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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張思遠(yuǎn)聽著這個話更覺得困惑, 他直愣愣地望著劉倩，似乎是想喚起自己的什么記憶, 但是那頭只是開了個頭, 隨后卻是繼續(xù)沉默了下去, 像是不準(zhǔn)備再告訴他更多了。

    暖黃色的燈光下，劉倩的身影從實(shí)體慢慢地變成了半透明，她又深深望了他一眼，隨即半走半飄地走到葉長生面前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輕輕地道：“今日天師手下留情, 他日如果我能投胎轉(zhuǎn)世，必定做牛做馬報答這份恩情?！?br/>
    “好說好說?！比~長生坐在床沿旁，一雙腿晃悠著，臉上笑瞇瞇的：“好歹你也是思遠(yuǎn)明媒正娶的妻子, 都是自家兄弟, 何必一家人說兩句話呢。”

    聽到“妻子”兩個字, 劉倩眼底劃過一點(diǎn)黯然，臉上強(qiáng)撐著的笑意讓她看上去有幾分凄慘。葉長生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眸子微微一轉(zhuǎn)，沒再在這個話題上多探討，又將視線落在她的尸體上, 聲音里隱約帶了一點(diǎn)沉銳之意：“關(guān)于這屋子里的鎖魂陣, 你知道多少？”

    劉倩聞言, 搖搖頭道：“我的記憶只到我死的那一刻, 等我再醒來, 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了。我曾經(jīng)試圖去擺脫那些古怪的怨氣保持自我意識清醒，但是無論怎么做都還是徒勞無功。”她想了想又繼續(xù)道，“或許你可以問問我爸媽，能夠想到結(jié)這一場冥婚，他們應(yīng)該會知道什么?！?br/>
    葉長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等天亮后我再去問問?！?br/>
    兩個人一問一答間，那頭本就開始透明化的身體瞬間又虛化了幾分，先前一直充斥在劉倩體內(nèi)的黑霧已經(jīng)完全被驅(qū)逐了個干凈，葉長生仔細(xì)將她打量一圈，隨即起身去把香爐里的香熄了，遠(yuǎn)遠(yuǎn)地抬了眼望她，聲音淡淡地提醒道：“時間到了，該上路了?！?br/>
    劉倩點(diǎn)點(diǎn)頭，微一猶豫，又轉(zhuǎn)身重新把視線落到了張思遠(yuǎn)身上去，她望著那頭淺淺地笑著，聲音因?yàn)樘撊醵@得有點(diǎn)模糊和空靈：“前輩，能最后抱我一下嗎？”

    張思遠(yuǎn)緊抿著唇，他沒有說話，只是拖著左腿微微有些跛地挪到了劉倩的面前，然后張開雙手，虛虛地環(huán)住她的腰抱了她一下。

    人鬼殊途，縱然兩個人離得這么近，但是伸出的手依舊觸摸不到彼此，他微微收緊了一下手臂卻也只能環(huán)住一捧陰冷的空氣。

    劉倩笑著笑著又有淚水滑了下來：“哎，我真是不甘心。要是我還活著多好，我要是活著，這輩子你肯定就是我的了。”

    她望著他，眼底浮現(xiàn)出不舍和釋懷，聲音卻是努力輕快著的：“張思遠(yuǎn)，你別那么快結(jié)婚。你如果沒有遇見一個像我愛你一樣那么愛她的姑娘，就再等等……說不定我投胎后還能再來找你呢?！?br/>
    張思遠(yuǎn)松開了虛抱著她的手臂，還沒有來得及應(yīng)聲，卻見眼前那一抹暗紅色的身影已經(jīng)在暖黃色的燈光里徹底消散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握了一把，但是什么都沒有抓到，只有一滴冰冷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一點(diǎn)涼意。

    “她……消失了？”

    張思遠(yuǎn)怔怔地看著眼前，開口的聲音有些干澀。

    葉長生帶著賀九重走到他身后，隨意地往那頭望了一眼：“嗯，她本來就是被強(qiáng)留下來的，這會兒頭七過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br/>
    彎腰拽著劉倩尸體上穿著的新娘服的后領(lǐng)，艱難地將人拖回了棺材里放好，拿了小刀割了她一小撮頭發(fā)后又讓賀九重將地上的棺材蓋重新?lián)炱饋砩w嚴(yán)實(shí)了。

