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陽光剛灑下第一縷光線，外頭便熱鬧了起來。

    折騰了一夜，心里又揣著事，我并沒有休息好，淺淺的夢境里我似乎一直在深海里沉浮，一點浪頭就澆得我渾身濕透，呼吸艱難，因此，外面的喧嘩剛開始沒一會兒，就吵醒了我。

    簡單梳洗了一下，我就坐到了圓桌旁。獨自一人被隔開，這里又什么都沒有，我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只能坐在這里，整日發(fā)呆。一日的時光很快過去，但今天，傅琰和阿竹沒有來。

    第三日，除了門外隨著飯菜莫名出現(xiàn)的一封信，一切都沒有波瀾。信也簡短的緊，只有短短數(shù)字。

    “一切甚好，善自珍重?！?br/>
    這是傅琰的字，我認(rèn)了出來，他在告訴我外面一切都好，不知為何，我心里安定了下來。

    第四日，終于有人來了。

    “姐姐，姐姐。”小小的聲音從屋外傳來，我側(cè)耳聽了一下，很快辨認(rèn)了來人的身份。

    “長樂？你怎么來啦？”我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放輕松，長樂太苦了，好不容易被我們救下，有了庇護，我不想這樣一個小孩子又要因擔(dān)心我而不得安寧。

    “姐姐，我來給你送飯的?！?br/>
    “那那你等我一下?！蔽亿s緊起身，手忙腳亂的找到面紗帶上，小心翼翼地靠近門，“長樂，你把東西放門口就走吧，姐姐現(xiàn)在不可以陪你哦?！?br/>
    “我知道?！毙⌒〉穆曇舸丝虆s十分堅定，“大人告訴我姐姐是在保護我們，我也沒別的事干，過來陪姐姐聊天打發(fā)時光也好，姐姐，飯菜在門口，我就坐在另一邊墻根下和你聊天，不會打擾到你的?！?br/>
    一陣酸澀和感動充盈了我的心里，長樂從泥濘之中生長而出，卻有一顆溫暖的心，始終不忘記再伸手拉一拉，還處在泥濘沼澤中的人。

    我小心翼翼拿過飯菜，一邊吃一邊聽她告訴我外面的境況。

    “姐姐，我和謝竹哥哥這兩日沒能來，官府審查的很嚴(yán)，我們和姐姐接觸過，所以被‘關(guān)’了兩天才放出來”

    “外頭現(xiàn)在鬧得很，四處都在找接觸過老伯的人”

    “姐姐，大人和謝竹哥哥這兩日都忙得緊，很晚才回來，長樂不敢打攪他們”

    “我聽說宮里也來人了，好大的陣勢，連大夫都來了許多，只不過昨晚大人發(fā)了好大的脾氣！似乎是宮里的人要大人回去，大人不愿意呢！”

    “大人是很大的官嗎？”

    “大人和謝竹哥哥很掛念姐姐”

    “再過幾日你就可以出來了”

    “姐姐是長樂拖累你了”

    我一邊吃著飯，一邊聽著長樂的絮絮叨叨，心里很溫暖，只是越到后面，長樂的聲音越低沉，最后甚至隱隱帶上了些哭腔。

    我放下碗筷，鄭重道：“長樂，這不怪你，你沒有拖累我，看到你和大家都好，我很開心，真的。”

    長樂沒有回答我，墻根下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

    我沉默著，沒有開口阻攔，就讓她哭一會兒吧，哭一會兒，就好了。

    第五日，第六日，長樂照常來陪我吃飯，經(jīng)過這幾天的陪伴，長樂的心情好了很多，她告訴我再過幾日我就能出去，外面的情形并沒有那么糟，老伯是孤家寡人，所以碰到他的人很少，外頭發(fā)病的人也很好的控制下來了，這一場瘟疫似乎并沒有我所想象的那么來勢洶洶。

    這幾日，許是為了幫我解悶，長樂的嘴就沒停過，從這里的情形說到宮里的人，從她小時候說到現(xiàn)在，長樂的聲音稚嫩，語調(diào)輕快，撫平了我的心情。

    “姐姐，你知道嗎，長樂也有想做的事呢！”長樂尾調(diào)上揚，頗有些驕傲。

    難得聽到長樂這般語氣，我笑得更開心：“是嗎？”

