沒了，涪鸞不再是巴國公主了，從今往后，你我之間，只有兄妹情分，再沒有婚約約束?！?br/>
    “這??”

    “通國阿哥，”涪鸞又道，“我和阿嫂一時沒個去處，想在阿哥宮里暫住幾日，給口飯吃，俟有去處，定不多擾。懇請阿哥看在多年兄妹的情分上，予以恩準(zhǔn)?！?br/>
    “我??”

    “我們就做普通宮女，打掃庭除，浣洗女紅，歌舞器樂，涪鸞和阿嫂什么都情愿做，即使不會，我們也會用心學(xué)，敬請阿哥放心?！?br/>
    見通國仍舊遲疑，內(nèi)宰不忍心了，在一旁抹淚：“大王呀，留下她們吧。眼下知曉此事的就我們幾人，不對外講出也就是了！”

    “好吧?！蓖▏卵狸P(guān)，重重點頭，“你安排去。”

    內(nèi)宰引二人沐浴過后，換作尋常宮女衣飾，安排在前殿伺候茶點。

    待內(nèi)宰走開，附近再無他人，竹葉壓住聲音，悄聲問道：“阿妹，你說，我們這??能成嗎？”

    “阿嫂，”涪鸞從腰間拔出一柄袖珍短劍，拔劍出鞘，以手拭鋒，“父王、阿哥他們的生死，完全系于你我二人了！”

    “要是??”竹葉輕問，“那畜生不來此地呢？”

    “他一定來！”涪鸞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巴國沒了，下一個就是蜀國！這個背信棄義的畜生是斷不會讓通國順順當(dāng)當(dāng)做個蜀王的！”

    “我們這??不是害了通國嗎？”

    “害死他活該！”涪鸞恨道，“若無此人，我們就不會落到這步境地！”

    在涪鸞、竹葉姑嫂潛伏蜀宮后不到一周，張儀不期而至。

    一切未出公主涪鸞所料，張儀是來向蜀王攤牌的。秦王是王，已經(jīng)淪為秦國屬國的蜀王也是王，顯然不合秦王之意。可話說回來，自秦人入蜀，通國積極配合，通國的王位，也是張儀承諾并奉旨擁立的。而今蜀地剛定，就廢人家的王位，于情于理張儀都開不了口。

    然而，政治容不得婆婆媽媽，尤其是治蜀。張儀決定先造一個勢，再“點到即止”，讓通國“感悟”，自降身價。

    為達(dá)到造勢效果，張儀幾乎沒給通國準(zhǔn)備時間，只在將到王宮時，使先鋒將軍都尉墨入宮“稟報”。與此同時，隨從都尉墨的數(shù)十甲士步伐整齊地踏入王宮大門，將蜀宮正殿里里外外搜索一遍，之后退出殿門，五步一卒，锃亮的槍戟在寬闊的宮院里豎起一條長長的通道。突如其來的肅殺氣場嚇得宮人腿不敢移，氣不敢喘，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擠在旁側(cè)的偏殿里。

    自于涪鸞口中得知巴國之事后，通國食不甘味，夜不安寢，身邊又無高人謀劃，正自沒有主張，張儀到了，且又鬧出這般陣勢。情急之下，通國愈發(fā)慌亂，發(fā)不及梳，飾不及佩，便跌跌撞撞地出門迎接，匆忙中王冠落下也未顧及，幸虧胖內(nèi)宰眼疾手快，將一頂冠飾提在手中，氣喘吁吁地追到宮門處，才在秦人的槍戟叢中用指尖為他理順亂發(fā)，佩以冠飾。

    主仆二人剛剛理好，遠(yuǎn)處就傳來更大的喧囂。

    無須再問，是張儀駕到。

    通國勻平氣息，挺直身體，在胖內(nèi)宰的攙扶下邁出宮門，走下臺階，面朝由遠(yuǎn)而近的張儀車馬哈腰長揖。

    前有儀仗開道，后有護(hù)衛(wèi)簇?fù)?，張儀夫婦的駟馬甲車直驅(qū)宮門。

    相距約三十步遠(yuǎn)近，張儀喝叫停車，從車上跳下，親手放置乘石，扶下早已換作一身紅裝的香女，夫婦二人趨行至通國前面，伏地叩道：“秦臣張儀并夫人覲見蜀王！”

    通國這也緩過神來，急趨近前，扶起張儀：“相國快快請起！相國大禮，叫通國如何承受得起！”見香女也一同站起，朝她深深一揖，“通國見過相國夫人！”

