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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次日，仍然是在同一間屋子里，宗恪將在這里接受阮沅的七魄。(百度搜索)
他被崔景明扶著，躺在那張床上，聽著崔玖關(guān)上房門。宗恪能嗅到空氣里清潔的棉白紙的味道。
“那天，她就是在這兒接受的散魄術(shù)？”宗恪突然問。
崔玖答：“正是?！?br/>
宗恪反過手來，撫摸著身下的床單，他的心如刀絞，宗恪沒法想象那天那女人躺在這兒，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正想著，宗恪聽見了崔玖的聲音：“陛下，民女這就釋放出狩冥之蛇，陛下無論感受到什么，都不要動，以免橫生意外。”
“知道了?！?br/>
這么說著，宗恪將身體放松，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有什么冰冷的東西，爬上自己的臉頰
那種冰冷里，帶著爬行類動物粘膩的濕滑感，宗恪猛的一驚
一霎時，他覺得那東西順著自己的鼻子耳朵，鉆進了身體里
宗恪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好在他記起崔玖之前的叮囑，硬生生把那聲喊叫吞進肚子里。
那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冰冷而粘膩的生物在他的身體里游動，開始是頭部，脖頸，然后是胸口。漸漸的，它們分化成無數(shù)條，像血液一樣貫通了整個身體，連最細(xì)微的毛細(xì)血管都不放過……
小半個時辰之后，宗恪忽然感覺到，原本沉甸甸的四肢開始變得輕快起來，之前重得像巖石一樣的軀體發(fā)生變化，負(fù)擔(dān)被什么給卸去了，就像綁著大鐵球落進深海里的人，突然被砍斷了身上的繩索，一下子撈出了海面。
那種急速上升的感覺讓宗恪心慌，身體的變化太快了，四肢百骸無一處不參與其中，他的思維幾乎無法應(yīng)對。
就像穴居已久的動物，一點點刨開厚重泥土，努力往地面鉆行，宗恪能感覺到投射到面部的光亮，越來越強。
他情不自禁睜開了雙眼，銳利的光線就像鋼針，猛烈刺進了他的眼睛
宗恪大叫了一聲
有一雙手，飛快捂住他的雙眼
“陛下，請閉上眼睛?！笔谴蘧恋穆曇簟?br/>
汩汩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睛里流淌出來，剛才的光線太刺眼了，在黑暗中沉寂了多日的雙目根本承受不了，宗恪感到眼睛一陣劇痛。們的)
“咦？怎么會這么快？”是崔玖低語的聲音，旋即，她又吩咐崔景明，找塊布把窗戶蓋上。
眼淚彌漫到臉頰上，宗恪不由抬起手臂，把手掌覆蓋在那只手上，他能夠清晰感覺到，手臂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輕盈，延綿多日的沉重之感，此刻竟不翼而飛。
當(dāng)他的手指觸摸到眼睛上那只細(xì)嫩的小手時，宗恪能感覺對方往回一縮。他這才醒悟，自己按在崔玖的手上了。
宗恪趕緊放下手臂，深深吸了口氣。
眼睛的劇痛逐步緩和，崔玖將手拿開，過了一會兒，宗恪能感覺，分散于周身的那千萬條古怪生物，又漸漸聚集起來，從胸口，慢慢向上，一直到頭部。
它們順著他的鼻口眼耳，一點點爬出來，就如同剛才進來的方式，宗恪聽見有金屬觸碰玻璃的輕響，直到臉上最后一抹冰冷粘膩的痕跡也消失了，四周才重新恢復(fù)了安靜。
靜默了片刻，他聽見了少女柔和的聲音：“陛下，請慢慢睜開眼睛?！?br/>
宗恪慢慢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擋上了布的窗子，房間很暗，窗欞四周全都糊著棉白紙。他側(cè)過臉來，看見了恭恭敬敬立在面前的人，淚眼朦朧中，他能辨認(rèn)出樣貌，那是崔景明。
宗恪猛然吸了一口氣，用力坐起身
太久沒有活動，這一下讓宗恪身體不穩(wěn)，差點摔回到床上。崔景明眼疾手快，一個箭步?jīng)_過來，一把扶住他
饒是如此，宗恪也能感覺到，四肢腿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靈活度，剛才的不穩(wěn)，只不過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長期沒有得到鍛煉的緣故。
他定了定神，抬頭一看，一個妙齡美女正站在面前。
“你是……”宗恪一怔，這陌生面孔他沒見過。
少女一笑，躬身道：“陛下。”
宗恪這才醒悟，說話的是崔玖。聽了她的聲音這么多天，到此時宗恪才真正看見她的臉。
“陛下不要太心急。”崔景明勸道，“先躺下來適應(yīng)一會兒?！?br/>
宗恪依言重新躺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眼睛已經(jīng)完全復(fù)明了，沒有一點遺留的跡象，四肢也和中毒之前一樣靈活了，除了有些虛弱之外，宗恪覺得自己和健康的時候沒什么區(qū)別。
崔景明上前給他拿了脈，也覺得一切都很好。
“沒想到，這么快……”宗恪喃喃道。
崔玖道：“恭喜陛下。民女也沒想到會這么快。”
“是么？”
“按照道理來說，應(yīng)該有一個適應(yīng)期的?！贝蘧懊骶o接著說，“畢竟進入陛下身體的，是他人的魂魄。依老臣往日的經(jīng)驗來看，應(yīng)該有個漫長的過渡期，所以之前，老臣沒想過要給陛下的眼睛蒙上布，總以為還得三五日才能復(fù)明，沒想到今次竟立時起效?！?br/>