    做完了這一切見那頭還在望著前面發(fā)呆，忍不住揚(yáng)揚(yáng)眉頭笑了笑：“怎么，新娘子走了舍不得了？”

    “我一直以為鬼是不會哭的。”張思遠(yuǎn)把視線收了回來，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背，然后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搓了搓，冰涼的液體被他的體溫中和成了一點(diǎn)濕熱：“原來我錯了。”

    “大多數(shù)鬼的確是沒有眼淚的。”葉長生的視線在他手背上掠過，烏黑的一雙眼因?yàn)槔镱^有什么正游動著而顯現(xiàn)出來幾分妖異，“不管怎么樣，今天好歹是你結(jié)婚的日子。老同學(xué)，你我總歸相識一場，我這次就送你一件新婚禮物吧?！?br/>
    張思遠(yuǎn)下意識地抬著眼朝葉長生望過去，疑惑在喉嚨里含著還沒來得及問出來，看著那雙奇異的眼他突然感覺身體的力氣像是被全部抽走了似的，眼前也止不住地一陣陣發(fā)黑。

    “你……”

    張了張嘴，剛剛吐出一個字，卻是再也撐不住了，身子一軟閉了眼就往旁邊倒了下去。

    雖然他看著消瘦，但是好歹身高也快有一米八了，葉長生下意識地去扶那頭竟然差點(diǎn)沒能扶住，腳底下一絆，整個人一個趔趄幾乎面朝地要摔個滿臉桃花開。

    賀九重在他身后站著，看著那頭要摔便立即伸手將他的腰往懷里摟住了，視線在一瞥被葉長生扶住的張思遠(yuǎn)，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皺：“你準(zhǔn)備做什么？”

    “沒什么，送他一個小禮物而已。”葉長生靠在賀九重懷里仰面望著他，笑瞇瞇的，“放心，對我沒什么影響的?！?br/>
    說著半拖半拽地將張思遠(yuǎn)放到了床上，掏出一張白符拍在了他的手背上，只見眨眼功夫，白符上驀然出現(xiàn)了一小塊灰黑色的類似于污漬一樣的斑點(diǎn)。

    葉長生瞥了那污漬一眼，隨即又將先前從劉倩尸體上割下的那一小撮頭發(fā)拿出來，用那白符包住了折成了一個三角形。

    “再給我借個火?！?br/>
    賀九重沒動彈，只是眼角往那折成三角狀的白符上睞了一眼，那白符瞬間便爆開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葉長生將燒著的符紙放進(jìn)了先前的那個香爐里，將白符的灰燼和里頭安魂香的香灰混合起來，然后用毛筆沾取了一點(diǎn)涂在了張思遠(yuǎn)的眼皮上。

    賀九重看到這里才明白了葉長生究竟想要干什么，眉頭微揚(yáng)問道：“這樣可以讓他失去自己的那雙陰陽眼？”

    葉長生把筆收起來，又將香爐里剩下的灰燼用白紙包好收了起來，隨口應(yīng)道：“張思遠(yuǎn)是因?yàn)樾r候的車禍半只腳跨進(jìn)陰界，命魂陰陽交錯所以才能看見鬼的。

    陰陽術(shù)秘法里頭曾經(jīng)提到過，對他這種因?yàn)樵?jīng)在鬼門關(guān)繞了一圈而模糊了陰陽的人，只要用亡靈者頭七時的真心淚混合安魂香，就可以再次劃清陰陽界限，消除陰陽之眼?！?br/>
    賀九重的視線落在忙活個不停的少年人身上，若有所思：“那你呢？”

