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王秋思順利升入了初中，而且是市重點初中。學(xué)校實行軍事化管理，學(xué)生統(tǒng)一食宿。所以女兒上學(xué)后，賦閑在家的夏荷便開始考慮重新工作的事情。

    可說是找工作，并不只是說說這么容易，首先興隆堡煤礦是回不去了，所謂的停薪留職，其實就是無限期的放假，正常上班的人都在往下減，哪還有空職位留給已下崗的人；另外，雖然夏荷證件齊，可興隆堡能用得上這些證件的小微企業(yè)也沒幾個，況且人家也不缺會計人員；如果外出去找工作，夏荷又不知道該如何安頓婆婆，帶著不方便，不帶著又不現(xiàn)實。因為婆婆現(xiàn)在唯一認可的照顧人就是夏荷，兒媳婦已經(jīng)成了漸老漸衰的許玉蘭暮年生活的可靠依靠。

    二十歲開始工作不易，三十歲再重新開始找工作，更是不易。工作心切的夏荷蹉跎了半年的時間，除了偶爾小試牛刀，鍛造幾篇文章投稿，也沒找到稱心如意的工作。不過這些偶爾的寫作卻幫了夏荷很大的忙，不但抒發(fā)排解了她煩悶憂郁的心境，還迅速提高了她的文學(xué)寫作水平。她不由在心里對領(lǐng)她入門的周遠航充滿了感激。

    自從洗煤廠財務(wù)科被減下來，夏荷就很少再見到同科室的人，因為大家工作時間不同，碰到一起的機會很少。雖然辛麗美專門去看過夏荷兩回，但后來她隨丈夫調(diào)走了，與夏荷的聯(lián)系也僅限于電話和短信了。

    夏荷唏噓人生中的聚聚合合，感謝所有的遇見，感謝所有的相忘于江湖。其實，每個遇見和分別都是人生的組成部分，許多精彩的人生故事不都是由遇見開始，由分別結(jié)束嗎？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家里的世界很無奈。

    夏荷賦閑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除了更好地照顧婆婆，還要定期抽空去敬老院看望公公，當(dāng)然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去娘家聊聊天。

    父母這段時間也難得地清閑下來，兒子媳婦在市里打工，孫子也去市里的中學(xué)上學(xué)了，老兩口不必再為家的吃喝拉撒操持忙活，有了今生最難得的休閑時光。

    本來他們的人生到了此階段也算圓滿了，但女兒夏荷的賦閑在家卻又撩起他們新的煩惱。

    其實最初剛聽到夏荷停薪留職的消息，最吃驚的莫過于父親夏如海和母親張文英，他們張大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攏來。

    這世道怎么了？

    在他們那一代人里，如果有誰有幸當(dāng)上了國營工人，就像憑空撿了個大元寶，總會惹來別人羨慕的眼光，本人心里也會自覺不自覺地覺得高人一等；可如今這些吃國庫糧的孩子們卻紛紛扔掉鐵飯碗而跑去打工一一一先有兒子兒媳兩個人，現(xiàn)在又輪到了女兒。這就令人費解了。

    如果說兒子兒媳婦兩個人扔了工作還情有可原，因為他倆的工作都屬于最低層的體力活；可女兒不一樣呀，她的工作體面又高薪，可是多少人眼紅的好工作(他們當(dāng)然不知道夏荷下放車間的事)，如今女兒竟然也要停薪留職。他們真是弄不明白孩子們到底想把日子過成什么樣子？這個世道真是變了，變得讓他們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了。

    “荷花，不是我說你，好好的工作你說不要就不要了，現(xiàn)在好了，想再找這樣的工作沒有了吧？”母親張文英不無責(zé)備地說，語氣里有遮不住的失望和懊惱。女兒的工作曾經(jīng)是她在親朋鄰里間高聲談?wù)摰尿湴?，如今萬事皆休，她真是有點懷疑女兒是不是在某一瞬間腦子進水了，“小藕辭了工作，是因為他常年下井見不到陽光，皮膚有很嚴重的過敏反應(yīng)；麗麗的工作更不用說，又臟又累工資還低?？赡戕o職不干為什么呀，你干的可是人上人的工作呀！多少人想干都干不上的活。”

