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眾人預(yù)料中的蝗災(zāi)果然來了。
雖是早有千萬種準(zhǔn)備，但中原仍舊免不了的大亂，夏糧已經(jīng)歸倉，但是春夏播種的稻谷和棉花卻是免不了的顆粒無收。產(chǎn)自益州、荊州等地的數(shù)百萬噸大米沿大運河北上至中原后，在通過陸路運往各地大倉的過程中不斷被沿路饑民阻攔搶奪，地方軍無力阻攔，糧食損耗無數(shù)。朝廷無奈，只得抽調(diào)長安精干的守軍去往中原押運糧食，然而軍糧亦是緊張，有的隊伍是真的一路一邊吃螞蚱一邊護送糧食去往大倉的。
同樣，如此一來，西部的兵力也逐漸空虛起來。西南吐蕃一部贊普望風(fēng)知信，趁機與北部突厥班察部聯(lián)合出兵，一南一北分別攻占了甘州、肅州的大面積領(lǐng)土，直入西域，如此一舉，直接將西域地界與中原本土分割開來。
這就等于說，位于伊犁的大晝一百二十萬駐邊軍被掐斷了與長安的聯(lián)系。雖然朝廷一直是號稱西域有百萬大軍，但是其中絕大多數(shù)都是半耕牧的民兵，真正到了打仗的時候他們只能充作運送輜重的雜役，再加上路途遙遠(yuǎn)，把他們調(diào)回長安護防是不可能的。
問題還不止這些，更嚴(yán)重的是，原本駐防此地的左司馬李垣祠也在同時不見了蹤影。如果朝廷不做些什么，群龍無首的一百二十萬人就會被西域四周虎視眈眈的各小國逐步蠶食殆盡，大晝幾代人上百年間辛苦打通的西域領(lǐng)地也將因此毀于一旦。
剛歸京沒多久的陸上統(tǒng)領(lǐng)端木策臨危受命，拜為左司馬之職，穿過已經(jīng)淪陷的國土，重新趕往伊犁整編守疆部隊，在沒有朝廷任何物資補給與國力支持的情況下，等待中原恢復(fù)元氣的那不可預(yù)知的一日。
坐在北上的車轎里，放眼望去，廣漠的荒原上只余黃綠的枯草，遠(yuǎn)處是拔地而起的巍峨賀蘭。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視野之極的地方有幾匹快馬疾馳而來，那種騎馬的姿勢和速度是漢人做不到的——那是只有游牧的人才能有的騎技和好馬。
“可是漢人的使者嗎？”為首一騎上的人用含混的漢話問道。
“是漢使！”同行的副官答道。相隔距離太遠(yuǎn)，雙方只能扯著嗓子大喊才能讓對方聽清。
“那個使者什么身份？”
“是統(tǒng)領(lǐng)將軍！”
“撩開轎簾讓我們瞅瞅？”說話間，那些人的快馬已經(jīng)到了眼前，領(lǐng)頭的人率先下馬，大搖大擺跑到漢使坐的車轎邊上。
“大膽！你們是什么人？統(tǒng)領(lǐng)將軍豈是你說看就看的！”副官說著就要拔劍。
“是大汗叫我們來的，要我們確認(rèn)一下來的是誰?！蹦莻€人竟然是渾然不懼。
“你告訴他，是我，泠皓?！闭f著轎簾拉開了，露出一張角絕色的如玉面孔，眉目依舊，卻不知為何帶出了一臉落寞和兇相。
領(lǐng)頭的人打量了一下他，然后笑了：“看到了！知道是您就放心了！大王說知道您怕冷，讓我們送來點東西——拿過來。”說著有人從一匹無人騎的馬上解下一只很大的包袱，雙手捧過來，領(lǐng)頭人解開：先是一大袋羊奶茶，隔著厚牛皮水袋摸起來依舊燙手；然后是一件很大的火狐皮披風(fēng)，最后有一包鹵過的牛肉干。
泠皓沒有推辭，一件一件接了過去，最后還說道：“我就不謝他了，你們滾回去，告訴丫給我等著！”
半個月前。
他在荊州看圣旨的時候，上面并未寫為什么叫他回京，他原本以為是因為長安缺將了而招他回去帶兵。沒想到他還沒有進到內(nèi)城，就被一名蘭翎衛(wèi)攔住請去了東城門的一處偏僻驛館。當(dāng)時是清晨，陰冷的驛館里面，他見到了便裝的鴻審帝、魚名赫以及自己的父親和妻子五個人。
魚名赫跟他說了西域的情況，然后叫他出使朔北的突厥班察部，以統(tǒng)領(lǐng)的身份。
“出使？那種事文官不就能做嗎？末將在長安還能干別的很多事情啊？現(xiàn)在不正是缺將的時候嗎？”泠皓一開始簡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這件事非你不可?！兵檶彽鬯坪醪幌肴ミ^多解釋。
“那么原本擔(dān)任統(tǒng)領(lǐng)的端木將軍呢？”
“他升了官?！濒~名赫在一旁回答他。
統(tǒng)領(lǐng)只能有一個，總兵也只能有一個，這兩個正二品的職位分管陸軍和水軍，現(xiàn)在自己的官職由總兵到統(tǒng)領(lǐng)其實算是平級對調(diào)。再往上，就是左右司馬。魚名赫的官職是不可能變的，那么就是說，端木策升的是左司馬的位子。也就是說，李垣祠不再擔(dān)任這個職務(wù)。那么，李垣祠去了哪里？他在荊州兩年，已經(jīng)很久沒有關(guān)注其他地方來的消息了，無論是長安的，還是伊犁的。
“……我明白了?！便鲳┑拖骂^來，一瞬間，他全明白了。
“看來你也猜到了?！?br/>
“我……其實我有猜過，可是一直不敢去信?！?br/>
“現(xiàn)在信了？”
“我……”泠皓咬了咬牙，突然在鴻審帝面前跪下，“末將有眼無珠！一直沒能看清李垣祠的本來面目，現(xiàn)在給他不僅反叛了朝廷，而且勾結(jié)吐蕃使西域陷入危難，末將的過失死不足惜！，請皇上……請皇上下罪于末將吧！”