    香女拱手回禮，給他一笑。

    “大王，此地風(fēng)寒，敬請宮中說話。”張儀反賓為主。

    “相國先請?！蓖▏W到一側(cè)，畢恭畢敬地伸手禮讓。

    張儀跨前攜住通國之手，并肩踏上臺階，步入宮門。香女又對胖內(nèi)宰笑笑，與他一道跟隨于后。都尉墨一臉嚴(yán)肅地手握劍柄，走在最后。

    出來時只顧慌張，沒顧上害怕，這辰光返回，身邊走著笑里藏刀的大秦相國，身后跟著殺人不眨眼的都尉墨，兩側(cè)是寒森森的槍刀劍戟，通國不由額頭汗出，腿肚子打戰(zhàn)，步伐慢下，幾乎是一步一挪。

    張儀瞄見，覺得勢也造得差不多了，在行將踏上正殿臺階時，頓住步子，松開通國的手，轉(zhuǎn)對都尉墨，語帶雙關(guān)：“墨將軍，蜀王既為我王冊封，蜀地就是秦地，蜀宮就是秦宮，蜀王與我就是一家人，大可不必這般興師動眾?！?br/>
    “末將得令！”都尉墨應(yīng)過，朝眾甲士揮手，所有秦卒有條不紊地撤到宮門外面。

    “呵呵呵，”望著一下子空蕩下來的偌大宮院，張儀轉(zhuǎn)對通國笑出幾聲，拱手，“出征在外，在下為三軍主將，墨將軍這也是例行秦人軍律，大王莫要在意?！?br/>
    “通國不敢！”通國亦忙還過一禮，伸手禮讓，“相國大人，請！”

    二人步入正殿，分賓主坐下。

    胖內(nèi)宰站在通國身后，香女坐在張儀下首。

    看到通國臉上仍舊惶恐，張儀指著面前幾案，半開玩笑，半緩和氣氛：“幾案空空蕩蕩，大王總該不會這般待客吧？”

    “上??上茶！”通國囁嚅道。

    事出倉促，加之秦人清場，殿里沒留一個宮人。胖內(nèi)宰欲召人來，又怕不妥，欲親手斟茶，卻連茶水茶具放在何處也不曉得，只得四顧張望。

    張儀瞧出他的尷尬，笑笑，朝外努嘴。

    胖內(nèi)宰會意，走出去，正在四顧尋人，廊道里閃出涪鸞和竹葉，一個端著茶具，盤中還放著各色茶點，一個提著炭盆和水壺，顯然早在恭候，炭火已經(jīng)燒得很旺了。

    胖內(nèi)宰看出端倪，壓低聲，急切道：“公主，你倆??”又環(huán)顧四周，見并無秦人，方才緩出一口氣，將二人扯到背處。

    涪鸞騰不開手，只彎腰施禮：“老阿公，聽聞有貴賓光臨，就讓我倆侍奉茶點吧！”

    “公主呀，”胖內(nèi)宰淚水流出，連連擺手，“萬萬使不得啊，這這這??你倆快快躲起，老奴另請人去。”

    “阿公啊，”涪鸞聲音柔軟，二目放電，“那些宮人沒有幾個見過世面，全讓秦人嚇破膽了，哪能侍奉得起貴賓呢？再說，我和阿嫂本是茶人，這又熟悉宮廷禮儀，我們堂堂大蜀，總不能因為一杯茶水而讓貴賓低瞧了，是不？”

    “公主，你??”胖內(nèi)宰的目光落在涪鸞腰間。

    “阿公，”涪鸞忖出他已看破，淚水流出，撲通跪下，“涪鸞??代父王、阿哥，還有數(shù)不盡的巴人和蜀人，求你了??”

