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塵封已久的年代，成名的混混們學(xué)著港臺明星梳著爆炸頭，留著長鬢角，穿著喇叭褲，帶著蛤蟆鏡，個別有兩镚子的還跨著雅馬哈，扛著錄音機，他們嘴里或叼著煙卷，或吹著口哨，勾肩搭背在二炮兒身邊圍成一圈。

    二炮兒留著小平頭，上身一件黃軍襖，下身一條藍軍褲，腳上一雙大頭鞋，錯著腿，端著肩，站在中間，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氣宇軒昂的。

    這張照片，我是在很久以后，幫二炮兒收拾屋子的時候才意外發(fā)現(xiàn)的，那時的二炮兒眼神冷冷的、酷酷的，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二炮兒沒上完高中，就直接去當(dāng)了兵，臨走的那天，一幫哥們兒圍著一把吉他，眼淚汪汪唱著《駝鈴》為他送行，搞得就跟新兵送老兵似的。

    二炮兒到底沒去了二炮，不過也沒像當(dāng)初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兵蛋子駐扎在某個小縣城。

    二炮兒進的是正兒八經(jīng)的野戰(zhàn)部隊，扛過機槍，打過炮彈，當(dāng)過偵查班的班長。

    二炮兒復(fù)原回家的時候，據(jù)說在縣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幫大混混、小混混們整天圍著他，鞍前馬后，紅火了好一陣子。

    二炮兒復(fù)員后分到了縣里的一家國營水泥廠，那時的水泥廠還熱鬧的很，掙得多，吃得好，逢年過節(jié)福利更是少不了，雖然工作環(huán)境差點兒，但也不是一般人想進就能進去的。二炮兒的工作指標(biāo)在那兒擱了半年，硬是一直沒去報到。

    也許是不愿，也許是不屑。

    二炮兒的老娘白日里忙著找兒子，黑夜里哭著打兒子，雞毛撣子最后變成了竹棍子。

    “我就是這可憐命。”二炮兒的老娘哭著對我奶奶說。

    其實，二炮兒那陣子據(jù)說也沒閑著，除了和哥們兒喝酒、陪哥們兒聊天、跟哥們兒神晃，幫哥們兒打架，他還干了兩件事兒。

    一件是和強子搭伙，在馬路邊偷著賣磁帶。

    一件是喝醉酒回家，在火車站撿了個媳婦。

    前一件事兒讓二炮兒老娘的竹棍子變回了竹撣子。

    后一件事兒讓二炮兒老娘的竹撣子變成了竹筷子。

    撣子打折了，二炮兒的老娘又哭著對我奶奶說：“那個敗家玩意，撿回來的就是個破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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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印象里二炮兒撿回來的媳婦卻挺漂亮，白白的，瘦瘦的。

    那女人一口白牙，講話是從沒聽過的南方口音。

    那女人一手絕活，做的是從沒吃過的南方糕點。

    這是至今為止關(guān)于這個女人，我?guī)缀蹩梢钥隙ㄋ钦鎸嵈嬖谶^的少有的記憶。

    但在那個時候，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不贊成二炮兒把這個女人領(lǐng)回家。可能只有我是個例外，因為她會給我吃軟綿綿、香噴噴的糕點，滑滑的、膩膩的、帶著大白兔味道的糕點。

    當(dāng)時的小縣城，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南方女人來自哪里，但都知道在城關(guān)鎮(zhèn)十字街上，有個南方女人開了一家糕點店，店里味道香得誘人。

    南方女人不干活的時候，喜歡坐在小店門口發(fā)呆，飄逸的頭發(fā)總是扎著一朵金色的小蝴蝶。

    南方女人關(guān)店門了以后，喜歡坐上軍用摩托兜風(fēng)，細嫩的胳膊總是摟著一個壯實的小伙兒。

    南方女人會唱歌，聲音一嗲一嗲的，南方女人會跳舞，小腰一扭一扭的?？h城里的小伙子們喜歡這個南方女人，說她長得漂亮，縣城里的小姑娘們羨慕這個南方女人，說她打扮得時髦，縣城里的老年人們看不慣這個南方女人，說她就是個妖精。

    二炮兒不理睬別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每天南方女人干活時他就和她一起干活，南方女人關(guān)店門后他就帶她一起兜風(fēng)。燕子飛來又飛去，樹葉黃了又綠了，二炮兒的老娘總算沒拗得過兒子，一聲嘆息過后，無奈地對我奶奶說：“兒子大了不由娘，是人總得認(rèn)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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