    那頭聽到他的問話，偏過頭眨了眨眼嘆著氣道：“如果這個法子對我有用，那我也不至于在找到你之前活得那么艱辛了?！甭柫寺柤纾袷钦J(rèn)了命了，“我跟他不一樣，我的陰陽眼是天生的，目前還消除不了?！?br/>
    伸了個懶腰，側(cè)頭看了一眼已經(jīng)重新開始緩緩走動的時鐘，時針越過了正中向右上角緩緩挪動著。凌晨一點(diǎn)多了，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一時沒注意，都這么晚了？”葉長生嘀咕一聲，將手握成拳頭錘了錘自己略有些酸痛的肩膀，隨即朝著賀九重那頭望過去和他商量道，“這個點(diǎn)也沒辦法回賓館了，我看著他們給我的那間屋子床還挺寬敞的，不如今晚就在這邊擠擠，等白天把事情都結(jié)束了，過兩天我們再回X市去？”

    賀九重倒是沒什么意見，淡淡地點(diǎn)了個頭，跟著葉長生便一起出了張思遠(yuǎn)的屋子。

    院子里，那口井里的井水已經(jīng)順著土壤重新滲入了地下，黑色的煞氣已經(jīng)淡了許多，仰頭朝著天空瞧瞧，透過那層黑色隱約還能瞧見一點(diǎn)淡淡的白霧。

    “看樣子明天真的是要落雨了。”

    葉長生嘀咕一句，帶著賀九重溜溜達(dá)達(dá)地又回了一開始的那間屋子去。

    一夜無夢。

    第二天，劉倩的家人從沉睡中清醒過來時已經(jīng)快到中午了。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寒風(fēng)呼嘯著，一陣陣的冷意便洶涌地鉆進(jìn)了屋子來。

    明明房間里開了暖氣，但是身體上卻似乎無法感知到這些暖意，他們強(qiáng)撐著莫名疲倦的身體起了床，一推開門就看見自家院子里有兩個人正背對著他們，撐著傘仰著頭，似乎是在觀察著什么。

    “你們——”

    劉倩的父親劉興明微微皺著眉頭開口喊了一聲，那邊站著的兩個年輕人便順著他的聲音側(cè)過了身往他這邊看了過來。

    那個穿著一身黑色風(fēng)衣的高大男人他看著眼生，但是旁邊那個纖瘦清秀的男孩子他倒是有印象，瞥一眼那亮的幾乎有些刺眼的亮黃色羽絨服：這可不就是昨天被他強(qiáng)留下來的那個少年么。

    還沒等他繼續(xù)說話，只見那頭穿著羽絨服的少年對身旁的男人說了句什么，那男人微微點(diǎn)了個頭，隨即兩個人竟是打著傘一同往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昨天婚宴太匆忙，沒來得及向主人家正式自我介紹。我姓葉，葉長生，是張思遠(yuǎn)的朋友?！?br/>
    葉長生臉上含著笑，落落大方地將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眉目舒展，看上去與昨天那個畏縮怯懦的模樣竟是大相徑庭。

    他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恰好的溫和與從容：“——也是您的女婿特意請來的職業(yè)捉鬼師。”

    劉興明身子猛地一顫，準(zhǔn)備接過名片的手微微一抖，那名片竟直接從他的手上掉了下去。

    在另一旁瞧著他們兩人說話的李梅這會兒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走過來帶著些戒備地將劉興明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壓抑著心里的不安皺眉道：“……小伙子你在說什么？什么神啊鬼啊的，我們聽不懂?！?br/>
    葉長生彎下腰將地上被雨水些微濺濕了的名片撿起來，又將它遞到了李梅手里：“劉倩小姐的母親是吧？您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嗎——畢竟我也算不是第一個來貴府叨擾的術(shù)士了吧?！?br/>
    李梅的面色明顯僵了僵，她不安地握緊了手上的名片，眼里復(fù)雜晦澀的神情來回變換了幾次，許久，低啞著聲音：“是張思遠(yuǎn)讓你來對付我女兒的，他不想娶她是不是？”

    她說到這兒，微微頓了一下，見那頭沒有否認(rèn)，情緒立刻激動了起來：“他忘恩負(fù)義，害了我女兒一次不夠，還想害他第二次是不是？”