    “唉，”胖內(nèi)宰長嘆一聲，閉上眼睛，老淚流出，“使不得呀，孩子，事已至此，你們即使殺掉張相國，也是??”重重?fù)u頭。

    “阿公，我們不想殺他！”竹葉急切說道。

    “哦？”胖內(nèi)宰盯住二人，目光質(zhì)詢，“你們既然不想殺他，這又做什么呢？”

    涪鸞的語氣頗為自信：“拿住那個不守信用的畜生，換回父王、阿哥和被他關(guān)押的巴子！”

    胖內(nèi)宰陷入沉思，良久，拭干淚水，扭過肥胖的軀體，頭前走去。

    涪鸞擦過淚水，與竹葉交換個眼神，緊隨于后。

    二女緊跟胖內(nèi)宰款款步入，在旁側(cè)一個空案上放下茶具，跪地見禮畢，便分頭忙活起來。

    見是涪鸞二人，通國嚇壞了，臉色發(fā)白，轉(zhuǎn)對胖內(nèi)宰語不成聲：“你??怎么是她倆？快讓她們出去！”

    “大王，”胖內(nèi)宰早已淡定，半是解釋，“方才清殿，宮女全跑散了，只有她倆在，老奴就??”

    正在準(zhǔn)備茶具的涪鸞迅即做出委屈狀，淚水奪眶而出，拿衣襟擦拭。

    “呵呵呵呵，”張儀不知端底，笑著打諢，“蜀地出美人，二位宮女是真正的大美人呢，蜀王別不是舍不得吧？”

    “通國不敢！”見不好再說什么，通國只得啞起聲音，轉(zhuǎn)對涪鸞，“莫再哭了，快為貴賓上茶！”略略一頓，話里有話，“二位千萬小心，燙傷貴客，大家可都吃罪不起！”

    “呵呵呵，二位美人，莫怕你家大王，但有好茶，只管沏來！”張儀來了興致，挽起袖子，故意擺出準(zhǔn)備挨燙的架勢。

    涪鸞止啼，沖他嫣然一笑，見竹葉已把壺水燒開，朗聲：“阿姐，起茶！”

    姑嫂二人緩緩站起，一邊沏茶，一邊環(huán)繞幾案，咿嘻唱對，手舞足蹈，俯仰拾趨，洗沖沏煮，將杯盞爐壺等一應(yīng)茶器撥弄得叮當(dāng)作響，將個尋常的沏茶過程生生變作一場茶藝表演，曼妙成趣。涪鸞、竹葉原本就是巴地的標(biāo)致美人，這又操練數(shù)日，施出媚功，跳出巴山茶舞，莫說是張儀、香女，即使熟知二人的通國，也是看得傻了。

    就在幾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之時，茶水已過兩沖，最上口的第三沖沏畢斟好。在一如既往的優(yōu)美舞蹈唱對中，涪鸞、竹葉各捧一盞玉杯，分別奉送于張儀、香女案前，在案上擺好，綻出一個媚笑，再舒身姿，再起舞蹈。

    張儀顯然被這場別致的異域風(fēng)情震撼了，兩手摸向茶盞，兩眼依舊盯在二女身上。

    眼見張儀端起茶盞，下意識地就要送入口中，香女陡然出聲：“慢！”

    香女的聲音急促有力，如同斷喝。

    二女顯然被這聲斷喝嚇一大跳，相視一眼，頓住手腳。

    張儀打個驚怔，放下茶盞，狐疑地看向香女。

    香女瞄一眼眼前茶盞，又瞄一眼二女，伸手摸過茶盞，略略一嗅，看向胖內(nèi)宰：“請飲此茶！”

    胖內(nèi)宰略作遲疑，淡淡一笑，伸手接過，眼睛眨也不眨，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涪鸞朝竹葉使個眼色。竹葉長袖舞動，身體翻轉(zhuǎn)，大喝一聲：“著！”一枚暗器破空飛出，直取香女。

    與此同時，涪鸞躍過幾案，直撲張儀。

    一切發(fā)生在眨眼之間。已有防備的香女看得真切，閃身躲過暗器，借力縱身，順手拔出西施劍，凌空劈向竹葉。竹葉萬未料到香女有此功夫，躲避不及，本能地伸手擋去，齊腕斷掉，另一手再施暗器，未及出手，被香女復(fù)一劍刺中左胸，立時斃命。

    待香女騰出手來去救張儀，卻是遲了，尚未反應(yīng)的張儀早被涪鸞從身后扯牢長發(fā)，將頭后扳，一把利刃緊扼在他充分暴露的脖子上。

    香女頓步，二目逼視涪鸞。

    “放下劍吧，刀上帶毒，沾血必死！”涪鸞的語氣平靜得出奇。

    香女倒吸一口氣，細(xì)看那刀，有頃，扔下西施劍，站于原地。

    張儀的脖頸被涪鸞牢牢扼住，莫說是說話，即使出氣也是艱難，只得仰脖坐地，任由擺布。

    涪鸞瞄了一眼，見竹葉橫尸，老宮宰中迷藥歪向通國，通國則完全被嚇呆了，身體發(fā)僵，眼珠子也是直的，任憑胖內(nèi)宰的沉重軀體壓在他的腿腳上，只有香女杏眼圓睜，眨也不眨地緊盯自己，周身處在戰(zhàn)斗狀態(tài)。

    “退后一步！”涪鸞語氣嚴(yán)厲，幾乎是命令。

    香女一動不動。

    腳下是西施劍，再退她就手無寸鐵了。

    “我數(shù)三個數(shù)，”涪鸞加大扼脖力度，“一、二??”