    “對！”長樂語氣肯定，“長樂想做醫(yī)者！”

    我的笑意凝結(jié)了一下，長樂的愿望很好，可是這世道，女子怎么可能當(dāng)大夫，我不想她失望。

    “這幾日，我看身邊的大夫都可厲害了，生了病的人都能治好！若是長樂當(dāng)了大夫，也能保護身邊的人。”似乎是怕我不信，長樂語氣帶著欣喜與急切，趕緊補充道：“大人也已經(jīng)允諾長樂了呢，說此次之后，便帶著長樂回宮，長樂也能學(xué)醫(yī)！”

    傅琰？他是皇室子弟，最重禮法血統(tǒng)，自然也是知道從來沒有女子為醫(yī)的先例，可他竟然首肯？

    我心里微微吃驚，但更多的是欣喜，他是一國太子，有他力保，說不定我的長樂真的能夠入宮，成為第一個女醫(yī)，越想越高興，和長樂的討論也越來越熱乎，我甚至覺得那美好的未來近在咫尺，這一天也因此變得格外美好。

    只是后來我再回望，這是我和長樂最后一次談?wù)撍膲粝搿?br/>
    第七日，或許是天氣逐漸升溫，我覺得熱得很，外衫都脫了個干凈，只穿著薄薄的秋衣也熱得不行，索性讓長樂給我捎了些井水。此時谷雨剛過，井里的水還冰涼的很，喝下去便壓住了燥熱之感。我連喝幾大杯，思忖著不能再讓長樂給我送豬肝了，上火的我鼻子喘的都是熱氣。

    到了晚間，或許是白日里喝了太多井水，我有些拉肚子，一夜未眠，不停地在茅廁和屋子里來回奔走，到了天亮之時總算消停了下來，卻又開始渾身發(fā)冷，裹了幾床被子也覺得寒冷，我撫上自己的額頭，發(fā)現(xiàn)滾燙一片，才后知后覺的知道發(fā)燒了。

    饒是再遲鈍，我也明白了些許。

    撐到長樂來送午飯的時候，我已經(jīng)有些神志不清了，一會兒冷一會熱，只覺得在冰天雪地和酷熱巖漿里來回打滾，只有力氣半威脅半囑咐地告訴長樂，除了大夫，不許任何人再靠近我。

    昏昏沉沉，不知天日。

    這已經(jīng)是在帳里的不知第幾天了，這幾日我總是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長，身上忽冷忽熱，忽如置身巖漿深處，被滾燙的液體裹挾，奔騰的熱氣幾乎烤干了我；又忽如被投擲到玄海深處，黑色的海浪壓著我沉沉浮浮，叫人喘不過氣，身邊的碎冰包裹著人，叫我眉毛發(fā)梢都是碎冰碴子。

    許是并不清醒的緣故，這幾日我夢到了不少往事，有永遠(yuǎn)倚坐在門檻上，癡癡望向夜色的阿娘；有從不拿正眼瞧我，卻在城破之時涕淚橫流，滿臉情深的父皇；有見我自城樓跌下，滿臉恍惚又長長舒氣的華欣；有年幼懂事，小心翼翼生存下去的長樂；有風(fēng)雪夜里與我緊緊相依，竹林小苑里低眉淺笑的阿竹；還有我重重跌落城樓之下后，滿耳的怒吼和狂奔而來的銀白鎧甲身影。

    這些對我而言或是過客，或是珍而重之的人，都出現(xiàn)在我混亂的夢里，走馬觀花一般，圍繞著我，我努力貼近他們，想要看清他們的神色，那是怎樣的表情？

    “碧荷？”

    “碧荷”

    “碧荷！”

    忽的，一聲接一聲的呼喚擾亂了我的夢境，我不得不回頭尋找聲音的源頭，是誰在叫我？

    “醒了！醒了！”

    好吵，我極不情愿地微睜開眼皮，多個幻影重疊在眼前，我努力眨了眨眼，待適應(yīng)過后才看清眼前景象，一張滿臉胡茬的臉映在我的面前，緊皺著眉與我對視，身后是來來往往的人。

    這人好生眼熟。好幾天沒用腦子，我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辨認(rèn)出他竟是傅琰，只是他怎么成了這一副落拓樣子，身后又怎么這么多來來往往的人？我不是不能與人接觸嗎？