    “媽，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你不了解事情真相，給你也解釋不清楚?！毕暮蓪δ赣H的責(zé)怪心里理解，沒有太多在意，她笑笑寬慰母親說，“反正從崗位上已經(jīng)下來了，現(xiàn)在說什么也晚了。不過你也別著急媽媽，我現(xiàn)在不是在努力找工作嗎？主要我現(xiàn)在放不下我婆婆這一塊兒，不然我早去市里找工作了。憑你女兒手里的這些證件，我不難找工作的。再說了，就算我現(xiàn)在不工作，你女兒也餓不了肚子，你女婿能養(yǎng)得起我的?！?br/>
    張文英卻不贊同女兒的話“我知道海濱對你不錯，不過老話說得好，‘誰有都不如自己有，兩口子還要隔隔手’。你又不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家庭婦女，上了這么多年學(xué)，一肚子文化卻窩在家里看別人臉色，伸手向別人討錢花。你不覺得憋屈，你媽我還覺得虧得慌呢！”

    夏荷笑了，“媽，你不是從小就不喜歡我嗎？怎么現(xiàn)在連我虧不虧都管起來了。你什么時候這么關(guān)心我了？”

    一句話仿佛觸到了張文英的傷心事，她竟然鼻子抽泣，用袖口抹起眼淚來，“你們姐弟三個，不管我喜歡不喜歡，哪一個不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不疼你們能長這么大嗎？可憐的荷葉走了好幾年了，現(xiàn)在連墳頭也找不到了；小藕三口現(xiàn)在也不在我們身邊，眼前只有你一個孩子在身邊晃蕩，我們不關(guān)心你關(guān)心誰？”

    媽媽提到妹妹，夏荷也不禁濕了眼眶。雖說夏荷葉埋進了張茂才家的祖墳里，可自從發(fā)過喪以后，荷葉的墳頭就被張家鏟平了。夏家人如今想要祭奠祭奠荷葉，也只能朝著墳頭大概的方向點幾柱土香，燒幾刀火紙，念叨念叨便罷?？蓱z徒有張家人之名的夏荷葉，最終還是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聽著娘倆說話許久不吭聲的夏如海突然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娘倆的唏噓，說道“也不知咱們老夏家怎么了，上一代人丁興旺，可下一代的孩子卻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荷葉命苦，就別提了；小藕呢，丟了國庫糧關(guān)系，非得去打工，硬生生把個正式工人變成了臨時工人。打工固然掙錢多，可這年青還好說，到老了可咋辦呀？誰知道將來退休受不受影響？”

    “還有你，荷花。本來我們是對你寄于最大希望的，可現(xiàn)在你看，連你也成了我們擔(dān)心的對象。我們老兩口還真是操心到死的命?。　?br/>
    夏如海垂下頭，深深地喘了一口氣，氣流在喉嚨眼里上上下下地游動著，發(fā)出“呼呼”的聲音。

    夏荷從來沒見過父親如此頹廢無助。在她的記憶里，父親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長作派，說一不二，不容反對?？山?jīng)過幾十年的生活磨練，曾經(jīng)年輕朝氣的他被一頭白發(fā)，滿面滄桑埋沒，就連年輕時當(dāng)兵練就的筆直腰桿，也被生活壓得佝僂了，曾經(jīng)高挺的軍人形象在他身上已了然無痕。他儼然成了一個被生活榨干了油水的干癟老人。

    夏荷鼻子一酸“爸，對不起，讓你和我媽這么大年紀還為我操心！”

    夏如海嘆口氣，“操心倒不怕，就盼著你們姐弟都好好地過日子，少遭點難，少吃些苦。別象我和你媽的一輩子，太卑微太艱辛?！?br/>
    夏荷趕快接過話去安慰道“爸，你放心吧，這點小困難是暫時的，我們都能過得很好?！?br/>
    夏如海仿佛沒聽到女兒的話，家里家外的煩心事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無奈和感慨之中，“我們夏家這兩年走背字，咱家你們姐弟三個這樣，老家里你五大爺家的幾個孩子也不讓人省心，老大老二跟著你二大爺去東北了，只有小三在家里，上學(xué)時不好好讀書，出去打工又找不到好工作。你五大爺為了讓他盡快成人，將來也好尋摸一房好媳婦，就帶著他承包了咱半洼村的二十畝魚塘。本來說好的承包期是五年，可現(xiàn)在剛過二年，小三就撂挑子不干了，又眼饞別人在城市里打工，這會跑北京打工去了?！?br/>
    “你五大爺年紀大了，一個人弄魚塘也弄不了，不干又不行，光魚苗就投進去五六萬塊錢的，還有承包費，不干這些打水漂了。這不你五大爺氣得心臟不好，都住院好幾天了。”夏如海深深嘆口氣，惋惜道“我年紀也大了，不然我就回家?guī)退B(yǎng)魚，那可是我從小到大喜歡的行當(dāng)。”