“現(xiàn)在看來，是因為阮尚儀的七魄，與陛下魂魄契合得十分妥當(dāng)?！贝蘧烈驳?，“這是巧中之巧的事，平日里極少見到的。”
對這樣的恭賀，宗恪沒說話，他也不知該說什么，難道要他夸贊阮沅魂魄生得好、活該就得犧牲自己來救他么？
宗恪恢復(fù)健康的事，因為某種緣故，向外界封鎖了。
此事不僅沒幾個人知道，反而還向外放出消息來說：皇帝的病情愈發(fā)加重了，對崔景明發(fā)了很大的火。據(jù)說，皇帝因為自己病情沒有好轉(zhuǎn)而怪罪于崔太醫(yī)，當(dāng)著趙王的面，扒了崔太醫(yī)的官帽，勒令他回家反省，這還是看在崔景明年齡這么大、在太醫(yī)院呆了這么久的份上，不然，定得轟出京城去。
因為治療沒有效果，皇帝的情緒很差，每天把自己鎖在屋子里，誰也不肯見，有急事必須稟報的大臣們，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只能隔著幔帳和皇帝說話，一句不合，皇帝還會拿東西砸人。吏部的某個官員就被皇帝從帳子里扔出的如意，給砸得頭上冒出大包，回來之后和同僚們說起，一時苦不堪言。還有的官員說，在房間里聞見了濃重的藥的味道，有小太監(jiān)悄悄告訴他，宗恪發(fā)了瘋，熬好的藥也不肯喝，就灑在被子上。
朝中紛紛傳說宗恪精神狀況不穩(wěn)定，每天渾噩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又有說這是因為丹珠不在，是祖先對宗恪的懲罰，還有的說這樣下去，恐怕又得請?zhí)蟪鰜碇魇?，皇太子年幼體弱，皇帝既然不中用了，那么眼下能夠指望的就只有太后了。
不過短短幾日，流言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宮廷內(nèi)外滿天飛。
也有人對被趕回家的崔景明表示同情，還有的官員專程上府上來探望，不過這種探望里，多半有打聽情況的意思。崔景明在人跟前總是一副沮喪的樣子，只嘆自己醫(yī)道不精，受罰也是應(yīng)該。不過等到人走了，他就開始思量，宗恪到底打算怎么把這場戲演到收場。
宗恪雖然對宗恒發(fā)了火，但是，并未降罪于崔景明，對崔玖更沒有改變態(tài)度。他知道，醫(yī)生們只是聽命于王爺和周太傅他們的吩咐。
即便如此，崔景明也依然能感覺到宗恪心中的不悅，說到底，他們都是導(dǎo)致阮沅散去魂魄的“幫兇”。
崔玖也離開了皇宮。呆在崔太醫(yī)府上的兩個衛(wèi)氏的護衛(wèi)，早就不耐煩了，如今終于看見崔玖平安歸來，這才放下心。崔玖在崔景明家又住了一兩天，便決定起身回楚州了。
臨走那天晚上，崔玖和崔景明依然在討論阮沅的問題，醫(yī)生們遇見無法解釋的奇怪癥狀，總是喜歡琢磨個不休。阮沅這樣古怪的人，在他們歷年的診斷中，還從來沒見過。
而且因為宗恪迅速痊愈，崔玖的疑心便更重了，她總覺得這里面有什么。
“但是陛下如今，看不出有任何問題。”崔景明說，“今天上午侄兒讓阿逸悄悄入宮，去給陛下瞧了瞧，一切都很正常?！?br/>
阿逸是崔景明的兒子，也是從小跟著他學(xué)醫(yī)的，雖然被叫做“阿逸”，其實也有三十多了，他和父親一樣在太醫(yī)院里行醫(yī)，是個技術(shù)可靠的醫(yī)生。
“既然如此，那就是真的沒問題了？”崔玖嘴上說著，眉頭依然皺緊，“我就想不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按理說，沒有兩個人的魂魄是能契合到這種地步的，人與人之間必定有差異，哪怕是親子、手足、夫妻，都沒法達(dá)到這種程度。”
崔景明想了想，又道：“至少這就證明了一件事：看來旁人的魂魄是不行的，非得阮尚儀的魂魄方可救治陛下?！?br/>
崔玖點點頭：“你說的對。按照檢驗效果來看，如果咱們當(dāng)初用了趙王的七魄或者連校尉的七魄，恐怕都會被強烈排斥?！?br/>
她說到這兒，忽然一驚
“難道說，咱們中了別人的套了？”
崔景明嚇了一跳：“姑姑何出此言？”
“會不會是，這一切都是對方安排好了的？”崔玖抬起眼睛，“等著咱們一步一步跳進來？”
崔景明想了半天，才道：“可是姑姑，咱們走的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啊，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了。陛下中毒是事實，抓住投毒者是首要任務(wù)這也是事實，缺失的魂魄必須填補仍舊是事實……換了誰來對治，都會采取和咱們一樣的辦法，不然，陛下性命肯定不保。”
看崔玖不語，崔景明又道：“下毒者伏誅，幕后指使的太后也毫無辦法了，侄兒想，現(xiàn)在咱們這樣憑空琢磨，恐怕也琢磨不出敵人真正的意圖?！?br/>
燈下，少女眉頭輕蹙，她沉吟良久，才點點頭：“說的也是。唉，這兩天想得我頭也痛起來了，還是想不出別的解釋——如果這真的是個圈套，那個死掉的下毒者，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崔景明聽到這兒，便寬慰崔玖道：“既然如此，姑姑也不必太擔(dān)憂，眼下沒有問題，咱們就權(quán)當(dāng)做一切平安好了，等到往后再出什么事情，再來解決?！?br/>
既然他這么說，崔玖也只得點頭道：“再有什么事，一定要盡快告訴我?！?br/>
“侄兒知道了?！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