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不情之請
今夜是上弦月，明月猶如全部展開的折扇懸于當(dāng)空，灑下了縷縷銀光。
亂石崗中，一座筆直孤峻的石峰頂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傲然獨立。
一頭銀發(fā)逶迤身后，雙肩絨羽潔白如雪，一陣清風(fēng)拂過，撩起了他散落在身后的發(fā)絲，催動著他雙肩上覆著的絨羽，顯得異常得飄逸，卻又孤獨無比。
一聲輕嘆，道盡了他心中的無奈，然而，這終歸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又怨得了誰呢？
……
“便是如此?！币环捳Z已畢，池明肅望著賀秋鳴，眼中神色淡然，卻是根本就無法看出，他的心中是如何作想的。
“此事……定要我去嗎？”既然看不出魔尊的用意，賀秋鳴也只能實話實說。
“你不想去嗎？”池明肅端起酒樽飲了一口，說話的時候，也沒有看著他。
“我……”賀秋鳴只說出了一個字，剩下的卻有些難以啟齒。
“是不想？還是不敢？”池明肅依舊沒有看他，只是在自顧自地吃著東西。
“我……師姐……”賀秋鳴沉默了，他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敢，而是有些不忍。
“小賀，你覺著景軒的計策，究竟如何？”池明肅放下筷子，轉(zhuǎn)頭看向了他。
賀秋鳴不知道池明肅為什么又把話題挑到了這里，不過，這個問題他剛好能夠答上，所以，便順理成章地開了口：“自是絕妙！”
“若是一切順利，又當(dāng)如何？”池明肅復(fù)問道。
“我魔族可占據(jù)嶲州、姚州，還有一部分戎州，屆時，只要我們休養(yǎng)幾年，問鼎中原，也未可知?！背鼐败幍挠嫴撸R秋鳴其實很是認(rèn)同，只不過，這最后的一步，他是真的不想親自來做。
“小賀，其實……我問的并不是這個！”池明肅搖頭笑了笑，吃了兩口案幾上的飯食。
賀秋鳴抬頭看向他，微微蹙起眉毛，心中甚是不解。
“我是想問你，若是諸事順利，你的那位師姐，又會如何？”池明肅端起酒樽又飲了一口，也不清楚，為什么一個酒壺當(dāng)中的酒，他能夠幾口喝完，但一個酒樽里的酒，他飲了這么久，卻都沒有見底。
是啊，師姐又會如何呢？丟了門派，她會否連想死的心都有了？不過，師姐生性倔強，從她手里丟了的，她定會親手去拿回來。若不然，這么多年了，她也不會依舊是孤身一人。
池明肅見賀秋鳴想了許久都沒有什么回應(yīng)，不禁覺著，這位千鶴谷的谷主，恐怕又想到什么別的地方去了。
“咳咳！”池明肅單手握拳，輕咳了兩聲，方才緩緩說道：“你若不去，換了我們南疆當(dāng)中的其他人，你的這位師姐……”
話至于此，賀秋鳴的腦海中，“轟”的一下變成了一片空白。整個南疆當(dāng)中，除了他和張玲雨有些情意在之外，其他的任何一人對上了她，恐怕都是要斬盡殺絕的。此番他若是不去，張玲雨落在了別人的手里，那定是身死無疑??！
可是，他若是去了……
“小賀，既然你不想去……”池明肅見賀秋鳴并沒有要接話的意思，于是便打算安排其他人。
然而，他的話剛說到一半，賀秋鳴便拱手應(yīng)下了這個任務(wù)：“好，我去！”
“呵呵，好！那么，我們明天便休整一日，后天就起兵！”說話間，池明肅端起酒樽，示意了一下賀秋鳴，方才一飲而盡。
賀秋鳴見了，也只能有樣學(xué)樣，只不過，那一樽酒入了喉，卻是苦澀異常。
……
“師姐，這一次，我們怕是真的要再見面了……”賀秋鳴深深地嘆了口氣，石峰之上，一只白鶴翩然飛起，它飛行的方向，正是那由石峰圍成的營地。
……
夜色已深，此時中軍大帳當(dāng)中仍然坐著一個人，那人正是南疆魔族，乃至于天下魔族之主，池明肅。
他默默地端起案幾上的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復(fù)又一飲而盡。明日休整之后，后天就要離營了，此番他手中有池景軒的絕妙之策，想來，定是志在必得?？墒遣恢獮楹?，他飲過那杯酒后，卻發(fā)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唉，胡鬧，這分明就是胡鬧嘛！唉……”池明肅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這一次，他并沒有一飲而盡，只是輕輕地端起了酒杯，面上有些失神，“當(dāng)年……唉，十年前，就不該那么做……”話音一落，池明肅一揚脖子，汩汩醇釀入喉，雖然大體上甘甜可口，但卻隱隱約約地帶了一抹苦澀。