    李梅的聲音很低，像是因?yàn)橄胍獕阂肿?nèi)心激烈的情感似的，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一呼一吸之間帶動著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倩倩那么喜歡他，把命都給他了……他就是這么報答她的？找捉鬼師？他還有沒有良心？他的良心是都被狗給吃了嗎！”

    劉興明看著李梅激動的臉色通紅，急忙將她拉過來伸手拍著她的后背替她順氣：“別著急、別著急，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你急什么！慢點(diǎn)呼吸，呼——吸——呼——吸，好點(diǎn)兒沒？”

    看著妻子往后退幾步抵著門，閉著眼睛放輕了呼吸微微點(diǎn)了下頭，他已經(jīng)顯出蒼老的臉上浮現(xiàn)了一絲痛苦灰敗的神情：“哎……你啊，前幾天才住了一次院，難道還想再去一次嗎？”

    李梅的眼里靠著墻，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眼底的神色卻是木然的很。

    劉興明看著她的模樣搖了搖頭，又嘆一口氣，重新把視線落到葉長生身上去，神色冷淡地道：“無論如何，倩倩死了，冥婚在昨晚也已經(jīng)結(jié)了。我們家現(xiàn)在你也看到了，小一輩陸陸續(xù)續(xù)搬出去，這里只剩下我們兩個半只腳都快埋到土里地老東西在了……這位天師你還想怎么樣？”

    葉長生卻對他語氣里的責(zé)問置若罔聞，他的視線在他身上掠過，而后輕輕地笑了一下，淡淡開口問道：“你女兒死了，你心里不好過，所以就要要讓張思遠(yuǎn)和你所有的親朋好友給你女兒賠命嗎？”

    劉興明一皺眉，略有些戒備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葉長生忽地抬眸對上了那頭的視線，他烏黑的瞳在霧蒙蒙的雨天里看起來有一種攝人心魂的威懾力：“你和尊夫人這兩天在屋子里呆著一直頭暈眼花，胸口沉悶……難道你真的以為這些只是上了年紀(jì)所出的毛病么？”

    劉興明怔了怔，下意識地回過頭和自己身后的李梅交換了一個眼神。

    雖然自從過了五十歲之后，他們兩人身體就一直時不時地出現(xiàn)一點(diǎn)小毛病，但是像最近這幾天這樣，頻繁地感覺體力不支、胸悶頭暈的卻還是奇怪的很。

    他又把視線落到了自稱為“捉鬼師”的葉長生身上，心下不由得惴惴，再開口聲音帶了幾分遲疑：“你——看出什么來了？”

    葉長生笑瞇瞇地望他：“外頭冷得很，能進(jìn)屋子里說話嗎？”

    劉興明眉心的皺痕深了深，剛準(zhǔn)備說什么，卻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一側(cè)頭正看見李梅面色有些憔悴地上了前，她的視線在眼前看起來分外純良無害的少年人身上定了定，隨即嘆了一口氣微微轉(zhuǎn)過身道：“都進(jìn)屋子吧。”

    葉長生看了賀九重一眼，讓那頭將傘收了擱在了門外，兩人隨即便同劉興明一道隨著李梅進(jìn)了大堂去。

    昨夜的紅色綢緞和隨處可見的“囍”字都還沒有收拾，配合著正中央那個巨大而又扎眼的“奠”字顯得無比荒誕而又怪異。

    “你剛才在外面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葉長生站在大堂中央，似乎是欣賞一般微微仰著面對著那個“奠”字瞧了好一會兒，直到聽到那頭劉興明再開口問話，他才稍稍動了動，朝著坐在主位上的兩人看了過去。

    他不答反問：“你們知道什么叫做‘煞’么？”