    “這？”我努力張口，想要問清，然而這么多日沒說話，喉嚨似是被千萬根釘子劃破過，嗓子干到疼痛，連破碎的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許是嗓子干了太久，驟然進入空氣，我硬生生的干嘔了好幾下才停住，難受地眼淚直流，死死捏住身邊人的手。

    “碧荷姑娘莫急，您剛醒，緩緩便好?！贝蠓虻故枪杂X，傅琰剛張嘴便及時回答。

    “沒事，你別害怕，太醫(yī)已經(jīng)治好了你?！备电奔毖a充道。

    緩了片刻之后，我才抬起頭，用眼神表達(dá)著我的疑問。

    傅琰見狀，立馬解釋了起來。原來在我昏睡的這十幾日，宮里數(shù)得上號的太醫(yī)全被召集了起來，眾人拾柴火焰高，竟真的將解藥制了出來，現(xiàn)下不光是我，所有的病人都得到了救治，已然慢慢好了起來。

    如此順利？真是太好了，我心中歡喜。

    “阿竹，長樂?！蔽揖徚藥卓跉?，慢慢問道。

    “謝竹與長樂正在給病人們發(fā)藥?！备电陨砗笕耸掷锝舆^藥，將盛著藥的小勺送到我嘴邊，“張口?！?br/>
    我輕輕閃避開，直直地望著傅琰，一絲怪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這事透著古怪，為何如此順利？燕國不是沒有遭過災(zāi)，可哪次能如此快速的解決，為何到了大周便如有神助一般？

    若說長樂年歲尚小，還能被他們支開，可阿竹呢？我深知他的脾性，他如同我親弟，絕不會在這種時候離開，去處理其他事情。

    還有，傅琰到底在閃躲什么，這藥當(dāng)真稀罕至此，讓見多識廣的一國太子都移不開眼？

    越想越驚懼，我一把推開碗，直直地看向傅琰。

    此時此刻，無需多言，我想他能懂我的意思

    然而他令我失望了，傅琰沒有回答我，只吩咐人重新?lián)Q一碗湯藥，便替我攏好被子，溫聲安慰。

    當(dāng)真可笑，叱咤朝政的傅琰，演技絕佳將我糊弄得團團轉(zhuǎn)的付清之，在此刻卻連騙人都做不好。見他不肯說事情，我猛地坐起，掀開被子下床，就往門外跑。

    多日沒下床，這地像棉花似的，踩也踩不穩(wěn)，我咬緊牙，努力穩(wěn)住身形。

    “碧荷！”傅琰三步并作兩步跑來，扶住我。

    我借他的力站穩(wěn)，側(cè)過身死死盯住他，艱難張口：“告訴我，實話?！甭斆魅绺电?，當(dāng)知我此刻決心，若是不知真相，我絕不罷休。

    傅琰臉色僵硬，那雙好看的眸子里掀起了風(fēng)浪，我見那風(fēng)浪喧囂，直到平靜，他終于輕輕嘆了口氣，將我打橫抱起，說道：“我?guī)闳ヒ娝麄儭！?br/>
    穿過長長的連廊，眼前景象豁然開闊，陽光鋪天蓋地的落在我們身上。被關(guān)在房子里半月，此刻暴露在強盛的日光下，我緊緊瞇起眼，生理性的沁出了眼淚。本以為很快就能見到長樂和阿竹，卻不想路途如此遙遠(yuǎn)，甚至換了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一炷香的時辰，車才停了下來。

    傅琰坐到我身邊，替我攏了攏披風(fēng)，戴上了兜帽，他修長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劃過我的皮膚，因常年習(xí)武而微微粗糲的指尖出乎意料的冰冷。

    我乖巧的讓他擺弄，然而心頭不安到了極點，緊緊地捏緊拳頭，或是傅琰的沉默太過可怖，我鼓不起勇氣打破，或是我已然感受到了不詳?shù)臍庀?，喉舌僵硬到不知所措?br/>
    終歸，傅琰在替我系好兜帽長帶之后，緩緩開了口：“碧荷，我可以帶你去見他們?！?br/>
    “但是？”我接著他的話頭。

    他也從善如流：“但是，你要向我保證，無論如何都要控制住自己，你的身子還沒好全?！?br/>
    我忙不迭地應(yīng)了下來，心里不安的感覺不斷升騰，若不是渾身無力，我恨不能自己從馬車上跳下去。