    張儀透不出氣，憋得臉和脖子通紅。

    在涪鸞就要數(shù)到三時，香女退后一步。

    “再退三步！”

    香女又退三步，再后是大殿的門檻。

    涪鸞松開張儀脖頸，刃尖不離其脖。

    張儀接連深吸幾口氣，努力冷靜下來，輕聲說道：“敢問俠女，在下可以說話否？”

    “你不是已經(jīng)說了嗎？”涪鸞冷冷應(yīng)道。

    “還想再說一句。”

    “說吧！”

    “在下仍舊活著，說明俠女并不想取在下性命。俠女既不謀命，卻又這般扼住在下脖子，豈不是太累了？在下有條腰帶，帶扣就在背后，俠女何不解開將在下反綁起來呢？”

    涪鸞略略一怔，覺得張儀講得是，遂出手解開他的腰帶。張儀主動將手伸到背后，交叉扣在一起，任由她縛牢。

    “大王，夫人，”見她扎縛牢固，張儀方對通國、香女道，“冤有頭，債有主，俠女既然是沖在下來的，就與你二人無礙，出去吧?！?br/>
    通國這也緩過神了，忙將宮宰移開，連試幾次，方站起來，難受得齜牙咧嘴，看樣子，他的腿腳讓胖內(nèi)宰的龐大軀體壓木了。

    “阿哥，你不能走！”涪鸞幾乎是命令。

    聽到這聲“阿哥”，通國臉色瞬間白了，卻又不敢不聽吩咐，只得復(fù)坐下來。

    香女又退一步，左腳跟頂在門檻上。

    涪鸞看出她是想借力于門檻，以便躍身，冷冷一笑：“張夫人，你也想留在此地嗎？”

    香女看向張儀。

    聽到涪鸞叫通國的那聲阿哥，張儀已是恍然有悟，閉目有頃，對香女道：“夫人，聽俠女的，出去吧，這里沒有你的事了?！?br/>
    香女退出門檻，但并沒有走開，只在檻外牢牢站定，兩眼瞇縫，始終不離涪鸞。

    涪鸞瞄她一眼，看出已在安全線外，不再多究，走前幾步，彎身撿起香女的寶劍，拭下劍鋒，脫口贊道：“好劍哪！”

    “俠女好眼力也，”張儀順口夸她，“這是西施劍，本為吳王夫差贈予美后西施，后為越王無疆所得，轉(zhuǎn)賜在下夫人了！”

    涪鸞也不搭話，拿劍走到竹葉身邊，緩緩跪下，將她仍在大睜的眼皮輕輕合上，喃聲：“阿嫂，你一生嗜武，死于此劍之下，亦是值了！”

    “唉！”張儀長嘆一聲。

    “你嘆什么？”涪鸞把西施劍擺放在竹葉懷里，緩緩站起，復(fù)回張儀身邊，靜靜問道。

    “為這位阿嫂而嘆！”

    “我的阿嫂無須你嘆！”涪鸞的聲音依舊淡淡的。

    “在下張儀，敢問俠女尊姓大名？”

    “你的仇敵，巴王嫡女涪鸞！”涪鸞轉(zhuǎn)到他前面，手拭利刃。

    “仇敵？”張儀故作驚愕，不解地扭頭看她，“在下愚鈍，敢問公主仇從何來？”

    “仇從何來，你自己清楚！”涪鸞聲音陰冷，幾乎是一字一頓。

    張儀盯住她的眼睛，良久，做出懵懂之狀：“在下愚癡，還請公主詳釋！”

    涪鸞嘴角撇出冷笑，利刃指向張儀：“死到臨頭，還想抵賴！”

    “好吧，”張儀閉上眼睛，“在下不抵賴，在下只想求問公主，能否讓在下死個明白？”

    “我這問你，我的父王在哪兒？我的幾位阿哥又在哪兒？”

