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步平聽到高前進的吶喊聲，趕忙走出辦公室在樓道上應了一聲，快步跑向高前進的辦公室。
“徐家溝村的人把徐茂才承包土地的事告到了鄉(xiāng)政府，你說那個半腦子辦公室主任，來人反映的時候他就不會先告訴咱倆一聲，這不是間接把咱倆也告在兩位‘老板’跟前了嗎？”高前進很不高興。
“那怎么辦？”陳步平是個老油條，既然你高前進是領(lǐng)導，那么什么事都先由你看著定奪。
“你馬上下去給我調(diào)查清楚，盡快拿出處理意見，二位‘老板’等著看結(jié)果呢?！边€要調(diào)查個毛線呢，承包土地的事是陳步平一手操作的，他的心里比誰都清楚?！昂茫乙欢ㄕ{(diào)查清楚，然后給你匯報。”陳步平很堅決地說。
陳步平騎著摩托車來到徐家溝村已經(jīng)中午了，村主任徐茂才急忙招呼著陳步平喝茶、抽煙，喬紅梅生著了灶火開始準備午飯。
當陳步平對徐茂才說明來意時，徐茂才的心口突然間猛烈顫動，會是誰呢？徐家這一大家子不可能，自己人不可能日鬼自己人。馬會計也不可能，他和自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自己吃肉的時候，不也照顧著他喝湯嗎？是文化人房老師嗎？徐茂才覺得也不可能，每年冬天村里都會擠出經(jīng)費給學校拉上兩噸煤，明眼人都知道，學校根本燒不了那么多，有一半都是他拿回自己家了。老隊長劉志富連走都走不動了，他怎么會去鄉(xiāng)政府告狀呢？最有可能的是馬寶亮，但是也應該不可能吧？如果把這件事搞黃了，他的女婿徐平也不兩手空空了嗎？剩下的老婆婆老漢漢和婆姨女子也不可能，那會是誰呢？徐茂才一時間想不到會是誰能到鄉(xiāng)政府告他的黑賬。
徐茂才小看村里的老婆婆老漢漢了，告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已經(jīng)快成棺材瓤子的常培富。開會研究那天，常培富有病就沒有參加，所以根本不知道承包土地的來龍去脈。常培富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他的腦子還能想明白問題，這不是白白讓徐茂才拿去村民手里的錢嗎？這輩子沒有做過多少對村里有意義的事情，現(xiàn)在到老了為了全村的老百姓，就去鄉(xiāng)政府告了徐茂才一狀。
徐茂才一根煙接著一根使勁抽著煙，窯里一會就煙霧繚繞，他想不明白是誰告的，自言自語道：“告我這個人是誰呢？”
“你正管的不管，正愁的不愁，你現(xiàn)在不用管是誰告了你，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怎么向領(lǐng)導匯報？”駐村干部陳步平的神態(tài)略顯憂慮，右手夾著一支煙，多半天沒有吸一口，而是讓那只煙慢慢燃燒著。陳步平其實早已胸有成竹，他這么做是有意在為難徐茂才，等到事情擺平了，你徐茂才是不是應該記得我陳步平所做的功勞呢？
“你是個老鄉(xiāng)鎮(zhèn)了，你說怎么匯報呢？會不會到嘴的鴨子要飛走了呢？那樣的話損失可就不少了。你說這件事辦得叫什么事嗎？丟人不算還失威信，哎，真不該當初那樣做呀！”徐茂才真的很擔心馬上要裝進口袋的錢會打水漂，臉上的表情不僅焦急，而且很凝重。
“你看你那個樣子，有我在這呢，天塌不下來，就是塌下來，還不是有大個子頂著嗎？我看你就把你的心裝進肚子里，這件事在我看來它就不是個事。你給我把紙和筆拿過來。我簡單寫一份情況說明，然后把會議記錄附在后面。”陳步平這才把手中的煙拿在嘴邊吸了一口煙說。
徐茂才聽到陳步平說不是個事，也就不再干著急，轉(zhuǎn)而一想，如果真的到了上綱上線的地步，那么你陳步平就是主謀，自己頂多就是個幫兇。徐茂才沒有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而是指揮正在做飯的喬紅梅在抽屜里翻出了一沓子草稿紙和一支筆來。
陳步平把煙叼在嘴邊，一口氣把情況說明寫完，遞給徐茂才過目。徐茂才沒看幾行，就高興地笑了，說：“你這是表揚材料，哪里是調(diào)查問題的情況說明呢？”
“我這是實事求是地說啊，你看材料中第一條中寫得你身先士卒沖在前，這是假的嗎？你哪一天不是早早就上山，劃線、挖坑、栽樹等，你不比哪個村民做得少。第二條是關(guān)鍵，敢于承包爭第一，為了能圓滿完成退耕還林任務，東山峁沒人敢承包，是你挺身站了出來，主動承擔起來這個艱巨的任務，這樣才能使得徐家溝村的退耕還林走在了全鄉(xiāng)的前列。第三條更沒的說，你的這種舍小家顧大家的精神值得全鄉(xiāng)的村干部學習。”