“賢婿，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真的認(rèn)為你錯了，那么你到了突厥就好好的和他談?wù)?。談什么，你心里清楚，”鴻審帝將他輕輕扶起來，“不著急，慢慢地談。辛苦你了，此事關(guān)系重大，而且是秘密，整個長安只有咱們在場的幾人知道。你和弦子分別多年，現(xiàn)在剛一見面就又要你倆分開，是朕的不對?！?br/>
“陛下無錯?！便鲳┨痤^看著一直站在后面的嫄公主——他的妻子，似乎瘦了一些，手中還牽了一個兩歲來的男孩兒，是他們的兒子。當(dāng)年，他只來得及給兒子過完滿月就匆匆趕往荊州赴任，中間只回來過一次，其他時候，連書信的往來都很少。
“泠端，叫爹?！眿惞靼涯泻和频搅算鲳└叭?。
“端兒見過爹爹……”男孩兒似乎是有些害怕眼前的男人，咬著手指頭盯著泠皓，問完好就不出聲了，也不動，是個禮貌而安靜的孩子。
“來，過來給爹看看，去年回來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呢?！便鲳┒紫聛恚踝∧菑埌着值?，眉目和自己極像的小臉，想叫一下兒子的乳名，卻突然間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忘記他的乳名了。泠皓又抬頭看看父親，并未怎么顯老，還是那副樣子，同樣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泠家父子都是十分漂亮的人，看起來他的兒子也會是這樣：“父親，我走了，您注意身體。”
泠涅笑著點點頭，嘴上卻說：“我向來放心你。與我說這個，你還不如去和公主多說句話?！?br/>
并未在長安過夜，泠皓當(dāng)天便又踏上旅程。
當(dāng)晚他到達(dá)秦地西面的寶雞，在官家經(jīng)營的驛館中過夜，再往西北走幾天，他就只能睡車?yán)锪恕?br/>
他睡不著，一直在回想白天的事。別人都說他是個無比成功的人，可他卻覺得，現(xiàn)在自己什么都不是了，連兒子的名字都不記得的男人，連最好的朋友都看不透本相的男人，讓妻子變得憔悴的男人，二十多了還要父親*心掛念的男人。這些年他太過沉溺于水軍*練和浩蕩長江上痛徹的浴血，卻很少去留意家中的至親。他總是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十七八歲什么都不用愁的泠家少爺，一轉(zhuǎn)眼，妻子、兒子，都有了，自己卻總是忽視了他們。
屋中的燭火搖曳，這時他眼睜睜地看見一片紙片順著門縫飄進了屋子里，再飄到了自己床邊，落到地上，接著一瞬間變成了一個人。
“祖袈？”
“承蒙泠公子還能認(rèn)出我?！蓖L(fēng)凜凜的東瀛長刀、隨和溫順的笑容、已經(jīng)入秋依舊穿著武士袍大敞著領(lǐng)口，是秦鉞的那張叫祖袈的紙片，泠皓想起來，七年前自己第一次去秦鉞的家里，就是派它給自己帶的路。
“你來，是鉞有什么事嗎？”
“是的，主人要我拜托您一件事情?！弊骠抡f完深深一躬。
“你說?！?br/>
“您此次去朔北和談，請務(wù)必在三月內(nèi)返回。”
“三個月？這時間有些緊。能告訴我為什么嗎？”從長安到李垣祠所在的賀蘭山腳下，來回就要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兩個月的時間很難談出內(nèi)容的，而且鴻審帝的意思，分明是要他借和談的機會拖住李垣祠進一步南進的步伐。秦鉞提出的這個要求似乎有些過分，但泠皓同時也知道，秦鉞是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耍他的。
“對不起，我不能說。”說著眨了眨眼睛“你不能說……所以是你知道的，對嗎？”泠皓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依舊站立的祖袈。
祖袈笑著點點頭。
“如果三個月不歸來，是不是就會有什么變數(shù)？”祖袈又點頭。
“鉞是要我返回長安，因此，這個變數(shù)是來自于朝廷的內(nèi)部？”點頭。
“這件事和我有關(guān)嗎？”這次是搖頭。
“和鉞有關(guān)！”點頭。
“難道他會有什么危險？”搖頭。
泠皓突然想到了什么：“難道有人要篡權(quán)！”
“可以這么說，但又不全是。不是篡權(quán)，但結(jié)果是差不多的?！?br/>
“是誰？”泠皓站了起來，這種事他一定要問清楚，“他怎么知道的？我不管鉞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若關(guān)乎到了大晝的江山社稷，我不能含糊了之?！?br/>
“主人是算到的，這是天機，不能說。”
“既然能夠算到，他為這么不和皇上說？他不也是大晝駙馬嗎？難道……”泠皓瞪大了眼睛，“難道是他？”
搖頭。
“你不能騙我！”
祖袈臉上是毫無變化的溫順笑容：“您別忘了，我是紙片。紙片，是不會騙人的。”
“那我要怎么做？”
“三月內(nèi)回來。——好了，我要回去了，泠公子后會有期?！闭f著，祖袈又是深鞠一躬，化為一片素白的紙片，又順著門縫飄了出去，屋子里就像沒出現(xiàn)過他一樣。
泠皓還赤腳站在站在地上，有風(fēng)從門縫吹進來，在驛館簡陋的屋子里，泠皓感覺無比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