    劉興明和李梅都沒說話，只是直直地望著他。葉長生也不在乎那頭的反應(yīng)，溜溜達(dá)達(dá)地帶著賀九重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搭在椅背上輕輕摩挲一下緩緩地道：“‘煞’指兇神惡鬼，也指亡者的魂魄。民間有傳說，人死七日后亡靈會重返故宅，靈體身旁有煞神緊隨，所以這又被稱為‘煞回’?！?br/>
    “如果只是普通的‘煞回’，除非是本就陽火過虛、壽數(shù)不多，不然與亡靈自身煞氣所造成的尋常沖撞也沒什么大的后果?！比~長生倏然抬了眼朝那兩人望了過去，一雙漆黑的眼瞳帶著一點(diǎn)沉色，“只不過冥婚形成的‘紅白極煞’可就不同了?！?br/>
    坐在主位上的夫妻二人聽了這番話臉色乍青乍白，忍不住將身子往前探了一點(diǎn)皺著眉頭急道：“那這個……‘紅白極煞’形成了又會怎么樣？”他們遲疑著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會害人嗎？”

    葉長生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收回來，偏了偏頭重復(fù)道：“害人？”將這兩個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如果害人的最高定義是殺人的話——那大概是算的?！?br/>
    說完，想了想又補(bǔ)充一句：“害的還不少。”

    劉興明一下子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幾步?jīng)_到葉長生面前站定了，對著他又驚又疑地怒道：“你到底在胡說些什么？！”

    葉長生用眼尾壓著瞥了一眼身旁的賀九重，微微搖了下頭示意他不要輕易出手，這頭看著已經(jīng)明顯緊張起來的劉興明依舊從容得很：“昨天夜里我在這屋子里吃婚宴，屋子里的煞氣已經(jīng)濃的凝結(jié)成了實(shí)體。雖然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想辦法做了結(jié)界，但是我的道行不夠，沒辦法能保住所有人?！?br/>
    “席間的賓客有些本來就是大限將至的，如果再過些時候你們接到了他們逝世的消息——”他緩緩地抬眼對著那頭的視線，面色明明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但是整個人瞧起來卻有一種不近人情的沉冷，“也不必太過于自責(zé)?！?br/>
    劉興明被葉長生這一眼看的心臟猛地一揪，他慌亂地退后了半步，一只手不自禁地小幅度顫抖起來：“你、你說我們……我們會害死……”隨即又搖搖頭，退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了，有些心神不寧地否認(rèn)道，“這不可能?！?br/>
    李梅看著劉興明的樣子有些擔(dān)心。

    如果是三個月前，他們碰到葉長生這樣神神叨叨地對他們說什么鬼神的人，他們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但是自從劉倩慘死后，他們兩個人的精神負(fù)擔(dān)都太大了，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jīng)再經(jīng)不起其他的壓力了，更何況現(xiàn)在他們面對的是葉長生說的這種近乎于弒親的罪名？

    ——他們不過只是想給自己唯一的女兒結(jié)一個冥婚而已，好好的怎么就會害死人了呢？

    葉長生的視線牢牢鎖定著二人，聲音淡淡地：“你們?yōu)槭裁匆審埶歼h(yuǎn)和劉倩結(jié)這門冥親？是誰指點(diǎn)你們這樣做的？”

    李梅伸手在劉興明的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緩緩開口道：“沒什么誰指點(diǎn)的。只是我們知道我家倩倩一直喜歡那個小子，這次也是為了救他那傻丫頭才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倩倩還這么小，在下面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得多孤單啊?！彼f著，眼眶紅了紅，聲音低啞地，“所以我們家才想了這么一出?！?br/>
    劉興明用另一只手握住妻子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喉嚨里也帶著些哽咽：“雖然讓個活人給我女兒做丈夫是有些強(qiáng)人所難，但是這畢竟也是他張思遠(yuǎn)自己親口答應(yīng)下來的婚事！怎么？他從我女兒手里討了一條命，又從我們家里拿了八十萬，現(xiàn)在就想翻臉不認(rèn)人了？”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劉氏夫婦，覺得好像事情跟自己想象的有些許不同，他右手的手指輕輕在自己的衣角上捻了捻，開口問道：“但是你們想用八十萬買一條你們女兒親自保下的命去下面陪她，這似乎也說不過去吧？”

    那頭的兩人望著這頭，神情里似乎是有些困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葉長生瞇了瞇眼，開門見山地道：“你們不是打算殺了張思遠(yuǎn)，好讓他下去陪劉倩嗎？”

