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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三十一冬,九公主笑道愿下江南。
數(shù)月后，除夕宴上，景寧帝突兀的說：“皇姐也曾想著蓮池風(fēng)光呢……罷罷罷?！?br/>
燕國的掌權(quán)者一語未盡，眸中透著的是懷念意味。只是旁側(cè)無一人敢直對皇帝陛下的視線,這一眼無人可知。
喬錦笙念及端陽府內(nèi)大片的荷花,倒是有些恍然。在模糊的記憶里姐姐仿佛是告訴過她的，長公主最喜歡什么花。
可她只記得姐姐說過，喜歡艷麗的芍藥，開起來像是盛世錦繡。
那一日,回了永寧宮后，喬蔓與表妹一同進(jìn)了斜陽齋。這里說是喬錦笙的住處,可她在的時候屈指可數(shù),而喬蔓來的時候便更是少了。
九公主踏上門檻時,想的是今年竟是沒有放煙花么。
她看向身側(cè)表姐的面容，多年過去，時間卻在姐姐身上停駐著，讓她看起來還是如最初一般，只是眉眼間多出幾分沉淀下來的柔和。
“我還沒有在這里歇息過?！眴搪斡窭鎺妥约航忾_身上的猞猁披風(fēng)，視線在周圍轉(zhuǎn)過一圈，最后停在表妹的首飾盒上。
“原來這里也有么？”她饒有趣味道。
“和姐姐放在一處的比較多?！眴体\笙攏了攏耳邊的發(fā)，卸下耳墜，“唔，姐姐，要沐浴么？”
沒有人想到，南巡一事會在幾番戲言幾番追憶中成為定局。而喬蔓，在直到真的看到游湖的座船時，才生出幾分“竟然不是夢”的感慨。
“原來會是這樣的景色?！彼驹诖^，一眼望去是看不到邊際的水，卻僅有寥寥數(shù)只船游蕩其上。哪怕是一路南下時，眼里最多的也不過是大片綠色的田地和間或出現(xiàn)的農(nóng)人，行宮都是要排在后面的。
“平日里，”喬蔓看著看著，說，“水上會都是船么？”
“這還不是最繁華的地方吧。不過姐姐最想看到的要更遠(yuǎn)呢。”喬錦笙眉眼彎彎，“說起來，沿途咱們不是特地繞到去年受災(zāi)的地方看了么？能恢復(fù)到現(xiàn)在的地步，今年又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定會是豐年。”
“唔。”喬蔓應(yīng)了聲，視線仍在水面上。
喬錦笙默默地笑，笑過后同樣變得專注了些。姐姐沒見過的景色在她眼里同樣是新奇的，不過看了會兒又覺得無趣。
“姐姐……”她問，“姐姐在看什么？”
喬蔓嫣然一笑道：“水下的游魚，看起來和宮中大有不同。”
九公主繼續(xù)問：“宮中飼養(yǎng)的錦鯉在姐姐眼里比不上這里的魚嗎？”
“怎么這樣想，”喬蔓失笑，“總歸在宮中還是看錦鯉好，對不對?！?br/>
喬錦笙別過頭，一本正經(jīng)的說：“聞?wù)f，八公主現(xiàn)在養(yǎng)了些比起御花園池子里還要漂亮的魚呢?！?br/>
湖上的第一個夜晚，端陽府各人與景寧帝、諸皇子一同在皇帝的座船上用了晚膳，還沒撤去殘羹時，外面來報說當(dāng)?shù)毓賳T求見。
“怕是余興節(jié)目?！倍首优d致缺缺，對身邊的四弟說了這么一句，隨后便起身道自己身體不適，請求先行告退。
景寧帝并未在意，揮手允下。
四皇子倒是看著兄長離去的方向許久，回過頭便見女眷身前已經(jīng)支起重重紗帳。再一凝神，看到席間多出的正是當(dāng)?shù)毓賳T。
“余興節(jié)目？”四皇子笑了笑。
一眾歌姬被引上，輕歌曼舞，卻都是對著景寧帝與諸皇子去的。
“連歌都比宮中要軟些?！眴搪麌@了這么一聲。
長公主把玩著手中的折扇，笑道：“蔓兒若是覺得無趣，就先回房歇息吧。”
“有母親一句話，我便放心了?！眴搪麖澚搜?，“蔓兒謝過母親?！?br/>
喬洛仍是笑著，說：“我不過是玩笑話罷了?！?br/>
“母親這么說，蔓兒可是不依的?！眴搪胧侨鰦傻?。
喬洛搖了搖頭，轉(zhuǎn)頭對玉桃吩咐：“去給陛下說一聲，”又看向喬錦笙，“小九呢？”
“唔，”九公主猶豫了下，“我還是……和姐姐在一處吧?！?br/>
喬洛答應(yīng)了，眼底的笑意卻已漸漸散去。
很快，兩人回到喬蔓房中。玉香正守在屋里，身側(cè)是兩件常服。
“奴婢想著，佩飾之類用尋常的就好?！彼@般道，“再有，郡主和公主的發(fā)髻也要重新挽過，奴婢還記得些未入宮時見到的樣式。”
“按你說的做就好?！眴搪贿呎f，一邊令玉樂與玉梨將準(zhǔn)備好的衣裳展開，看過后才真的點了頭。
“可郡主真的要下船么？”玉樂依然在憂心，“沒有侍衛(wèi)跟隨，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喬蔓不甚在意，只道：“還真能沒了侍衛(wèi)么，會有人跟著的。”
