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早了無蹤影，阮明嬋便站了起來，捶了捶磕痛的膝蓋，偏頭卻見父親還一動不動地跪著，連忙去扶。向來身體強(qiáng)健的阮敬元，現(xiàn)下卻倚著阮明嬋的手臂才顫顫巍巍站起來，布滿粗繭和疤痕的手劇烈顫抖著。

    阮明嬋道：“阿耶，是不是跪的太久了？快去堂中坐著，我替您捶腿?！?br/>
    她方才所說腿疾之事并不假，至于那擁有長生之效的丹藥便全是杜撰的了。她若想不出這一招，也不知道父親該怎么回絕，陛下是否會一直堅持下去。

    阮明嬋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問：“阿耶，你為何拒絕去做少傅？”

    更何況還是陛下攜太子親自前來。

    阮敬元停下了腳步。他方才有些灰白的臉色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笑著攤開手道：“這般兩袖空空，不好么？”

    阮明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次日，皇帝的旨意便下來了。

    遂了阮敬元的愿，圣旨中，安業(yè)帝撤了他涼州大都督的職務(wù)，亦只字不提太子少傅的事，只給了他一個太常卿的清閑官職，又象征性地封了個文散官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便隨時進(jìn)宮與皇帝論政。也不知是有意無意，要是將“平章事”這三字去掉，便位同裴忠、虞師道等人，是權(quán)傾中央的宰相，至于現(xiàn)在，便落得個可有可無的尷尬局面。

    別人這般看，但阮敬元并不在意，父親不在意，阮明嬋便更沒什么好抱怨的了。圣旨最后，安業(yè)帝給了阮明琛一個恩旨，提升他為吏部郎中，加封朝議大夫。

    當(dāng)日，阮明琛的一位同僚親自來府上道喜。那人憨厚地提了壺酒來，阮明琛道：“提什么酒？走，咱去酒肆！”

    阮明嬋覺得這人似曾相識，仔細(xì)打量了一眼，驚訝道：“你、你不是……”

    杜獻(xiàn)朝她做了一揖，“某杜家五郎杜獻(xiàn)，舍妹一直提起你?！?br/>
    阮明嬋又看了眼兄長，一時說不出話。

    對于這個一直在裴劭身邊有條不紊地打圓場的老好人，阮明嬋還是有些印象的，但從未聽杜令蓉提起，上次拜訪杜府時也未見到，沒想到居然和兄長是老相識？

    兄長和裴劭不和，他這種一根筋到底的，難得分得清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敵人的朋友不一定是敵人。

    許是猜到她心中所想，阮明琛冷笑一聲，“你這什么眼神？沒聽過‘君子同而不和，小人和而不同’？”

    阮明嬋：“……”這是罵了裴劭，也罵了杜獻(xiàn)吧？

    杜獻(xiàn)笑而不語。

    “我聽聞，醴泉坊一家酒肆不錯，咱們?nèi)ツ侨绾危俊?br/>
    阮明琛提議，他自然答應(yīng)，阮明嬋表示自己也要跟著一起去，飛快地?fù)Q了身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刻絲翻領(lǐng)袍，戴上幞頭，足踏短靴，腰系玉帶，面如冠玉，唇若點(diǎn)脂，倒還真是個“青黛畫眉紅靿靴”的小郎君。

    一入酒館，絲竹管樂之聲不絕于耳，頭戴翡翠花冠、身著長袖緊身舞衣、碧眼高鼻的胡人女子穿梭其間，她們腰間束著佩帶，下著綠褲、紅皮靴，斑斕輕盈的紗巾回風(fēng)亂舞，宛如白雪當(dāng)空霰。屏風(fēng)后，風(fēng)流郎君身著輕薄縠衫，醉倒在業(yè)火般搖曳耀眼的石榴裙下，高舉酒樽，口中仍喃喃唱著酒令。案上擺滿美酒水果，白嫩的酪酥用以嫣紅的櫻桃點(diǎn)綴，脂粉混著酒香，充盈著整座小酒館。

    有道是“胡姬招素手，醉客延金樽”。

    “這是胡人的酒館？”阮明嬋不由驚訝。

    阮明琛得意道：“如何，開了眼界吧？”

    杜獻(xiàn)笑得有些尷尬，偏頭低聲道：“阮兄，帶令妹來這里好像不合適吧。”

    阮明琛擺擺手，絲毫沒有壓低聲音避嫌的覺悟，“你別被她騙了，她膽肥著呢?！?br/>
    阮明嬋覺得新鮮，四處張望，聞言欲回嘴，忽聞身后穿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幾人齊齊望過去，原是最里面一架巨大的琉璃屏風(fēng)突然倒了下來，一個身著紫色銷金云玟圓領(lǐng)袍的少年仰面倒在屏風(fēng)上，幞頭也從腦袋上掉了下來，大約是喝多了酒。

    與他同席的一幫人見狀，連忙擁上去將他扶起來。卻聽那少年大叫一聲，面色漲紅，從地上跳將起來，怒道：“哪個不長眼的踩了我的手？”

