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雪輕聲道：“師父……可憐的師父。我至今都還記得，從前咱們年幼，師父對咱們的關(guān)懷，更是無微不至。練武之余，我們常賴在他身邊，要聽他說故事。那一年的雪特別大，咱們幾個坐在殿門前，一起望著漫天飛雪。據(jù)說，我就是在這樣一個下雪的冬夜出生的，爹爹看到面前雪景，喜不自勝，于是也給我取了同樣的名字?；蚴蔷壏质谷?，從小到大，我也是格外喜歡雪，看到那茫茫一片的潔白，仿佛全天下都給它洗凈了……那一天的夜晚，聽完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最后一時興起……呵，也不知我怎會有了那樣的荒唐設(shè)想，突然想去找故事里那個會施法術(shù)的雪人。師父拗不過我，只好答應(yīng)咱們幾個一齊去堆雪人。忙活了幾個時辰，數(shù)九寒冬之夜，竟也不覺著冷。見到了面前的小雪人，我一下子喜歡的不得了，吵著要給他取名叫雪兒……裝上兩粒黑棋子做眼睛，一根紅蘿卜做鼻子，戴上斗笠，披上斗篷，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寶貝都拿來同他分享……后來師父說，不早啦，雪人也要睡覺的，不如咱們先回房休息，第二天再來找他玩。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很甜，就連在睡夢中，也在拉著雪人的手唱歌起舞。第二天，迫不及待的到朝陽臺上看他，太陽出來了，四處都很暖和，我的心情也好得很?？墒恰墒俏艺冶榱四瞧盏?，只見到圍棋子，看到紅鼻子，看到斗笠、斗篷……但我的雪人卻不見了……我哭著說是師父用法術(shù)將它變不見了。等到長大以后，才知道美麗的雪花，抵不過陽光的照耀，注定要融化成水。我也明白了，任何美好的東西，在世間的存在，都是有其時限且十分短暫的。我想從今以后，我要變得更加懂事，再不會隨隨便便哭鼻子，我要做一個讓大家省心的好孩子。但隨著年歲漸長，師父再也不陪著我們玩了，成日里只是兇霸霸的板著臉，喊我們快去練劍。碰過幾次釘子，慢慢的，我也不再同師父親近了……”

    李亦杰接話道：“師父給我們的，是比親生父母更多的慈愛，他對我們這些不懂事的頑童，都能給予最大的包容。督促我們練武，想必也是盼望我們別再重蹈他的覆轍，全因武功不濟(jì)，無法保護(hù)最重要的人，從而留下一生的遺憾。可這些殷切期盼，他從來不給我們說。是啊，當(dāng)時的年紀(jì)，只覺得什么都新鮮有趣，對于人生中的許多苦楚，根本就不會理解。那時候不懂事，看到師父眉眼間濃郁得化不開的愁云，只會抱怨師父太過嚴(yán)肅，卻從沒有想過，在我們面前高山仰止的師父，心里原來還有那許多說不出來的痛苦。不錯，即使說了，也換不回師娘，同時，他也不愿因那些污濁之事，影響到咱們的心情。如今我只后悔，為何師父在世之時沒能及時關(guān)心他，處處惹他生氣，自以為能夠獨(dú)立做主，連師父的管束也不愿聽。為何只有等他逝去，咱們將他的過往重新取出追憶，才會感到如此的痛徹心肺……”

    華山剩余弟子聽了他這番話，有不少眼眶濕潤，年紀(jì)小的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面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哽咽道：“師兄，你別再說啦！嗚嗚……求求你別再說了。”歷來哭聲易傳染，李亦杰與南宮雪一想到這位嚴(yán)師慈父的慘死，從此世上再無這個人的存在，悲從中來，也跟著哭了起來。原莊主只覺極不自然，忍得半晌，仍是開口勸道：“亦杰，孟兄犧牲性命，不是為了多賺你們幾滴眼淚，更不是讓你為他之死，自暴自棄的。今后的戰(zhàn)役，可能更為慘烈，但不論前途如何艱難，咱們都得面對。”

    李亦杰恐懼的搖了搖頭，恨不得尋個地縫鉆進(jìn)去，將自己深深埋起，來逃避這一切令他心痛的事實。自從他豎起旗幟，聲稱與江冽塵敵對以來，從頭到尾，便始終是處于劣勢。但看江冽塵隨口談笑間，已將他所在意一切的統(tǒng)統(tǒng)碾作齏粉。在這場強(qiáng)弱不均的交戰(zhàn)中，不斷有朋友為此犧牲，一個個的離開他的身邊，如今竟連師父也不在了。顫聲道：“我……對不住，原大俠……原諒我恐怕沒有辦法……再跟他對抗下去了，我不愿再看到一次次的死亡，如果說打敗他的目的，是為能讓珍視之人得到幸福，可是如果他們都已經(jīng)不在了，那我做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經(jīng)歷了這種種，我實在已是心灰意冷，難以為繼，只想同雪兒退出武林，去過風(fēng)平浪靜的生活……對不起?！?br/>
    原莊主聞言大怒，劈頭蓋臉的喝罵道：“真不知道你的腦子是如何生的！難道你不愿看到死亡，就能順心如愿？要不除去七煞小子，那死亡便永遠(yuǎn)不會停止，你今日所受的痛苦，每天都將有人反復(fù)承受！個人眼光，怎可如此偏狹？殺了他固然不能使死者復(fù)生，卻可以讓更多活著之人安心生活，過得幸福！那小子有意尋仇，你以為自己退出武林，他便會放過你？到時怕是天涯海角，追殺不斷，永無安生之日！做一個男人，就給抬頭挺胸的站出來，面對自己該負(fù)的責(zé)任！一味逃避，那是縮頭烏龜?shù)男袕?！一年前我見到你，你為救你的師妹，不惜與七煞小子短兵相接，將生死置之度外，來向我挑戰(zhàn)！那時的你，比現(xiàn)在的把握又能多過幾分？我當(dāng)初正是欣賞你那份無所畏懼的勇氣，終于被你感動，才答應(yīng)幫你的忙，要是你一開始就哭哭啼啼，我不但不會正眼看你一次，還會立即叫人將你丟出去！李亦杰，你給我拿出往日的一點(diǎn)氣勢來！成不成？”說罷喘過幾口大氣，道：“你仔細(xì)想一想罷！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華山派亦不可一日無主，辦過了孟兄祭奠，卻由誰來繼任掌門？你們?nèi)A山門下，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舉？”