    夏荷自從參加工作以后就沒再回過老家，對半洼村的一星半點的了解都是從父母和親戚們嘴里獲得。聽說家鄉(xiāng)的東平湖作為八百里梁山泊的主河道，已經(jīng)被列為省級風(fēng)景名勝開發(fā)區(qū)了，還建立了東平湖影視城，新版的《水滸傳》即將在那兒開拍。所以作為影視城所在地的半洼村，現(xiàn)在成了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娘L(fēng)景區(qū)了。

    “爸，半洼村現(xiàn)在成了旅游地，那不帶動咱們當(dāng)?shù)氐慕?jīng)濟發(fā)展了。旅游的人多了，吃飯住宿的也多了，還愁咱們半洼村的魚賣不出。游客到東平湖玩，還不主要就是賞景吃魚哪。五大爺家的水塘，前景大好??！”夏荷說。

    “誰說不是呢，雖然現(xiàn)在風(fēng)景區(qū)還在建設(shè)，游人也不太多。但長遠來看，借著古梁山泊的名號，半洼村絕對會發(fā)展成遠近聞名的旅游區(qū)。所以養(yǎng)魚賣魚以后一定會掙錢。小三眼光淺，不能吃苦，一年不見利就甩手不干。你五大爺心疼那些魚苗苗，想把魚塘轉(zhuǎn)給別人又舍不得，所以左右為難才病倒的?！?br/>
    “爸，你真的懂養(yǎng)魚的事？”夏荷心頭靈光一閃，饒有興趣地追問父親。

    “那還有假，我從小在湖邊長大，整天水里來水里去的摸魚，小時候別的東西沒學(xué)會，光研究怎樣摸魚的事了，所以對各種魚的習(xí)性我都了如指掌。什么魚愛吃什么東西，哪一個水層有什么魚活動，我可是門清。比如，在咱們東平湖水系里，淡水養(yǎng)魚首選青草鰱鳙和鯉魚、鯽魚等，它們可以共生，分層覓食，鰱魚和鳙魚在中上層，草魚和青魚在中下層，它們有的吃水草、藻類，有的吃小魚小蝦小蟲子；鯉魚和鯽魚是雜食，葷素都吃，藏在水層最下邊?！?br/>
    “紅須大鯉魚是東平湖的特產(chǎn)，這種鯉魚嘴上兩根紅須，肉質(zhì)鮮美，是制作東平糟魚的主要原料，據(jù)說只要走出東平湖，這種紅須鯉魚就沒有了，都變成了青須，肉質(zhì)也差了一個等級。魚塘里多種魚伴生養(yǎng)殖，既節(jié)約原料，又綠化環(huán)境，是最佳養(yǎng)殖模式?！币徽f到養(yǎng)魚，夏如海就象擰開了話閘子，立刻眉飛色舞，如數(shù)家珍，滔滔不絕。

    夏荷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爸，我出錢，你幫我，我給你開工資，咱們把五大爺?shù)聂~塘轉(zhuǎn)包下來，咱爺倆養(yǎng)魚成不成？五大爺?shù)某邪M和魚苗咱買下，他如果要現(xiàn)錢，咱給現(xiàn)錢；如果不要現(xiàn)錢，咱可以算他投資，掙了錢給他分紅。你看咋樣？”

    夏如海嚇了一跳“什么，你回老家養(yǎng)魚？咱們剛從農(nóng)村跳出來才幾天，現(xiàn)在又要回農(nóng)村養(yǎng)魚去，那不讓人笑掉大牙？再說，你會養(yǎng)魚嗎？你也不會養(yǎng)呀?！?br/>
    “所以讓你幫我呀，爸，”夏荷對自己這個突然冒出的創(chuàng)業(yè)念頭整得很興奮“爸，我負責(zé)買魚苗買飼料，并做銷售，你只負責(zé)幫我看魚塘和養(yǎng)魚。我先每月給你二千塊的工資，以后掙多了，我再給你分紅。這樣不但你的退休工資一分花不著，還能另外多掙一份錢。你不是老擔(dān)心你兒子孫子的生活嗎？你現(xiàn)在多掙些錢，將來不就可以更好的補貼你的兒子和孫子了嗎？”

