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的雪,一直從冬至,下到了臘月二十八。
過了臘月二十八,這雪,還是下個不停。
夫人的病,自冬至過后,也是斷斷續(xù)續(xù)病了幾場。
所幸請的幾個大夫,都是杏林圣手,每次都能妙手回春,夫人也沒什么大礙。
只是……
“夫人……”大丫鬟春梅撩開簾子進(jìn)來,輕輕喚了此刻正躺在榻上的謝希。
春梅欲言又止地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夫人身子還沒好全,這樣糟心的事情,還是不能讓夫人知道得好。
春梅低下頭去,一句話也不敢說,捧了茶盞就走了上來。
躺在軟榻上頭的謝希,看出了春梅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輕輕望了她一眼,就道。
“若是有什么話,想說便說吧!我且聽著就是。”
春梅猶豫再三,心里終究還是忍不住,緩緩就開了口。
“夫人,五爺一大早就去了衙門,現(xiàn)如今還不曾回來?!?br/>
春梅一面說著,一面又細(xì)細(xì)打量著自己面前的謝希。
自冬至過后,夫人的身體,就斷斷續(xù)續(xù)病了幾場,雖說如今都痊愈了,但到底損及了內(nèi)里。
大夫交代下來,夫人這身子,需要靜養(yǎng),受不得半分刺激。
但,她實(shí)在是沒了法子,不知該如何處置了,還是告了夫人的好。
畢竟夫人如今還是周家的五少夫人。
“五爺?shù)囊馑际鞘裁?臨走前,五爺可交代了什么沒有?”
謝希抬起頭,看著自己面前一副謹(jǐn)小慎微模樣的春梅就問道。
春梅搖搖頭。
“不曾。夫人,五爺臨走前,院里伺候的是劉媽媽。劉媽媽什么也沒有吩咐,便是五爺臨走前,什么也沒說?!?br/>
既然什么也沒有吩咐,那周敬的意思,就是讓她下來收拾爛攤子了。
謝希面上一笑,只道。
“既然五爺臨走前,什么也不曾說,那我便去看看,這事,到底該如何處置就是!”
謝希話罷,欲要起身,春梅趕緊迎了上來,扶起了謝希去內(nèi)間更衣。
斷斷續(xù)續(xù)用了那么久的藥,請了三五個杏林圣手來瞧過,外頭看著倒是面色紅潤,沒什么大礙。
但謝希自己覺得,這身子比起前世,終究還是弱了幾分。
不過勉強(qiáng)能用,她就將就一下吧!
看著謝希一副行動吃力,走路緩慢的模樣,春梅心疼得當(dāng)場就哭了起來。
“夫人,您如今身子不好,不如去請示了太夫人,或是大太太,二太太,幾位長輩都是向著夫人的,必會為夫人做主的!”
為她做主?
若是太夫人,大太太,二太太真的想要替她做主,又何必鬧到了這個份上,她們還沒出現(xiàn)。
倒是春梅,屁顛屁顛跑來找了自己。
既然長輩不能替自己做主,那她就自己替自己做主。
怎么說她也是出身金陵廣平侯府的三姑娘,如今嫁到了這京中的永平侯府。
同樣是侯府,她在娘家沒有受過的氣,嫁來了婆家,自然什么氣也不愿意去受。
她婆母,周家大太太韓氏都未曾給她氣受,讓她立規(guī)矩過。
那不過是一個丫鬟,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
且她如今也不是那個唯唯諾諾,沒有半分主見的謝希。
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人令她討厭,那就快點(diǎn)消失!
謝希低下頭看了眼身旁的春梅,見她紅了眼,淡淡地勸了她道。
“早晚都是要見到的,早見和晚見,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她本來就沒打算躲著避著,別人都找上門來,若自己再躲著避著,只怕很快就不拿自己這當(dāng)家少夫人,當(dāng)回事了。
春梅知道姑娘性子一向執(zhí)拗。
若是打定主意要去做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既然夫人要去,那她便陪著夫人一道去。
春梅喚了外間伺候的臘梅和寒梅進(jìn)了屋里,給謝希梳洗換衣。
臘梅是謝希的梳頭丫鬟,專司替謝希梳頭。
寒梅則是替謝希管著衣服和手飾的箱籠。
待臘梅梳好發(fā)髻后,寒梅親自取了幾支赤金鑲嵌翠玉的簪子,幾支蝴蝶翠玉簪,給夫人簪上。
春梅在一旁給謝希選著衣裳,春梅選中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杭綢褙子,謝希自己瞧上了一件月光白鑲嵌了珍珠的湘繡褙子。
兩廂比較下,謝希還是穿了自己選中的那件。
春梅給謝希換上后,就讓臘梅和寒梅,先出了屋子。
夫人斷斷續(xù)續(xù)病了這些日子,五爺不過來看了一次,且那次還是陪著太夫人和大太太一塊來的。
倘若不是五爺知道太夫人要來看了夫人,只怕五爺自己也不會過來看了夫人。
五爺做的實(shí)在太過分了,夫人對五爺心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想五爺背著夫人,干出來的那些事,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就鬧起來了。
偏她們夫人,是個性子和軟,好拿捏的,什么事都是往心里擱,什么話也不說。
夜里旁人睡著了,夫人自己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偷偷抹淚。
春梅以前就見夫人偷偷躲在被窩里,抹眼淚。
原先她本想把這事,喊人遞了消息回了侯府,只是夫人不愿讓侯夫人擔(dān)心,這事也就擱置下來了。
謝希沒功夫理會一旁的春梅,她只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臘梅給她綰了一個墜馬髻,發(fā)上簪的簪子,都是她喜歡的。
如今的她,還是豆蔻年華的模樣。
雖說病了一些日子,整個人面上看起來有些怏怏的,但如今她有心有力,更有大把時間。
她可不在乎什么周敬。
也不想再做以前那個性子和軟,好拿捏的謝希。
重活一世,她要活回她自己。
不過再此前提之下,還是先處置了那些個跳梁的小丑再說。
若不提前先處置了那些人,只怕是會叫她寢食難安的。
謝希盯著銅鏡看了許久。
半晌過后,那張清冷的面上,才慢慢綻出了一絲笑容出來。
因著外頭仍舊下著雪,春梅進(jìn)了里屋,又給她找了一件墨狐皮的大氅。
謝希穿上大氅,才想起來,這件墨狐皮的大氅,是她前些年生辰的時候,阿爹為了哄她開心,特地請人從西北花了重金,買回來的墨狐皮。
由廣平侯府針線房的繡娘,做出來的大氅。
因著太過貴重,謝希統(tǒng)共就穿過那么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