事情的起因是九公主攛掇著喬蔓著人去打聽此處近日來的趣事。
“在這處也停不了幾日的，沿途不是常有停下的時候么？偏偏在這里，一離了岸，便是和在宮中沒什么兩樣，只能待在船上。”喬錦笙說，又換了語氣道：“姐姐，你就答應(yīng)我吧?！?br/>
喬蔓看著表妹露出近年來愈發(fā)難得一見的無邪模樣，有些無奈：“你呀……”
吩咐不過一句話的事罷了，可她沒想到，玉梨竟真的回話說：“奴婢聽聞，今日正是點花燈的日子?！?br/>
“點花燈？”喬蔓捏起荔枝的手停了停，倒是生出幾分趣味，于是追問道。
“像是拿紙扎成各樣燈籠，再帶到水邊放下?！庇窭媾貞浵蜃约航忉尩娜苏f出的話，再重復(fù)出來，“還要在上面放蠟燭和各樣貢品?！?br/>
“貢品？”喬蔓將剝好的荔枝塞入口中，睨了表妹一眼，道：“錦笙，還想去么？”
后面的話自然是對表妹說的。
喬錦笙暗自吐了吐舌頭，心下自責(zé)尋的人怎么那么沒眼力見，貢品二字一出來就是要有參拜之事，再往深處想……
九公主只得撒嬌：“便是四處轉(zhuǎn)轉(zhuǎn)也是好的啊。”
想了想，又開始曉之以理：“今日姑姑和皇父定然是要與地方上的人談到很晚的，咱們出去轉(zhuǎn)一會兒就回來，打理好了姑姑就不會知道。若是過些時候，姐姐要出門，只得是大批人馬跟著了?！?br/>
“我為什么要出門？”喬蔓心中一動。
“因為，”喬錦笙咬著下唇，半晌后方低聲道，“因為點花燈是求姻緣的?！?br/>
喬蔓一怔。
“那便……去吧?！彼f。
在端陽郡主身側(cè)的玉梨聽到主子答應(yīng)了，才放下心，連講述都更流暢了些。
九公主像是很用心啊，她想，一邊將聽到的事娓娓道來。
這樣的日子里，便是女子都會上街去，在親手扎制的紙燈上寫上傾慕之人的名字，擺上簡單的貢品，再將蠟燭點燃放在其中。
等到花燈被投入水中，一點燭光與周圍的大片螢火混在一處，與星光交相輝映時，傾慕之人便會在遠(yuǎn)方想起自己。
“要是沒有喜歡的人？”喬蔓問。
玉梨捏著袖角，猜測道：“許是……會寫些詩詞上去吧？”
喬錦笙卻說：“如果沒有喜歡的人，誰會去扎燈呢?！?br/>
接著，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扎一盞紙燈。
方法是和端陽府帶來的人中一個做雜役的小宮女學(xué)的，小宮女起先是受寵若驚，后面才想起九公主和花燈間的聯(lián)系，便驚出一身冷汗。
好在此時她已經(jīng)領(lǐng)過賞錢，看著鼓鼓的荷包，小宮女又開心起來。
不過這樣的開心，還是不要有第二次比較好。
等從晚宴回來的兩人收拾好后，喬錦笙看著眼前的花燈，不自覺的擔(dān)心會不會在放蠟燭時燒到上面的紙頁。
坐在一邊的喬蔓垂下眼，手搭在表妹肩上，久久無言。
直到九公主開始挫敗的想干脆用小宮女做的紙燈時，她才道：“寫上去吧?！?br/>
“姐姐？”喬錦笙錯愕。
“名字?！眴搪杂窭媸种薪舆^筆，又在遞向表妹時頓了頓。她擰著眉尖，竟是抬腕在紙燈側(cè)面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
喬錦笙想，自己怎么突然變得想哭了。
只是等寫完一個“喬”字后，端陽郡主看著并不工整的字體，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嘆息道：“是錦笙扎的燈。”
喬錦笙眨了下眼。
“所以，剩下的字錦笙來寫吧?！眴搪f，她的唇角甚至有淡淡的弧度，溫柔美好。
像云端之月。
結(jié)果到最后，燈上也只有一個字。是玉梨說：“郡主的名字……被人看到了，怕是不太好的?！?br/>
有了這樣的插曲，連喬錦笙的心思都淡了些。不過念及將來的事情和對親手扎的紙燈的執(zhí)念，在將蠟燭點起時，她還是不由得開心起來。
“姐姐，”她抬起頭，對喬蔓說，“姐姐有想起我嗎？”
“不是正看著錦笙么?！眴搪孕溲诖?，莞爾一笑。
“也對?！眴体\笙心滿意足。
燭火到底是沒有燒到紙燈，九公主小心翼翼的將手浸到水中，直到燈座平穩(wěn)的浮在水上才松開手。
起身的一個瞬間，她在人群中見到了熟悉的影子。
是……二皇子？
喬錦笙眼皮一跳，二皇子居然也來了這里？！
她定了定神，看向正在隨水流飄去的大片花燈，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二皇子放下的那一盞。不過這已經(jīng)夠了，她想，自己并不需要知道二哥寫的究竟是誰，說不定他根本一字未動。
“姐姐，”九公主抬起頭，“咱們回去吧，剛才碰了水，有些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