    待我應(yīng)下之后，傅琰才將我從馬車上扶下。

    眼前竟是一處景色極佳的地方，遠(yuǎn)處高山巍峨，腳下江流緩緩，或許是有水源的緣故，這里似乎沒有受大旱影響太過，山林郁郁蔥蔥，碧色濃烈的幾乎要滴落下來，土地上竟也有零零散散的野花盛開。春寒已過，清風(fēng)拂面，水流潺潺，讓人心曠神怡。

    然而在這樣的風(fēng)景秀麗之地，卻突兀的豎著兩塊墓碑。

    我大駭，忘了之前對傅琰的所有承諾，猛地甩掉他的手，連爬帶滾地沖到那兩塊墓碑面前。我很想告訴自己是一場誤會，是我看錯，然而上面卻分別端端正正寫著長樂和阿竹的名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聲嘶力竭地大喊，才短短半月，長樂和阿竹怎么會？

    傅琰沒有立刻回答，我扭頭看他，目眥欲裂。

    傅琰依然是那副風(fēng)雨不動的表情，但雙眼卻滿是痛苦與不忍，我盯著他不錯眼，竟從中見到了憐惜。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神情？這份痛苦與不忍是為了長樂與阿竹，那么這份憐惜呢？

    是因為，我嗎？

    難道，長樂與阿竹，是為我而死？

    一時間，我心中念頭百轉(zhuǎn)，痛苦與不解壓得我難受至極，竟硬生生嘔出一口血。

    傅琰慌忙沖了上來，在我強烈的要求之下告訴了我真相。他的嘴張張合合，我聽得精神越發(fā)恍惚，在他的描述里，我聽到了一個令我心碎至極的故事。

    在我高燒數(shù)日不退之后，傅琰遍尋名醫(yī)，無論是宮中杏林高手，還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夫，都匯集至此，然而這次時疫來勢洶洶，又不知是何原因，一時間大夫們的進程停滯了下來。在這個時候，有個江湖游醫(yī)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以人試藥。

    人為催病，用藥無所顧忌，便可加快解藥研制過程。這樣的方法自古以為不是沒有人提過，只是方法太過殘忍，也太過兇險，幾乎沒有人愿意當(dāng)這樣的試藥人，便也鮮少施行過。

    誰都不知道，小小的長樂其實已經(jīng)躲在門后偷聽到了大夫們說的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留下了一封簡筆畫的書信，潛進了疫區(qū)，待傅琰和阿竹發(fā)現(xiàn)的時候，長樂已經(jīng)高燒不退了。

    木已成舟，長樂又如此堅決，試藥竟當(dāng)真開始了，有了長樂，解藥的研制如有神助，然后在緊要關(guān)頭，還缺一味藥材，不老方。這種藥材依沼澤而生，數(shù)百年只出一株，生長地區(qū)周圍往往藏著毒蛇猛獸，雖極為稀有，卻藥力強勁。相傳大周開國皇帝的元后，當(dāng)年為救夫君身中劇毒，便是不老方將其救回。

    傅琰與阿竹聽完后，向當(dāng)?shù)卮蠓蚺c采藥人細(xì)細(xì)詢問之后，第二日便出發(fā)尋找藥材，歷經(jīng)艱難才取得靈草，只是在他們離開的時候不設(shè)防，被藏在沼澤里的野獸咬住，拉下沼澤，阿竹為救傅琰，最后生生被沼澤淹沒。而長樂，也終歸沒等到傅琰及時回去。

    故事講完，傅琰聲音越來越低啞，我不可置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為什么要讓長樂去試藥？為什么不救阿竹？！他們是我的弟弟妹妹啊，你為什么這么殘忍？”我大聲嘶吼著。

    “你是故意的嗎？你見不得我有親人，有朋友，我知道阿竹和你母后有過節(jié)，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們，為什么，為什么你不救阿竹？”

    “你害死了我一次，還要害死我身邊所有人才夠嗎？”

    我猩紅著雙眼，幾近癲狂，不停地嘶吼著，已是口不擇言，只覺鼻子嘴角都有熱流冒出。

    “我！”話音未落，我只覺肩后一痛，眼前一黑，便不知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