“唉，罷了罷了……”猛地晃了晃頭，池明肅站起身來，向中軍大帳外走去，看來，他也不想再去思考這個問題了。
……
“魔尊，此次我回來，其實還帶了一個消息?！睅追瑒裾f后，賀秋鳴總算是接下了這個任務(wù)，然而，他這次前來，終究不是為了找事做，而是為了將他探到的一些消息，稟報給池明肅，所以，他在沉默了一會兒后，便想起了這件事情。
“但說無妨！”此時，池明肅正在興頭上，故而，他又喚來天魔之境的兵士，給自己上了幾壺酒。
“此事……”賀秋鳴猶豫了一下，方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給了池明肅。
池明肅聞言，手上一僵，剛剛被他拿起的酒壺，便“哐當(dāng)”一聲落回到了案幾之上：“什么？”
“……”賀秋鳴聽到這聲吼，卻是沒再言語。因為，他也不知道，他該在這樣的時候，說些什么。
“這……這不是胡鬧嗎？不行，得想個辦法，而且要快，這眼看就……”池明肅說著說著，竟站起了身來，看他的樣子，似是焦急萬分。
“依我之見，魔尊倒是不必如此憂心。”賀秋鳴見狀，沖池明肅搖了搖頭道，“畢竟……”
“我知道！但你說說，我能不擔(dān)心嗎？”池明肅并沒有讓賀秋鳴把話說完，因為他很清楚，賀秋鳴究竟想要說些什么。
……
“唉……”又是一聲輕嘆，池明肅望著天空中的明月久久不語。他明明都下定了決心，不再思考這個問題了，可是，這個問題卻不停地向他的腦海中涌來，就像漲潮時的海水一般。
“呵呵，說不想了，又如何能不想呢？畢竟……”池明肅自言自語地說道，只不過，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后來，就根本聽不清楚了。
……
池景軒在吃過晚飯后，便喚來守在門口的兵士，將他的餐具都拿走了。只不過，若是細(xì)細(xì)看向那餐盤，便能夠發(fā)現(xiàn)，這餐盤中置著的，是兩套餐具。這其中一套，菜碼似乎大些；而這另一套，則顯得小巧精致，看起來，就像是特意為誰準(zhǔn)備的一般。
放下營帳簾布，池景軒回過身來看向營內(nèi)。此時，營帳之中，有兩張榻，這其中的一張，是一個地鋪，看起來，就像是后加上去的；而這另一張，則是一張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床榻，若是沒有記錯，便是數(shù)日之前，就置在這營帳當(dāng)中的那個。
“公子，有勞了?！币粋€柔弱的聲音傳來，池景軒不用看便知道，這說話的人究竟是誰。畢竟，這連日來，他們兩人一直都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能在這營帳當(dāng)中如此稱呼他的，除了她，便不會再有別人了。
池景軒挑眉看向那張床榻上的倩影，淡淡一笑道：“沈姑娘，不是讓你喚我景軒的嗎？”
“我……”沈秋燕聞言，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
“沈姑娘，你難道真的就不能答應(yīng)在下的那個小小的請求嗎？”池景軒見她欲言又止，不禁面上一苦。
沈秋燕在看到了他的這個表情之后，心中又開始內(nèi)疚了起來。這幾日，她一直都生活在這頂帳篷當(dāng)中，她的身體雖然好了不少，但想要獨自下床走動，還是有些困難，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池景軒在照顧著她的起居。
其實，在沈秋燕的心里面，她對這位“少將軍”還是非常感激的，只不過，他在照顧她的同時，也向她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而這個請求，卻讓她有些為難。
“可是尋姐姐她……”一句話道出了沈秋燕所顧慮的事情，雖然說，這并不是她心里面真正的癥結(jié)所在，但這件事，終歸是和尋若晴脫不了干系。