“我看第三條有點過了。”陳步平真是吹牛不怕牛拉稀，他寫的第三條聽得徐茂才都感覺很愧疚，這件事明明是為了個人的利益，還硬是給他戴上了一頂光彩的帽子。
“我覺得一點也不過。你的確是寧愿先讓自己的山地空著，也要把承包的山地先栽完，這難道不是一種舍小家而顧大家的精神嗎？”陳步平也沒想到他自己的文采還這么厲害！
“我說不過你，可是我感覺這樣說，心里面有些愧疚。”徐茂才拍了拍胸口說。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就拿這件事來說吧，你承包東山峁，從利益上來看你是搶了村民的利益，可是從完成任務的時間、效率、質(zhì)量等方面來看，這種做法是值得提倡?！标惒狡秸媸翘觳叛?！
“啥也不說了，有你我就放心了，咱們開始喝燒酒？”徐茂才不得不佩服陳步平的才能。“喝就喝，誰怕誰？”陳步平挽了挽袖口說。
喬紅梅端上了飯菜和燒酒，兩個人開始海吃海喝起來。太陽落山的時候，陳步平哼著小曲，騎著摩托車出了村。
看著陳步平一溜煙出了村，徐茂才站在凜冽的寒風中感覺不到一點冷，肚子里的老玉米酒正在散發(fā)的酒勁。酒真是好東西，它可以讓一個人的頭腦麻醉，也可以讓一個人的頭腦清醒。徐茂才此時雖然感覺天昏地轉(zhuǎn)，但是他的心里面覺得有些愧對村里人，這做得叫什么事呀，如果是一條有本事的漢子，就不應該爭奪村民的利益。俗話不是說么？兔子不吃窩邊草。徐茂才感覺他還不如一只兔子，或者他就是兔子中最懶的那一只。徐茂才有點看不起他自己。
喬紅梅看到徐茂才站在冷風中發(fā)呆，就知道他在為那件事而發(fā)愁。鄉(xiāng)政府的調(diào)查可以由陳步平擺平，可是他內(nèi)心深處欺騙村民的愧疚由誰來抹平呢？她扶著徐茂才走進了窯里，脫了鞋子，上了炕，伺候著睡好，然后端著一碗炒雞蛋去隔壁的窯里看望一下老公公和老婆婆。
男人上了年齡后就需要女人伺候，所以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應該對自己的媳婦好一點。徐海富現(xiàn)在已經(jīng)臥病在床，不得下地了，地下的老婆子系著圍裙子正在忙活。徐海富老兩口子真爭氣，不愿意與徐茂才鍋里攪稠稀，大概是不想因為兒媳婦喬紅梅做下的飯菜是軟是硬而瞎生氣，更主要的原因是徐海富就是喜歡吃老婆子做的飯，所以他們平時里還是自己做著飯，除非徐茂才家里吃的好吃的或者逢年過節(jié)才在一塊吃飯。因為這個事，喬紅梅沒少勸說老公公和老婆婆，每次徐海富總會說：“這輩子沒有吃夠你媽給我做的飯，我眼看不行了，還多想吃幾頓你媽做的飯?！眴碳t梅還有什么好說的，好兩口這種依依不舍的情意是值得晚輩們學習的。
喬紅梅把炒雞蛋端在徐海富的跟前，徐海富這時正趴著睡覺，他微微抬起了頭，聲音很低微地說：“茂才又喝醉了？”
“嗯?！眴碳t梅點了點頭，她從碗筷架上拿了一雙筷子遞給了徐海富。
徐海富夾了一塊嫩黃的炒雞蛋艱難地塞到了嘴里，輕輕地嚼了一口，他往下咽的時候表情很痛苦，他感覺到胸口好像有根刺，刺得心啊、肝啊都很疼。徐海富吃了兩口就示意不想吃了，喬紅梅只好把炒雞蛋端走放在鍋臺上。
“茂才做的這事，我覺得有點不應該。”徐海富平躺了過來，老眼昏花的眼睛看著窯頂上的電燈，接著說：“咱們不缺穿，不缺吃。村里能比得上咱家的有幾戶？他們更需要錢呀！咳，咳?！?br/>
喬紅梅趕忙倒了一杯水，把徐海富扶著坐了起來。徐海富現(xiàn)在就像一臺年久失修的舊機器，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出現(xiàn)了問題。
“你老就不要瞎操心了，再說現(xiàn)在是金錢社會，誰看到錢都會眼明。不過，我能看出來他對這件事很糾結(jié)。”喬紅梅給徐海富喂著喝了幾勺水。
“沒有什么好糾結(jié)的，咱們在東山峁上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呢，得到的也是應該屬于我們的?！痹谠罨鹋詿窕鸬睦掀抛诱f話了。
“咳咳……你個憨老婆子懂個甚了？一個好隊干是要一心為村民著想，如果只考慮個人的利益，村民要這樣的村干部，作甚了？不要因為蠅頭小利而敗壞了自己的名聲。茂才家，你把話給我捎到。他要繼續(xù)當村干部，就必須給村民一個交待，我不想讓別人指著我的鼻梁骨罵我徐海富生了這樣一個不算人的東西?！毙旌８伙@然是有點生氣了。
徐海富老婆子趕忙閉起了嘴，并且急忙在徐海富的背上不住的輕輕拍打著，她想讓徐海富的氣能順一些。喬紅梅見狀不敢再多說話，偷偷地從窯里溜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