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盡頭,是一所宅子。磚墻灰瓦,門庭看起來倒也不小,只是處所這樣偏僻,看樣子不會住著什么有身份的人家。
女子走到門口,正欲敲門,卻忽然停下。似乎是猶豫了片刻,便轉(zhuǎn)過身來,走到一邊,伸手敲了敲一側(cè)的偏門。
這女子,正是連城。
很快一個仆人過來開了偏門,驚喜地叫道:“小姐!”
連城點了點頭:“這幾天,有沒有人來過?”
“沒有啊?!逼腿四隁q已老,看見連城歡喜之下,臉上清清楚楚顯出了皺紋:“小姐,報紙上說你被人抓走,是真的嗎?你的臉色這樣差,你是不是真的受傷了?”
“我已經(jīng)沒事了,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我會告訴你。但報紙上亂說的事,千萬不要給士頤知道。”連城神色焦急:“你確定這幾天,都沒有人來過嗎?”
“真的沒有人,小姐,有什么人要來?”老仆問道,“是為了士頤少爺嗎?”
“會不會是四天前的半夜來的,你們沒有聽到?”連城不答,只是追問。
“小姐放心,你把士頤少爺交給了我們,我們不敢輕忽。這門上日夜有我老頭子守著,巷子里過個人,我也能聽到,絕不會有誰來了,我不知道的?!崩掀偷馈?br/>
連城微笑:“戴叔,我當然信得過你,信得過你們?!敝皇墙辜敝冀K難掩:“戴叔,若是有人來,還請你多留意。他大約這么高,眉眼干凈,名叫許月夢,拿著我的手袋,里面有我用的那一只法國口紅為信物。你好生收容他,然后跟我聯(lián)系,只是對士頤,先不要多說什么?!?br/>
戴叔臉上早已經(jīng)臉露驚訝之色,連城剛剛說完,他便驚訝道:“許……許……”只是他的情緒太過激動,卻怎么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連城點了點頭。
“小姐,定的準嗎?”戴叔的手輕輕發(fā)顫。
“我雖只有五成的把握,卻也不敢大意。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要查個清楚?!边B城道。
戴叔的手輕輕發(fā)顫,比在自己后頸的地方:“是不是在這里……”
“是。”
“拇指大???”
“對?!?br/>
“天哪……天哪……”戴叔的雙手顫抖著合十,抬頭看著看空,喃喃地道:“蒼天開眼,蒼天開眼哪!”
戴叔說著又轉(zhuǎn)向連城,雙目已經(jīng)含淚:“小姐,這么多年,苦了你了?!?br/>
連城微笑道:“我不是什么小姐,你卻總是這么叫我。”
“你一天是大小姐,就永遠是?!贝魇宓馈?br/>
連城蹙眉嘆道:“可是剛剛找到的人,轉(zhuǎn)瞬就不知去向了。他被一些人纏上,我跟他說了這里的所在,讓他逃來找你……”
戴叔驚道:“可是這幾天并沒有人來……”
“戴叔,你放心,我想盡辦法,也會將他找到。這比之大海撈針,已經(jīng)容易太多了?!边B城微笑道。
“小姐說得是。”戴叔看了看連城道:“小姐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你看你的臉色這樣差……若是有一日小姐你累倒了,那他們……他們……”
連城打起精神微笑道:“戴叔你放心,若我是不堪一擊的人,你們也不會放心把這個擔子交個我了?!?br/>
“是了小姐?!贝魇逡娺B城并不進門,問道:“你不進去看看少爺嗎?”