    李梅一怔，隨即立刻皺著眉頭怒道：“你在胡說什么！我們不過是想讓他跟倩倩結(jié)婚好實(shí)現(xiàn)倩倩生前的愿望罷了，什么時候想過要?dú)⑺?？?br/>
    葉長生這會兒是真的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么了，他坐直了身子望著那頭道：“你們沒想殺他？”

    “我們殺他干什么？”李梅聽到葉長生的問話，又是怒又是冤，“這么多年，我和孩子他爸一直知道倩倩有個喜歡的男孩子，后來倩倩去世了我們整理房間，發(fā)現(xiàn)了她的日記才知道那個男孩就是這個張思遠(yuǎn)。我們折騰這么多，為的不也就是能讓倩倩安安心心地上路嗎？他可是倩倩拿命救下來的人，我們要是真的殺了他，倩倩她怎么可能會開心呢？”

    葉長生繼續(xù)問道：“那你們?yōu)槭裁催@么多天都要把張思遠(yuǎn)關(guān)在屋子里？”

    劉興明嘆了一口氣道：“那是因?yàn)樗胩踊椤！?br/>
    葉長生側(cè)頭與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

    “本來一開始提出冥婚的時候，我們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打算的，只不過姓張的那個小子也不知道是為了錢還是真的處于愧疚，他竟然最后還是答應(yīng)下來了。為了怕他反悔，當(dāng)天我們協(xié)商好，給了禮金就把他帶了回來?！?br/>
    劉興明繼續(xù)道：“第一天什么都是正常的，但是沒想到的是，只過了一晚上，那小子說翻臉就翻臉，嚷嚷著就說不愿意結(jié)這個婚了?！?br/>
    李梅接著話兒道：“我們問他為什么反悔，他也不愿意說，只是執(zhí)意要走——我們當(dāng)然是不答應(yīng)的，鬧得厲害了所以后來索性就將他關(guān)了起來，想著無論有什么事，也要等這冥婚結(jié)完了再說?！?br/>
    一旁一直沉默著的賀九重聽著他們的話突然帶了些興味地開口問道：“張思遠(yuǎn)屋子里的那個鐘又是怎么回事？”

    李梅一愣，隨即回答道：“那是家里輩分大的老人說的主意，張思遠(yuǎn)是個年輕男人，陽氣重些，怕冥婚當(dāng)天不好叫倩倩近身，所以在屋子里放一個鐘壓一壓他的陽氣，好讓這冥婚結(jié)的順利?！?br/>
    葉長生搖搖頭嘆口氣，隨即卻又覺得這個誤會太大了，一時間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們這么想，張思遠(yuǎn)可不知道你們是這么想的?！比~長生抬起眼來望著他們，淡淡道，“你們不是想知道他好好的為什么突然就反悔了想要逃婚嗎？”

    那頭的夫妻兩人頓了頓，隨即道：“還有什么‘為什么’？不就是不愿意和倩倩結(jié)婚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一開始就不會答應(yīng)這個冥婚了?！比~長生靠在椅子的椅背上，神色輕松地對著兩人解釋，“實(shí)際上，在這里呆著的幾天里，張思遠(yuǎn)看見劉倩了。”

    劉興明和李梅俱是一驚，似乎是不信卻又似乎是有些感覺到了情理之中：“你說什么？”

    “我說，張思遠(yuǎn)他看見劉倩了?！比~長生笑笑，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一般人不一樣，他能看見鬼?！?br/>
    他又繼續(xù)道：“我不知道我的話你們能信幾分，但是實(shí)際上就是，張思遠(yuǎn)看見劉倩了，而且那會兒劉倩怨氣太重還一直想殺他，他害怕了，所以才想要逃婚?！?br/>
    李梅激動地站起來：“他看見倩倩了？那他怎么不告訴我們？而且如果真的是倩倩回來了，她怎么可能會想要?dú)⑺?？?br/>
    看著葉長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如果是為了替張思遠(yuǎn)來編瞎話糊弄我們，那完全沒這個必要。我說過了，我們家本來就沒想著要對他怎么樣，婚已經(jīng)結(jié)了，今天我們就會放他離開?！?br/>
    葉長生看著那頭不尋常的激動彎著唇笑了笑：“我也希望這是一個瞎話，這樣的話，我們彼此都會比較輕松?！?br/>
    劉興明也起身走了過來，他看著葉長生啞著聲音道：“我們都已經(jīng)說了，劉家沒想對你朋友怎么樣，難道你到現(xiàn)在還想騙我們，說自己是什么天師？你到底想從我們這里得到什么好處？”

