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滿樓。花滿樓對鮮花總是有種強烈的熱愛,正如他熱愛所有的生命一樣。
黃昏時,他總是喜歡坐在窗前的夕陽下,輕撫著情人嘴唇般柔軟的花瓣,領(lǐng)略著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現(xiàn)在正是黃昏,夕陽溫暖,暮風(fēng)柔軟。
小樓上和平而寧靜,他獨自坐在窗前,心里充滿著感激,感激上天賜給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讓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樓梯上響起了一陣很歡快的腳步聲。少時,便奔上來一個少年。
這是一個奇丑無比的少年,鼻塌眼小,眉短嘴厚,貌如豬豕,身形猥瑣。他穿的破破爛爛,歪戴著一頂破氈帽,笑的即奸詐又狡猾,令人無端生厭。
他并不認得這個少年,但態(tài)度還是很溫和:“不知小兄弟有何指教?”
少年賊兮兮的笑,大咧咧的坐上鋪了雪青細稠墊子的藤椅上,懶洋洋道:“指教到不敢當(dāng),只不過三天未進食,聽說這里可以吃白食,碰碰運道罷了?!?br/>
花滿樓卻不氣惱,只是道:“家仆還未送飯食過來,小兄弟若是餓的緊了,我這里還有些碎銀兩盡管拿去先去將就一頓可好?”
那少年卻不領(lǐng)情:“那外面的吃食多半是不干凈的,倘若我吃壞了肚子,憑你負責(zé)?”
花滿樓有些失笑,指著桌上的糕點,道:“如此先用些點心墊墊也好。”
少年斜眼打量了一下撇著嘴伸長了手,挑剔的揀了一塊,才入口,便“呸”
的一聲吐出來,嫌惡的說道:“這也叫桂花糕?忒的可笑!”說罷衣袖一揮竟是連盤子一起丟出了小樓,赫然聽到樓下一陣抽氣聲,夾雜著幾聲咒罵漸漸散去。
此時花滿樓才真正皺起了眉頭,“縱使不愛吃,也總不該這樣扔下去,倘若真的傷到人豈不是愧疚于心?”
少年卻搖頭晃腦只道,“我又不識得他們,為何要愧疚?我自扔我的,他們非要湊過來,我才是冤枉的很。”
花滿樓卻不再言語,只是靜默的坐在一旁。少年越發(fā)來了興致湊過去問道,“生氣了?”
花滿樓嘆息:“我并不生氣,我喜歡說實話的人,你心中這般想便直說出來,這很好。”
少年抬起頭,“我當(dāng)然很好?!笔闶尿湴琳Z氣。
花滿樓聞言心中一松,這到底也只是一個頑劣嬌蠻的孩子孩子罷了,口氣一軟卻反笑道,“好孩子可不會貿(mào)貿(mào)然的傷了別人?!鄙倌暾Z塞,又有些委屈,然后哼哧著坐了回去賭氣似得背過了身子。
直到窗外暮色漸濃,屋子已暗了下來,少年一個骨碌站起來,理直氣壯的問道,“你為什麼還不點燈?”
花滿樓笑道:“抱歉得很,我忘了有客人在這里。”
少年道:“有客人你才點燈?”
花滿樓道:“嗯?!?br/>
少年道:“因為你是個瞎子?”
花滿樓一怔,卻還是很愉快、很平靜,他點點頭慢慢的答道:“因為我是個瞎子?!?br/>
少年跺了跺腳,顯得有些懊惱。只因他從未見過如此從容快樂的瞎子。他對人類和生命充滿了熱愛,對未來也充滿了希望,一個人獨自活在這小樓上,非但完全不需要別人的幫助、而且隨時都在準(zhǔn)備幫助別人。
良久,少年才喪氣的道:“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瞎子?!?br/>
花滿樓又笑了,道:“要什么樣的人才像瞎子?”
少年道,“我想瞎子定要垂頭喪氣,愁眉苦臉,因為這多彩多姿的世界對他們說來,已只剩下一片黑暗。每日都如在地獄中掙扎,忍受著或是憐憫或是鄙夷的異樣眼神,然后慢慢腐朽,扭曲,墮落在一片泥沼里再不得脫身!”
花滿樓卻搖搖頭道:“其實做瞎子也沒有不好,我雖然已看不見,卻還是能聽得到,感覺得到,有時甚至比別人還能享受更多樂趣。”
他臉上帶著種幸福而滿足的光輝,慢慢的接著道:“你有沒有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你能不能感覺到花蕾在春風(fēng)里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風(fēng)中,常常都帶著種從遠山上傳過來的木葉清香?……”
少年靜靜地聽著他說的話,就像是在傾聽著一首輕柔美妙的歌曲。
花滿樓道:“只要你肯去領(lǐng)略,就會發(fā)現(xiàn)人生本是多么可愛,每個季節(jié)里都有很多足以讓你忘記所有煩惱的賞心樂趣。你能不能活得愉快,問題并不在于你是不是個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樂樂的活下去?!?br/>
少年沉靜下來,低著頭,很誠懇地說道,“你真是一個奇怪的瞎子,但是,我還算喜歡你?!?br/>
花滿樓笑道,“我也很喜歡你,你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嗎?”少年有些驚訝,“就如陸小鳳一般的朋友?”
“你知道他。”花滿樓很肯定地說,有些無奈“但那樣滿身麻煩的朋友一個就足夠我頭疼了?!?br/>
少年道,“他也是個奇怪的人?!?br/>
花滿樓笑得更愉快:“你只要見過他一面、就永遠再也不會忘記,他不但有兩雙眼睛和耳朵有三只手。還長著四條眉毛?!?br/>
“那真是個怪物?!鄙倌晁坪醺娱_心。
“花滿樓你真的是個好人!所以也會是個好朋友?!鄙倌晏洗皯簦{(diào)皮的眨眨眼,“記住了,我叫王憐花。”下一瞬早已沒了蹤影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錦囊掛在窗邊,火紅的流蘇在夜風(fēng)中搖曳,尾端的銀鈴叮當(dāng)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