    原是一旁胡女被突然倒塌的屏風(fēng)嚇到，不小心退后了一步，正踩在那少年的手上。見對方穿著華貴，奴仆眾多，同僚如云，她嚇得面色慘白，忙不迭地跪下道歉。

    阮明嬋他們站得近，為了不惹事上身，特意往旁邊走了幾步。就這幾步距離，阮明嬋無意間瞥見那烏壓壓的人群中一人正直起身來，側(cè)臉對著她，之前見著時一直束著玉冠，現(xiàn)在戴了長腳幞頭，反而有些陌生了。

    她不知道那紫袍少年是何身份，但這人她卻認(rèn)識。

    那是虞同韞！

    轉(zhuǎn)念一想，人家來酒館喝酒本就無可厚非，她倒沒必要特別注意。

    身旁杜獻(xiàn)卻出聲道：“那不是英王嗎？”

    英王是誰？

    還未等阮明嬋問出聲來，那紫袍少年已經(jīng)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身形搖曳，往后退了好幾步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顯然是喝多了酒。他一手拿著幞頭，一手指著那胡女，厲聲斥道：“賤種膽敢冒犯孤，左右，還不拉她下去!”

    胡女一聲驚呼，磕頭求饒。

    少年大呼小叫的聲音惹來了酒館內(nèi)其余人的矚目，他身邊有人勸道：“大王，為了一個胡人沒必要這般大動干戈，臣替您辦了便是?！?br/>
    英王瞇起眼，怒極反笑:“你配管孤”

    那人面色一黑，卻不敢多說，立刻噤聲，慢慢縮到后頭，安靜如雞。

    虞同韞應(yīng)是和他們一伙兒的，但此刻他卻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站在一圈人外頭，表情漠然，冷眼看著這一場鬧劇。

    很快有幾名侍衛(wèi)上來，一左一右架起那胡女。胡人身份本就低下，更何況她們這些在酒館中任人戲狎的陪酒女郎。那胡女雖力不能敵，仍拼命掙扎哭喊，撲騰不止。

    阮明嬋微微皺了皺眉。一只手按在她肩上，阮明琛朝她搖了搖頭。

    “那是誰？”她低聲問。

    阮明琛道：“英王穆元禮，圣上的第三子?！彼D了頓，語氣里帶了些嘲諷，“還真如傳聞中那般?！?br/>
    阮明嬋不由多看了幾眼。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位英王殿下與阿兄年紀(jì)差不多大，眉宇間與安業(yè)帝有幾分相似，只可惜現(xiàn)下戾氣滿目，就算是作為弟弟的太子穆元酂看上去也要比他沉穩(wěn)。

    待胡女被拉遠(yuǎn)了，先前那勸誡過英王的臣子又湊上來說了什么，這次英王沒有暴跳如雷，而是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戴好幞頭，劇烈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靜，他偏過頭，極緩慢地又帶有警告性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臣子身材肥胖，裹在一身青色的衣袍里，是個低等的九品小官。他唯唯諾諾地低下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英王身后，走了兩步卻突然一頓，回頭掃視一圈，他那與面相極不相符的鷹隼般的目光最后在二樓短暫停留。

    阮明嬋被這判若兩人的眼神駭了一跳，抓緊了兄長的手臂。

    “怎么了？”阮明琛問。

    阮明嬋咬了咬唇，“沒事?！?br/>
    酒館老板見差不多已經(jīng)息事寧人，連忙上來打圓場，指揮下人將地上的雜物整理干凈，又抬上來一架更大更結(jié)實的屏風(fēng)，將那一幫人包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也看得出來，這些人非富即貴，都是不好惹的人物，所以方才一直躲在一邊做鵪鶉。

    至于那無辜的胡女，他方才偷偷讓人給那幾名行刑的侍衛(wèi)塞了點(diǎn)錢，希望能保住一命吧。

    管弦聲樂又熱鬧地響了起來，像是方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在這片輕歌曼舞中，阮明嬋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向二樓。

    身著象牙白圓領(lǐng)缺骼袍，腰系蹀躞帶的少年郎君長身玉立，修長的手指握在欄桿上，另一只手里握著酒杯，正望著一樓最里面的方向處。他身后房間的門洞開著，那門里飄出一陣嬌聲軟語和輕盈悠揚(yáng)的琵琶聲，恍若沸騰的熱浪里驟然拂過一縷清風(fēng)，不緊不慢地撩撥著心弦。隨這琵琶聲一同出來的，還有一名身著合歡薄紗斕裙的女人，水蛇似的手臂從背后環(huán)上少年的肩，一路撫下去，最后用纖纖素指勾走了他手里的酒杯。

    慌亂間，阮明嬋收回了視線，仿佛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她覺得眼睛不舒服，還拿袖口揉了揉眼。

    “怎么了？”已經(jīng)走上樓梯的阮明琛回頭問。

    阮明嬋眼眶被揉得粉紅一片，懶洋洋地抬起眸子，沒好氣地剜了他一眼，加快腳步走在了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