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以為博學多才了，老白完全無法理解我腦子里強大而廣博的知識量，她說：“你什么都不懂，山羊都是長胡子的。像你一樣“嘴上沒毛兒，辦事不牢”就好了？告訴你，我孩子都生了幾十個了，你還一個沒生呢?！崩习子蒙⒆痈冶?，我自然是比不過的，我就問：“那你的幾十個孩子呢？”“都賣了?！崩习渍f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不禁有點兒可憐她了。誰知道她說：“這羊就得趁小兒賣，一大了就混蛋嗹，連我都爬。”我有點兒聽不懂了，老白又說：“不懂吧，牛也一樣，你將來生了小犍子也會爬你。”我還在想是怎么回事兒的時候，老白繼續(xù)自賣自夸上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草還多?！?br/>
    　　“你少吹牛屄了。”話剛說完，我突然覺得有點奇怪，為什么要吹牛的呢？這也太難為情了。不過非洲人為了多擠點牛奶，好像還真有這么干的。老白說：“吹你的？少臭美了。”

    　　我很想繞開這個話題，就說：“你拴著，我卻是自由的?！薄澳鞘悄氵€小，還不知道麥苗有多好吃?！崩习渍f。

    　　我說：“怪不得人家說狠如狼、貪如羊?！崩习子命S眼珠兒看著我，然后略帶滄桑的說：“一年之后你就不會這樣說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牛羊和鳥是沒有什么區(qū)別的。”我突然想，一年之后我會是什么樣子呢？

    　　這個時候云勝走到了地頭，說：“二姐，你拔草哩??？”秀蘭回頭看到云勝就坐到地埝上說：“云勝來坐一會兒吧，抽一鍋子?！痹苿倬妥哌M地里來也坐在地埝上。秀蘭說：“云勝，你這地里草也挺多滴，你也得拔拔。要不，草把住這麥子把肥料都吸走嗹?！痹苿僬f：“二姐，我哪里還有心思拔草咹？我看著這日子是過不下去嗹?！?br/>
    　　秀蘭說：“總悶嗹？兩口子過日子就這么回事兒，能湊合就得湊合。她們又讓你受氣哩??？”

    　　云勝說：“她們讓我受氣！這暫又生出這個三閨女來啊，一天到晚滴鬧病。本來尋（xin）思著倆閨女嗹，再生該生個小子嗹，誰知道生出來又是個閨女咹！閨女就閨女吧。我呆家里揍（做）飯、刷鍋刷碗，還得收拾破爛賣破爛，還一天到晚發(fā)愁誰知道這閨女活下去嘮辦。你說治咹還是不治咹？”秀蘭說：“別管總悶說都是條命，能給治就得治。你看咱村里，生了仨閨女的下邊那個都是小子。”

    　　云勝說：“一村里就是喃丈母娘生嘮五朵金花兒，不見一個小子。靜初要是隨她娘滴話，我看著我是絕戶嗹。我要是生五、六啊，計劃生育還不得把我也抓嘮走啊？我拾破爛是掙錢不少，花錢沒份兒。錢都讓靜初和丈母娘把持著。她們還給我起外號叫‘小蛤蟆兒’——”秀蘭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后意識到這是自己的表弟就轉(zhuǎn)為悲傷了。

    　　“我這可真是讓人家逮住蛤蟆攥出尿來（比喻對得到手的個體壓迫、剝削過甚；雁過拔毛則形容剝削面廣）嗹?！痹苿俳又f：“我要是生了小子，我弄回喃自個兒家里去，不呆這小牛辛莊嗹。我受氣我可不能看著喃小子也跟著受氣?！?br/>
    　　秀蘭說：“這個受嘛氣咹？孩子也姓牛嗹，就不受氣嗹。這受外人滴氣也就算嗹，受自個一家子滴氣可是真難受！這是命咹。誰讓咱成分高讓人家抄嘮家還不好找對象（因為成分高，很多人怕被牽連批斗，所以都不愿意娶/嫁地主富農(nóng)家的孩子）嗹?！痹苿僬f：“誰知道喃爺爺想起嘛來嗹買那么多地，落下個富農(nóng)的身份，結(jié)果連飯都吃不上，媳婦兒也尋（xin）不上?？墒俏也徽J命，別看我賣破爛兒這個活兒不好聽，這可比種地掙錢來滴快。我攢著，等我有了錢我就買個商品糧吃，到時候我就是城市工人嗹。我可不愿意守著這點兒地，一年掙不了仨瓜倆棗兒（形容掙錢少）滴還受氣。再說我也不是干莊稼活兒的料兒。我有了能耐我就不跟她過嗹，我早晚還得離開這個村?！?br/>
    　　秀蘭說：“可別說不過嘮。你看不見我啊，喃姐說我‘你有多少離不了這個婚咹（指時間、機會很多，為什么不選擇離婚）？’她是看不滴（不能看）我受氣挨打，她呆家里說一不二。我鬧離婚鬧哩多少回嗹，有一回都上嘮公社里去嗹，恁姐夫又求我。你說離了婚這伙子孩子們可總悶招（怎么辦）咹？要是看不見自個的孩子了，那心里得多么想咹！可不，你想想這孩子們就得消消氣忍著。”