“我不是都和你說過了嗎？其實，晴姐姐也定是希望，你能幫我們這個忙的！”池景軒雙手抱拳，置于身前，不停地?fù)u著，看那樣子，就像是在央求著一件大事一般。
本來，池景軒將沈秋燕從玄鷹穴的手里面要回來，便是有著別的打算的，所以，在照顧沈秋燕的時候，他便將自己和尋若晴，還有尋御遼之間的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講給了沈秋燕聽。而他口中所說的“幫忙”，便是希望沈秋燕能假扮他的情人，從而打消鷹巧兒想讓尋若晴嫁給自己的打算。
“可是這樣一來……”沈秋燕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不過，此時她所想的，卻并非是和自己相關(guān)，而是和那位莫笑林的尋二小姐有關(guān)。
“但你好歹也解救了我不是？”池景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道。
“公子你……”沈秋燕本想說他自私，可是這幾日來，他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加之他連床榻都讓給了自己，這其中，又有哪一點能夠說明他的自私呢？反而是她自己，美其名曰是為了尋若晴，可實際上，卻是在考慮著自己的名譽，這兩相比較下來，究竟是誰自私，難道還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想到這里，沈秋燕又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選擇，雖然說，如今有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讓她堅定自己現(xiàn)在的這個決斷，但她卻又很清楚，“冠冕堂皇”這四個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見到沈秋燕又不說話了，池景軒微微嘆了口氣道：“我知道，這對于你來說，是件極其為難的事情，畢竟，你的心里面已經(jīng)有一個人了。我想……你是怕被他聽到吧？”
沈秋燕聞言，心思一頓，她完全沒有想到，僅憑這幾日的相處，這位“少將軍”，就能如此地了解自己。
被人說穿了心思，臉紅是一定的了，只不過，這幾日中，她臉紅的次數(shù)有些多，便是被他扶起來走路的時候，她的臉都是紅撲撲的，所以，這一次，池景軒并沒有看出來。
池景軒在問完那句話之后，帳篷中便沒人再說話了，一切都顯得很是安靜。
沈秋燕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也不知道在心里面想著什么。
池景軒見到她這副模樣，不禁想起了她來到這里的前因后果。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算了，待你完全好了，我便送你離開這里吧！其實，這里終究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沈秋燕聞言，抬頭看向了他，她還以為，他所指的是，軍營里不是女人該待的地方。只不過，她忽又想起了數(shù)日之前，前來看望池景軒的尋若晴，心中又不禁疑惑了起來。
“難道說，尋姐姐……是位女將軍？”想到了這一點，沈秋燕自以為解了心中的問題，于是便松開了她那剛剛蹙起的眉毛。
“她又想通了什么嗎？”看著沈秋燕面上的小動作，池景軒默默地在心中暗想，“是看出了我是魔族人嗎？呵呵，怎么會，她那么善良，又如何會猜得到我在騙她？她甚至連‘池’姓是屬于哪里的，都不知道呢……”
……
“公子，我……這究竟是在哪兒？”數(shù)日之前，營帳當(dāng)中，池景軒扶著沈秋燕來回走動的時候，她問了他這么一句話。
“這……是在我的營帳當(dāng)中??！”說話的時候，池景軒眼神閃爍了一下，只不過，沈秋燕太過專注于走路，倒是沒有看見。
“呵呵……”沈秋燕輕笑了一聲，認(rèn)為池景軒的這番回答很是有趣，“公子，你誤會我的意思啦！”