    葉長生依舊笑瞇瞇的：“我想得到一個消息?！?br/>
    李梅皺皺眉頭，警惕地道：“什么消息？”

    “劉倩之所以想要?dú)埶歼h(yuǎn)，是因?yàn)檫@幾天她被強(qiáng)留在這里吸收了太多不屬于她本身的怨氣，所以已經(jīng)有些失去自我意識了?！比~長生盯著李梅道，“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這屋子里用來給劉倩固魂的‘鎖魂陣’，究竟是哪個天師高人擺弄出來的？”

    李梅被葉長生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的時候，下意識地便想要把視線挪開。

    “你問這個干什么？”

    葉長生道：“讓你女兒因?yàn)槲程嘣箽舛铧c(diǎn)無法投胎，甚至淪為禍及周圍的‘惡煞’的罪魁禍?zhǔn)祝悴幌肓私庖幌聠?？?br/>
    他站起來緩步踱到她面前：“還是說，你到現(xiàn)在還想包庇他？”

    李梅被葉長生難得的咄咄逼人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明明乍一眼看上去是個溫和乖巧得的孩子，但是這會兒接觸稍久了她便知道了，之前看到的那些不過都是些假象罷了。

    她微微握了握垂在身側(cè)的手，咬牙道：“我憑什么相信你？這世界上哪會真的有什么鬼啊、煞啊的？”

    葉長生倏然就笑了，他望著她反問道：“既然你真的不信這些，又為什么要給劉倩結(jié)什么冥婚，你當(dāng)初又是憑什么相信的那個人呢？”

    李梅被葉長生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們一家在這件事之前，的確都是真真切切的不信鬼神，但是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上，他們?nèi)绻恍?，那倩倩沒了就是真的沒了，什么都不剩下了——他們怎么能接受怎么殘酷的現(xiàn)實(shí)？

    劉興明看著妻子復(fù)雜的神色，自己同樣這會兒心里也是五味雜陳，他把那頭拉到椅子上坐了，自己低低地開口道：“談不上什么包庇不包庇，我們家和之前那個年輕人也只是一面之緣罷了。”

    轉(zhuǎn)頭看著葉長生：“那是倩倩走的第二天，我們都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shí)。那天傍晚的時候，我出門正看見那個人帶著一個小孩在我們家門口站著，他穿著一件奇怪的繡著金色圖案的墨綠色唐裝，模樣……模樣……奇怪，他的長相我倒是記不大清了，就記得眼睛的顏色似乎挺淺的。

    這條胡同里很少會有外人進(jìn)來，我覺得奇怪，就準(zhǔn)備過去問他要干什么，但是還沒等我開口，那頭卻先問我想不想要倩倩留下來?！?br/>
    葉長生半瞇起眸子，純黑色的眸底有什么東西正緩緩游動著：“你同意了？”

    劉興明慘笑道：“那時候我除了同意還能有別的什么想法嗎？”他看著李梅，啞聲道，“倩倩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子，我們都已經(jīng)是半只腳踩進(jìn)墳?zāi)估锏娜肆?，現(xiàn)在沒了，你讓我們還怎么活下去？”

    嘆了一口氣：“他說他能讓倩倩留下來，我當(dāng)時頭腦一熱就同意了。他進(jìn)了屋子，也沒做什么別的，只是四處轉(zhuǎn)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的那口井里望了望，后來就走了?！?br/>
    李梅道：“起先答應(yīng)讓他進(jìn)來就是一時頭腦發(fā)熱，但是我們瞧他也沒干什么，也沒想著忽悠我們拿錢，之后也就沒再想這事了?！彼f著，又有些不安地道，“倩倩真的——”

