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的性子原本不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因為被姨太太壓制的時間太長，一拿到抬頭的機會，怎么肯松手，但是聽了月筠的話，她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月筠依然為著幫自己，當(dāng)下坦然道：“既然月筠都大大方方說這話，就是便宜了沉師傅。”

    話里話外，便宜的是姨太太。

    沉師傅將月筠拿出來的布料一件一件都看過：“大太太要不要也一起做幾件的。”

    “老太爺過壽宴的時候，才做了幾身，壓在箱子里還來不及穿，不是年輕那些時候，成天換新衣，沒有那份心情了?！贝筇袊@的這一句是真心話，老爺一個月來她這里難得幾次，一只手都數(shù)的過來，即便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沒有人來看，慢慢就淡了心的。

    月筠見姨太太的目光一直在那匹月白料子打轉(zhuǎn)，她只當(dāng)是沒看見，替大太太另外選過兩件料子：“要是以后只有我穿新衣，怎么好意思，婆婆要陪著我才行?！?br/>
    “你時常來走動走動，坐坐說話，我比天天換新衣還要開心?！贝筇珜λx的顏色，十分滿意，“既然你都挑出來，讓沉師傅一起拿回去就是?！?br/>
    月筠見衣箱已經(jīng)拿出大半，快要見底：“這么多的料子，分量又重，沉師傅一個人怎么拿回去?！?br/>
    “他這樣懶的人，難道還會自己搬料子。”大太太覺得月筠聰明的時候固然很好，有時候流露出一絲迷糊的時候更好，“他每次來，都帶了小徒弟的，一定是先安排在外面喝茶的，等師傅前腳走，后腳就跟進來搬東西，一個一個像是小強盜似的，神氣著呢。”

    沉師傅琢磨一下，忍不住又問道：“少奶奶的那些洋裝也是請本地裁縫做的嗎？”

    “有些是裁縫做的，有些是朋友從外國帶回來的，現(xiàn)成的穿合身，省的修修改改的。”月筠沒有詳細(xì)說，她拍戲的一半錢都用來購置衣服，有幾件加起來都能在上海買一間大屋，她做的是演員，是開門見人的行業(yè)，不穿得好些，那些來看戲的貴太太各個勢利眼，幾句話就能壓死她。

    后來人人見她穿得體面出色，不與別人撞衫，風(fēng)頭都跟著白月筠轉(zhuǎn)，她穿什么就流行什么，戴一條黑白格子的圍巾，都被報紙上津津樂道。

    “少奶奶放心，衣服借來過目以后，都原物奉還，絕對不會弄臟弄皺的，不然一定雙倍奉還。”沉師傅跟著問大太太，“那么大少爺呢，這些年沒有見過大少爺了，都有些想不起來模樣了。”

    “老爺帶他去廠子里了，和那些老師傅研究織布的機器呢，沒想到洋人的學(xué)校還教這些，老爺連聲夸贊說這些年的書真沒白念，，連著三天了，父子兩個說不完的話題?！贝筇脑挾紱]有說完，姨太太的鼻子在那邊小聲地哼氣，又不好反駁大太太，將一塊手帕揉的像抹布似的。

    沉師傅見料子都收得差不多，起身道：“我再隨著去姨太太那里一次，晚上還有一家要走，時間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

    “那是搖錢樹一樣的行當(dāng)，掰成兩半就成兩棵搖錢樹了，還不真正眼熱死別人?！贝筇疽饷髟滤涂?，一回頭對月筠說道，“有初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我這里不多留你，免得他和我鬧，你回去守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