池景軒將這話聽在耳朵里，不禁覺著，這個女孩子好是單純。其實，他又怎么會不明白，她問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只不過是還沒想好該怎么回答罷了，所以，才會胡亂說說，用以拖延時間。
“啊？”故作木訥的一聲出口，池景軒最善于裝腔作勢，天性純良的沈秋燕又怎么會懷疑？
“呵呵……”沈秋燕又笑了，池景軒知道，她并沒有看穿自己。
復(fù)又行了數(shù)步，沈秋燕有些累了，池景軒便扶著她坐了下來。只不過，今天，她似是真想知道這個答案，所以，她又把話題挑了回來：“公子，人家……人家是在問，這軍營在哪兒……”
“呃……”池景軒聞言，不禁有些語塞，他本以為她不會再提了，于是便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見他答不出，沈秋燕也沒往別的地方想，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因為，她還以為，她這是問了他不曉得的事情。
“嗯……我，我不問了，想來，是軍事機密的……”沈秋燕想了好半天，方才替他找了個理由出來。
見她如此言不由衷，池景軒哪還能不知道，她這是為了防止他丟面子，而特意編出來的說辭。
池景軒干干一笑，倒是裝得很像：“呃……呵呵，對，軍事機密！”只不過，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竟然莫名地升起了一絲內(nèi)疚。
……
想到這里，池景軒面上的表情不禁露出了一絲歉意，而沈秋燕看到他的這副模樣后，心中卻是更不好受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沈秋燕忽然開了口：“我……我……”一抹緋|紅攀上了她的臉頰，她重重復(fù)復(fù)地說了好幾次，方才用極小的聲音，把那個稱呼喚了出來，“景軒……”
聽她冷不丁地用了這個稱呼，池景軒不禁有些瞠目結(jié)舌。他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才讓她改了主意的，他甚至不清楚，這究竟算不算是她已經(jīng)改了主意。
“沈……呃，燕，燕兒？”于是他便試探了一句。
“嗯……”應(yīng)下這個稱呼的時候，她的臉已經(jīng)紅得能滴出血來了，所以，那個聲音小得可憐。
然而，池景軒終歸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故而，他并沒有錯過這聲應(yīng)和。
“你……答應(yīng)了？”池景軒有些興奮地問道。
沈秋燕將頭別向一邊，默默地點了點頭。饒是做假情人，她也并不想當(dāng)著他的面承認(rèn)。
“真的？”池景軒還有些不敢相信。
“公……景軒，你……你別問了！”沈秋燕小聲嘀咕了一嘴。
池景軒聞言，一把將她抱在了懷里。沈秋燕輕輕地掙了幾下，他感覺到了，方才猛地將她放了開來。
“呃……得意忘形了……”池景軒撓了撓腦袋，不好意思地回答道。畢竟是假情人，這樣的動作，最好還是不要做。
沈秋燕紅著臉，搖了搖頭。終歸是答應(yīng)了人家要幫這個忙，有些事情，其實并不算過分，做了也便做了，更何況，他前些日子扶自己起來的時候，那個動作，也沒少做過。
然而，正當(dāng)這兩人還在思考著各自的事情時，帳外的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少……少……少將軍！”
池景軒一聽這喊聲，心臟差點兒沒跳出來。這人倘若說的是“少主”二字，那還有的解釋；但若是“少尊主”這個稱呼被喚了出來，他今天所獲得的所有進展，恐怕都要付諸東流了。
想及此處，池景軒不由望向了沈秋燕，可是當(dāng)他看見她雙眼中透出的天真時，他忽然又有種想要告訴她實情的沖動。
“少將軍？”又一個聲音響起，方才將池景軒從猶豫中喚醒。
沈秋燕見他渾身一激靈，不由輕聲說道：“景軒，有人喚你?！?br/>
池景軒沖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出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