連城的目光透過側(cè)門的空隙,向里面看了片刻,搖頭道:“別跟士頤說我來過,讓他不要懈怠了就是?!?br/>
“少爺很是刻苦,沒敢忘了小姐的教導(dǎo),只是少爺許久不見你,雖然嘴上不說,我們也都知道他很是想你?!贝魇遴叭唬骸靶〗悖贍斶€小,你有時間,多來看看他才是。”
看著連城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子里,戴叔方才輕嘆一口氣,緩緩關(guān)上了側(cè)門。
聽到側(cè)門被關(guān)上的聲音,連城的背影微微一滯,終于回過頭去,向著宅子又看了一眼。
鳳鳴樓的板子上,貼著寫著今日場次的大紅紙,但場場看去,果然并沒有夢月兒的名字。連城向著戲樓門口看了看,終于還是對司機道:“走吧?!?br/>
“太太,去哪里?你要是想聽戲,我送你去梨香園怎么樣?”車行里出租的汽車司機問道。
司機話音剛落,連城便看到一隊士兵從一旁匆匆跑過。
“到城南路吧?!?br/>
看著汽車揚長而去,連城又招手叫了路邊的一輛黃包車。如此這般倒換,也就意味著,不管哪個車被人攔住,也都說不清連城究竟去過什么地方。
黃包車順著連城的指示一路走著,忽然一輛軍用汽車從對面開過來,恰恰擋在了黃包車面前。
見到這樣的汽車,車夫本就有些驚訝,見到走下來的人一身利落的戎裝,黃包車夫更是嚇了一跳,不由得扭頭看后面坐著的客人。
連城下了車,取出一塊銀元交給車夫,揮手讓他離去,然后徑自沿著路邊往前走。
“上車?!苯B廷終于開口。
“我可不敢妨礙你的公務(wù)?!边B城并不停下腳步。
紹廷伸手抓住了連城的手臂,身體本就有些虛弱的連城腳步不由得趔趄。
“我今天的公務(wù),就是在找你?!苯B廷沉聲道,臉上雖然無甚表情,但這樣的語氣,分明就是已經(jīng)憤怒了。
連城回首看了看紹廷:“我不會再被人抓走了,不過是出門走走,你不必這樣興師動眾?!?br/>
紹廷不語,副官已經(jīng)打開了車門。
連城也不再多說,坐上了車。
副官在前面開車,連城與紹廷并肩坐在后面。
連城的臉色十分蒼白,神情更是淡漠。雙目只是看著車窗,卻是眼神散漫,似乎一切都在眼中,又似乎什么都沒有看見。
姐弟二人就這樣一路默不作聲地回到府里。
琳兒看見小姐回來,驚喜萬分,本來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要問,然而看見少爺跟小姐都是一臉肅然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小姐……我還以為你回傅家了?!?br/>
琳兒扶著小姐的手臂走到了臥房前,顧不得少爺還跟在后面,還是忍不住琳兒小心翼翼地說道。
“傅少爺來過了嗎?”
這是連城進門后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琳兒不由得為難。
“沒有?!?br/>
“他有沒有電話?”連城又問道。
“也……也沒有?!绷諆旱穆曇舴路鹗亲约悍噶隋e。
“早上傅家那幾個少奶奶來,有沒有說起五少爺讓他們給我?guī)裁丛???br/>
“少爺沒有,倒是老爺和太太……”
“什么都沒有,我為什么還要回去。”連城打斷了琳兒的話,聲音冷得嚇人。
“小姐……”琳兒被小姐的樣子嚇了一跳。
“那天晚上他受了傷,但他也在找你?!苯B廷一直不聲不響地站在一邊,忽然開口。
“受傷?”連城卻是笑了出來,“他也受傷了嗎?他也在找我嗎?報紙上都知道你找到了我,他卻沒有消息了。他難道連督軍府,也找不到嗎?”
琳兒見連城動怒,忙拉著她的手臂勸慰,連城卻恍若未聞,并不回頭,只是低聲道:“紹廷,我要在家里住一段時間。麻煩你給我安排一輛汽車,我不要司機,要一隊警衛(wèi)?!?br/>
琳兒的表情滿是驚奇,紹廷卻是神色如常地聽完,平淡地說了一個“好”。
連城沒有回到傅家,卻是傅家的老爺太太,親自到了督軍府。
紹廷匆匆從軍務(wù)處趕回,甚至來不及換下一身戎裝。
而姨太太也極盡了裝束與排場,招待得極盡周到。
孟家與傅家的關(guān)系就是這樣。
在這一省,在郾城里,畢竟傅堅是握著正權(quán)的省長。
寒暄客套之后,傅堅直奔主題,要見連城。
姨太太早在嘀咕連城太不懂事,直到此刻才知道,她不在家里。
“傅世伯,家姐這幾日,只想清凈休養(yǎng),不想見客?!苯B廷此語一出,孟太太與傅太太都是忍不住臉上變色。
只有傅堅還神色如常地笑著。
姨太太忙道:“這是她的公公婆婆,還有什么想見不想見的。親家公親家母,你們在舍下稍等,連城想必是出去散心,很快就會回來了?!?br/>
“紹廷這孩子,跟督軍年輕的時候,是有些像的。不過仲達在他這個年紀,卻沒有這般沉靜的氣度。當真后生可畏?!备祱院呛堑匦χ?,眼光卻有意無意地對上了紹廷的視線。
“世伯過獎。”紹廷仍是沒有多余的話。
倒是傅太太首先按捺不?。骸懊咸B廷,實不相瞞,我們是想來問問紹廷你跟連城,可知道這兩日,璟存人在哪里?!?br/>
“璟存沒有消息嗎?”姨太太驚道。
“掛過電話回家,人卻沒有回去?!备堤珖@道,“本來他這么大了,三兩天不在家也不是什么事,何況還打電話回去??墒沁B城剛發(fā)生這樣的事,那天他們兩個又是一起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還見過璟存兄?!苯B廷道。
“在哪里?”
“醫(yī)院?!?br/>
“他怎么了?”不僅是傅太太,連傅堅也無法掩飾驚慌之色。
“手臂被流彈擦傷。不過他去醫(yī)院,是為了送另一位受傷的小姐去。”紹廷道。
“那后來呢?他去了哪里?”
“后來我與他分頭走出了醫(yī)院,他的言下之意,也是要去找家姐?!苯B廷道,“至于后來,我便沒有再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