    葉長生點(diǎn)點(diǎn)頭：“真的。他把劉倩的亡魂留下來了——只不過用的法子實(shí)在陰毒了些?！庇挚粗穷^欲言又止的兩人道，“只不過我昨天晚上已經(jīng)又將你們女兒送走了。她本來就不應(yīng)該留在陽世的，再留下去成了地縛靈，你們這一片倒時候一個都活不了?！?br/>
    劉興明和李梅并不十分相信葉長生的話，但是這會兒光是聽著那頭描述，卻也還是覺得心驚肉跳，他們遲疑地問道：“那現(xiàn)在就算是沒事了？”

    葉長生似笑非笑：“‘紅白極煞’帶來的傷害是幾乎不可逆的，我說過我道行不夠，只能替你們遮擋一下，其余的，你們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又道：“給你們擺陣的術(shù)士比我厲害，他輕輕巧巧擺了一個陣，我卻得大動干戈地破陣。昨天夜里情況實(shí)在太過于危急，我沒法子，只能先用些粗暴的方法先破了陣——哦，簡單地說，我的意思是，我把你院子里的那口井給炸了?！?br/>
    “什么？”劉興明和李梅又是一愣。

    葉長生摸了摸鼻尖：“就……炸了啊。之前那個術(shù)士將月影封在井里，如果不讓那井水流干凈，劉倩可就真投不了胎，要永生永世地被困在這個房子里了?！闭Ｒ幌卵?，分外無辜，“我好歹也算是救了她，你們不會想讓我賠錢吧？”

    那頭的夫妻兩人這會兒是真的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沒什么殺傷力的少年可能真的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大一樣，他們把井炸了？用什么炸的？

    普通的□□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威力，有這個威力的□□他們又是怎么拿到的？

    再退一萬步，就算他們真的是拿到了這些□□，夜里那么大的動靜他們兩個睡眠這么淺的人怎么可能一無所覺？

    雖然他們兩個還沒辦法在短時間理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是這會兒再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心底都不自禁地生起了一絲忌憚起來。

    葉長生見那兩人面色古怪，心里也知道那頭大約在想著什么，笑一笑也并不作解釋，走到賀九重身邊又偏頭望那兩天繼續(xù)道：“今天我的話，你們是信了也好，當(dāng)做我胡言亂語誆騙你們也無所謂，反正你們一開始的目的也只是給劉倩辦一場冥婚罷了。現(xiàn)在婚已經(jīng)結(jié)了，劉倩也投胎去了，所有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br/>
    同賀九重一起準(zhǔn)備出屋：“張思遠(yuǎn)昨天夜里受了點(diǎn)傷，早些時候我們把人送去醫(yī)院了，你們也不用再管這頭的事……只不過我說的‘紅白極煞’你們也別聽聽就算了，那些賓客還好點(diǎn)，你們夫妻兩個之前在這屋子里呆的久了只怕傷害還要再大些。這兩天若是沒什么事，就多去拜拜佛，曬曬太陽，好歹能恢復(fù)一點(diǎn)。”

    到屋外拿了傘撐開又隨手遞給身邊的賀九重，沖著大堂里的劉興明和李梅微微點(diǎn)了個頭道：“那我們今天就不打擾了，以后有緣再見?！?br/>
    說著，與賀九重一道緩緩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而另一頭的大堂里，劉興明和李梅呆怔了很久，相互看了看，也拿了把傘撐著一起走到了院子里。只見在院子中央的那口井，果然已經(jīng)如葉長生所說的被炸了。

    而且不僅僅是被炸毀了這么簡單：兩人仔仔細(xì)細(xì)地觀察著那幾乎粉碎性地被破壞了的石井的殘骸，心下不自禁地泛起了一絲涼意——明明這井已經(jīng)承受了如此嚴(yán)重的破壞，但是除了那井之外，周圍的地面卻是分毫未損，連個輕微的裂痕都不曾有。

    這種詭異的力量真的是一個人類可以徒手做到的嗎？

    劉興明和李梅對視一眼，雙雙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震驚，好一會兒，兩人一言不發(fā)地又帶著沉沉的心思重回了屋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