    張儀方才已從她的眼睛里讀出什么，早有主意了，因而坦然許多，不無夸張地“咦”出一聲：“這些日來，他們一直和在下在一起呀！”

    “你??騙人！”涪鸞的刀刃再次逼近他的脖頸。

    “唉，”張儀長嘆一聲，“公主呀，你讓在下怎么解釋才肯信呢？二十日前，巴王及諸巴子與在下在江州相聚，之后就去閬中，前幾日又與在下一路趕奔蜀地！”

    這是一個全新的信息，涪鸞眼睛大睜，愣怔有頃，顯然不信，將刀子在他脖子上又緊一緊，低聲喝道：“我不信！他們讓你下了迷藥，這辰光正被你押在江州大牢里呢！”

    “他們被在下押在大牢，公主可是親見？”

    “這??”涪鸞語塞。

    “唉，”張儀又是一聲長嘆，“公主呀，難道你一定要相信謠傳、屈死我張儀嗎？你的父王這辰光就在蜀地，難道公主??”頓住話頭，夸張地?fù)u頭。

    “你??”涪鸞大睜兩眼，“此話當(dāng)真？”

    “在下身為大秦相國，堂堂七尺男兒，還能蒙騙你個弱女子不成？你的父王前幾日與在下同車赴蜀，欲與蜀王商議巴、蜀邊界劃分，昨晚在下還與你的父王喝酒談天來著?！?br/>
    “那??父王何在？”

    “嗨，也是湊巧，今晨我倆就要登車入宮時，忽聞一樁奇事，你父王定要去看，在下拗不過他，只好讓國尉司馬將軍陪他去了?！?br/>
    “是何奇事？”

    “說是附近人家養(yǎng)頭母豚，前日產(chǎn)下一怪，長鼻子，小眼睛，五條腿盡皆胳膊粗細(xì)，僅兩日，塊頭竟比母豚還大，有人說是大象呢！”

    涪鸞眼珠子連轉(zhuǎn)幾下：“有此奇事，你為何不去？”

    “嘿，在下鼻子眼兒全不信！母豚生象，這不是瞎扯嗎？再說，象也只有四條腿呀，天底下哪有五條腿的象？蜀人擅長瞎編，在下上過幾次當(dāng)了！”

    想到父王生性好奇，涪鸞不由得信了，眼皮子眨巴幾下：“梓犨阿哥呢？”

    “原說要來的，臨走時讓你父王留在閬中，說是讓他準(zhǔn)備移都江州呢。”

    “既是此說，你立馬請出我父王！不見父王，我不會信你！”

    “夫人，”張儀吩咐仍在門外的香女，“這辰光巴王想必看過稀奇了，你速去城外，有請巴王，莫提在下和公主，只說蜀王有請！”

    香女應(yīng)一聲，正要走開，張儀又道：“關(guān)上殿門，免得有人打擾！還有，傳令墨將軍，在巴王駕到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宮門一步，違令者斬！”

    香女聽出話音，大大咧咧地跨進(jìn)殿門，將兩扇門拉上，虛虛掩起，就不慌不忙地走下臺階，揚(yáng)長而去。

    聽到“嘚嘚嘚”的腳步聲漸去漸遠(yuǎn)，張儀長舒一口氣，看向涪鸞：“在下實不明白，公主何以認(rèn)定巴王、巴子被在下害了呢？”

    “巴人全是這么講的！”涪鸞應(yīng)道，語氣遠(yuǎn)沒有前些時肯定，“他們還說，你們秦人把巴人勇士全部射殺了！”

    “這這這??”張儀苦笑一聲，看向通國，“這些謠傳大王信不？在下是應(yīng)大王和巴王之邀出兵的。這般翻山越嶺替人解圍，做的全是賠本買賣，秦王初時死活不肯哪。后見大王苦苦相求，是在下于心不忍，這才說服我王，千里迢迢趕來救援解難，不想?yún)s又??”