    夏荷知道弟弟夏伯達是父母心頭永遠的朱砂痣，凡是利于弟弟一家的任何事情，父母都會傾心傾力地去做。所以這次她也搬出弟弟的利益來打動父母。

    夏如海不吭聲了，看得出他有點動心了。母親張文英卻被女兒說道地不好意思起來“給你爹說話別總是錢、錢的，顯得咱們沒感情。你要真有本事干養(yǎng)魚賣魚的生意，讓你爹幫忙是應(yīng)該的，給錢不給錢的都無所謂。你要真干好了，我也回老家去。來了興隆堡這么多年，心里還是覺得半洼村好。只是，這養(yǎng)魚的生意你做不做得成??？你也不是做這生意的料啊。再說了，養(yǎng)魚要投大筆錢的，你有嗎？”

    夏荷連忙對媽媽表態(tài)“媽，錢我負責(zé)弄，你們就別管了，只要爸爸幫我干活就行。放心吧，我覺得這件事挺好，既能掙錢，又找到了工作。等我將來發(fā)了財，我就在老家給你們倆老人單獨買套房子，讓你們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再也不吃年輕時的苦?！?br/>
    夏荷的調(diào)侃逗笑了父母，他們有點被女兒描繪的藍圖打動了。張文英甚至還有點向往地說“那敢情好，我還真愿意回咱們老家去住，葉落歸根嘛?，F(xiàn)在我先在興隆堡守著家，等你們爺倆回半洼村了，我也找個零活干，給人家看孩子當(dāng)保姆，或者照顧照顧老年人都行，多掙幾個錢，將來好給我大孫子娶媳婦用。”

    夏荷被母親的話提醒了“哎，媽，我和爸回半洼村養(yǎng)魚，干脆你在家照顧我婆婆算了，我也發(fā)給你工資，你就是每天給我婆婆做三頓飯吃，然后領(lǐng)著她到處走走鍛煉身體。不比你給不認識的人家當(dāng)保姆，照看不認識的老頭老太太舒心！”

    “話可不能這么說，給別人家當(dāng)保姆，有好有孬我都能講出來；可照顧你婆婆不一樣啊，我們是親家，照顧孬了顯得我不地道；照顧好了我又不甘心，總覺得低她一頭似的。那老太婆本來就目中無人，我伺候她，她不更看不上我了？”張文英向來對許玉蘭沒有好印象，看不起夏家人不說，現(xiàn)在還拖累女兒，她心里早對這個親家母一肚子怨氣，一肚子不爽。

    夏荷知道母親張文英是順毛驢的脾氣，推著不走，敬著才行。她半撒嬌半恭維地說“媽，我婆婆以前是有不對的地方，可她現(xiàn)在老年癡呆了，什么都不認得，也不記得。媽您大人大量，犯不上跟個病人較勁吧？更何況他家以前確實也幫過咱們不少，受人滴水恩，理應(yīng)涌泉報呀，這不是你以前教我的話嗎？”

    見母親張文英臉色緩和下來，夏荷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你替我照顧婆婆，是為女兒減壓，我心里記著你的情份。更何況，以后你倆朝夕相對，不定擦出什么感情火花來呢。就像我跟我婆婆，以前她不喜歡我，我也怵她，誰想到她現(xiàn)在最依賴的人居然是我。你說人奇怪吧？”

    “奇怪什么，還不是那老太太上輩子燒了高香，找了你這么個好兒媳婦兒唄，和你媽我一樣，刀子嘴豆腐心，心底善良，不記她的舊仇唄?！睆埼挠豚涟朐沟卣f，“便宜那個老太婆了，合著我們娘倆上輩子欠她的，這輩子還賬來了，你侍候完她，又該我去侍候她，心里真憋屈。算了，為了你，啥也別說了，就當(dāng)小時候虧欠你的，現(xiàn)在給你補上。我們老兩口就聽你安排吧。”

    夏荷立刻欣喜若狂了，抱著媽媽摟了又摟“謝謝媽，謝謝爸，你們真是我的親生父母！有你們這個有力后援團，我干什么也有底氣了。我回去再和海濱商量一下，咱們立馬就著手干這件大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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