    　　云勝小聲地說：“二姐，這村里人們都欺負（hu，輕聲）我姓朱。他媽樹武還有樹茂背地里發(fā)壞，讓小孩兒們喊我‘外來戶?！鹩砗蜕嫡鸷z小私孩兒呆我屁股后頭跟著我喊‘外來戶、’‘小蛤蟆兒?！乙谴蛩麄儼桑谜f和孩子一般見識；不打他們吧，忒他媽氣人。還有恁庚德，總悶說咱還算一個院兒里滴，他也看不起我?！?br/>
    　　秀蘭說：“我再見了他我說說他。別為這個生氣嗹?！?br/>
    　　云勝又坐了一會兒說：“唉，二姐你先忙著吧，我也得家走倒騰破爛兒去嗹?！?br/>
    　　云勝一走，秀蘭就又去拔灰菜去了，我又幫不了忙就回村里去了己丑家，小黃正抻著脖子夠院墻頭兒上的姑扭草（狗尾巴草）。我說：“這個好吃嗎？”她用舌頭舔住一個葉叼在嘴里咬了一口說：“沒什么味道?！?br/>
    　　“沒味道你還吃？”我說?！盁o聊唄?！毙↑S無精打采的。

    　　這時候聽到二錢說：“爸爸，喃不好受?！奔撼髥枺骸靶∽?，哪哈兒（哪里）難受咹？”我和小黃就走到了堂屋門口，我們很有分寸的，非請不進。我們越有分寸才越能贏得尊重。

    　　只見二錢扶著墻說：“喃不好受?！奔撼髥枺骸靶∽樱隳墓翰缓檬苣愕故钦f咹?！?br/>
    　　二錢說：“喃說不出來?！奔撼笳f：“你說不出來哪哈兒難受，我總悶給你想法兒治咹？”

    　　二錢急得要哭了，說：“喃真不知道哪哈兒難受，就是難受?！?br/>
    　　把我和小黃給氣的，再也看不下去了，用小牛辛莊一帶的話說是：鑿打母子（啄木鳥）死著樹窟窿里——笨的生人氣（使動用法，使人生氣），笨死算嗹。

    　　這么郁悶又無聊的時間怎么度過呢？奔跑唄。我和小黃一溜煙兒又上了村南的大埝，已經(jīng)沒有什么小蛤蟆兒了，于是我們一路向東跑過了柳樹林、槐樹林、榆樹林一直跑到了桑村街的村邊上。大埝兩邊的樹高矮粗細都很均勻，根據(jù)丁順的說法，這肯定是人種的，不是野生的。想到這里我對小黃說：“要不我們?nèi)ド４褰帜莻€樹林子里探險去？說不定那里有什么我們沒見過的草和新鮮玩意兒?！毙↑S瞪著銅鈴大眼說：“好啊！”

    　　這個樹林子里大部分是槐樹，而且長的很亂，所以我們得小心不能讓刺兒扎破我們的皮。野生的樹林的好處是枝杈都很低，因為沒人修剪，所以能吃到樹葉；但是每一小枝上都有一根刺兒。我們一邊吃一邊玩兒著往里走，聽到里面發(fā)出了哼哼聲，循聲望去發(fā)現(xiàn)是小桃撅著腚抱著一顆榆樹，新民在后面抱著她的腰在做什么。突然想起丁卯家的小黑牛有時候也會這樣爬到小駟牛的身上開玩笑，但是我不喜歡這種玩笑：有一次他這樣爬到我的后背上弄疼了我的胯骨，我尥了個蹶子踢到了他的肚子上，從此他見到我都老實多了。我想說小桃你這樣不累嗎？結(jié)果只叫出了一聲“哞兒。”

    　　新民停住了動作發(fā)現(xiàn)了我，說：“梓松家這小野牛兒總悶跑這里來嗹?！蔽液苌鷼?，他說我是小野牛兒，我覺得他還是野人呢，用我后來學到的一句話形容他，叫做“少爹沒娘管！”小桃說：“別理它，快點兒，牛又看不懂也不會說出去?！蔽矣X得小桃還挺聰明的，我確實看不懂這么做有什么價值，而且我也確實沒辦法把這個轉(zhuǎn)告給人類。

    　　我們覺得這些很無聊，正打算繼續(xù)走的時候，沒想到新民又說起了我：“上回呆己丑家，它沖著我放了個屁。你說它是不是成精嗹？我還沒見過牛沖著人放屁哩?！毕氩坏皆瓉矸艂€屁還竟成了開創(chuàng)之舉了，我湊到他們跟前看著他們。小桃說：“你理它干嘛咹？它一個啞巴牲口知道嘛咹？”這下我生氣了，我是不會說人話，但是我不是啞巴好不好？！

    　　新民說：“等會兒，我先打跑它們再說?！闭f著就提著褲子四處找東西，我趕緊跟小黃說：“跑！”于是我們一路飛奔了出來，身后聽到新民說：“這真是拐子滴腚眼兒——邪門兒（音同斜門兒）嗹，它總悶聽懂人話嘮哩？”

    　　我們一溜煙兒跑回了小牛辛莊，當街聚了很多人，還聚了很多牛。這次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足以吸引我們注意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