    “阿妹，”通國亦覺對不住人了，轉(zhuǎn)向涪鸞，“想是謠傳了，就阿哥所知，相國不是那樣的人。”

    涪鸞低下頭去。

    “公主，在下渴了，能賞口清水不？”張儀咂吧幾下嘴唇，顯然是真渴了。

    涪鸞將壺里的水倒出一盞，遞他口邊。

    “不會有毒吧？”張儀盯住涪鸞，故作狐疑道。

    涪鸞白他一眼，喝一口，復(fù)遞給他。

    張儀似是再無顧忌，咕嘟幾聲一氣喝下，開始大談與通國、梓犨二人如何在咸陽相識，如何建立下兄弟般情誼，尤其是梓犨，為人如何爽直，如何講義氣，二人如何飲酒，酒后如何耍瘋，如何談天說地、彼此無疑，等等。

    涪鸞聽得感動，漸漸覺得是自己誤信誤解了。

    “公主，”張儀似又想起一事，看向涪鸞，“聽人說，公主與大王早有婚約，可有此事？”

    聽到“婚約”二字，涪鸞面色羞紅，低下頭去。

    張儀轉(zhuǎn)向通國：“大王，有這事沒？”

    “嗯嗯，”通國嗡出兩聲，聲音很小，幾乎是嘟囔，“那時我倆還小哩。”

    “呵呵呵呵，”張儀迭聲笑道，“在我們中原，這叫娃娃親，所有姻親中，娃娃親最是難得，你倆這樁婚事，真正是天作之合呢。大王，你看這樣如何，待巴王趕到，由在下出面張羅，為你倆做個見證，讓這樁好事情有個圓滿！”

    見張儀大談親事，涪鸞羞澀難當(dāng)，心中一直繃著的那根警弦砰然裂斷。

    “公主，再請一杯水喝！”張儀再次懇請。

    涪鸞對他笑了一下，將刀放在幾案上，為張儀倒完水，侍奉他喝完，又為通國斟滿一杯，推到他面前。

    “公主，在下這腿腳坐得麻了，能否站起來走動走動？”張儀伸下腿，做出苦澀狀。

    涪鸞點頭。

    張儀吃力地站起，伸展幾下腿腳，一邊走動，一邊說話，活動幾圈后回到案邊，冷不丁發(fā)力，一腳掃飛毒刀，向后猛撞涪鸞，顯然肯定門外有人，口中朗聲叫出：“夫人速來！”

    張儀三個動作一氣呵成，涪鸞猝不及防，被張儀撞個結(jié)實，跌出兩步開外。

    幾乎是在同時，不知何時已經(jīng)踅回并悄悄守在門外的香女“嗵”地撞開殿門，飛身閃入，一個箭步躥到竹葉身邊，伸手撿起西施劍。

    正殿兩側(cè)各豎兩根合抱粗細(xì)的殿柱。因是毒刀，張儀在踢刀時看準(zhǔn)刀柄，橫腳掃出，毒刀側(cè)飛，柄重刃輕，柄頭先行，撞擊在左側(cè)靠里的粗大楠木柱上，“當(dāng)”的一聲拐個方向，轉(zhuǎn)頭飛向兩丈開外的涪鸞，剛巧扎在涪鸞的腿肚上。刀刃喂過劇毒，見血必死，但涪鸞早已看破生死，全然不顧，拔出毒刀，一個鯉魚打挺站起，大叫一聲：“奸賊看刀！”便“嗖”地擲向張儀。

    張儀撞飛涪鸞后，因慣性仰面摔倒，加之兩手被她反綁，且一切發(fā)生在眨眼之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毒刀直飛過來，無力也不及躲閃。

    眼見情勢危急，香女幾乎是出于本能地順手?jǐn)S出西施劍。那劍剛好在張儀胸前撞到利刃。兩刃撞擊，毒刀受力，打個彎，拐向右側(cè)庭柱，“哐啷”掉地，西施劍尖不偏不倚地插進(jìn)庭柱，悠悠閃動。

    一擊未中，涪鸞順手拔下頭上金簪，“噫唷”一聲發(fā)出怪叫，騰身飛起，凌空撲向張儀。

    香女已先一步撲到張儀身上，一邊護(hù)住張儀，一邊伸手從柱上拔出西施劍，不及翻身，將劍反手望空擊出。

    一切來得太快，涪鸞既無時間躲閃，也根本無意躲閃，徑迎劍尖撲下。

    西施劍貫胸而過，涪鸞的金簪也同時刺入香女肩胛。

    都尉墨引領(lǐng)秦兵沖入，將撲壓在香女身上的涪鸞翻到地上，拉開香女，解開張儀。

    看著方才還在鮮活舞動的優(yōu)美軀體于瞬間倒地抽搐，一腔青春熱血在眼皮底下汩汩流盡，張儀凄然閉目，長嘆一聲：“好一個烈女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