    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對盛怒下的平莊主，都不敢貿(mào)然應(yīng)答，更何況此時繼任華山掌門，無疑是在連番爭斗中將自身推上風(fēng)口浪尖，眾弟子身遭大難，誰也不愿自處險境。最終還是南宮雪小聲道：“以往師父在世之日，最看好的便是李師兄，言辭間也常有流露出以掌門之位相授之意。為遵師父心意，同時我華山門下，論到武功最高，識見最廣，也定然是非師兄莫屬，因此據(jù)我看來，還應(yīng)請師兄就任的為是。”

    原莊主正自恨鐵不成鋼，向其余眾弟子掃視一眼，問道：“都支持這個沒出息的小子？沒有異議了？”眾弟子不敢應(yīng)聲，卻也不敢否認(rèn)，一個個沉默不語，只做默認(rèn)。原莊主嘆道：“做師父的沒長性，教出這一群縮頭縮腦的徒弟！孟兄啊，你泉下有知，只怕也要?dú)獾没钷D(zhuǎn)來了。”李亦杰此時才如夢方醒，大驚道：“不不不，我……我何德何能，怎配做華山掌門？請眾位師弟，還是另請高明罷……在下，實在不能勝任……”

    原莊主冷笑道：“何德何能？至少你已做得武林盟主，長達(dá)七年，難道還治理不了一個小小的華山派？”李亦杰仍是張手亂擺，道：“華山派近年來如此繁榮，全仰仗師父的畢生心血……更有歷代掌門，以及創(chuàng)派祖師爺?shù)墓冢谙聼o能為力，萬一使這份千古基業(yè)毀于我手，實是愧對先祖……”原莊主打斷道：“慢著，你說繼任掌門，是心力皆有不足，恐怕毀了華山基業(yè)，那么容我問你，你若是一早知道自己不成，當(dāng)初又為何還要參加英雄大會，還要兜攬一個盟主之位？不要以為便宜給你占光了，就能輕易抽身而退！難道在你眼里，武林盟主相較華山掌門，反倒更次要得多？那不知是你太抬舉華山，還是太看小武林間各門各派了？單是每人吐一口唾沫，也足夠?qū)⒛阊退馈！鳖D了一頓，語氣略有緩和，拍了拍李亦杰肩頭，道：“既然當(dāng)上了盟主，那就盡量勉為其難的去做罷！這份殊榮，可不是每個人都夠格享有的。坐著盟主大位，必然要承擔(dān)些責(zé)任，即使再不愿之事，也唯有強(qiáng)撐著去面對，怎會處處一帆風(fēng)順？這個位子固然氣派，較之常人，卻也辛苦許多，總不成看到好處沖在最先，稍有困難，便要躲在最后?。俊?br/>
    李亦杰苦笑道：“是，話是這么說來不假，但在武林中，不能憑著一頭熱血猛沖，更得多考慮些實情才是。近來我時常在想，或許一開始同他對立，就是我做錯了，惹上那樣的對手，除了給自己帶來災(zāi)難，絕不可能有半點(diǎn)風(fēng)光。他曾經(jīng)口口聲聲怨恨我，為何要將他逼到這步田地，令他無路可走……不錯，也許我是逼得他太過緊了。想想看，那時他最心愛的女人已死，就連死前，兀自懷著對他的仇恨。我又逼得他親手殺了自己最在乎的兄弟，毀了他從小成長的祭影教，確是已將他逼到絕路上，他要如此恨我，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又何嘗不是摧毀他賴以生存的夢想？他現(xiàn)在殘殺一切的瘋狂，難道不是另一種崩潰的體現(xiàn)？也正是因此，他一旦得到足夠的力量，才要將自己所受的苦，十倍百倍的報還他人？”

    原莊主冷冷道：“立場不同，都是為自身而戰(zhàn)，那有什么錯了？分明是那小子輸不起，就來胡攪蠻纏。他當(dāng)時一連串的失敗，打擊確是重了些，但還不至于就此崩潰。一切全是他自找的，如果他便是以殺戮毀滅為夢想，咱們也該贊成他去實現(xiàn)？”南宮雪附議道：“是啊，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勝者為王’，可沒規(guī)矩說，這句話就只能用在他身上啊。既然如今是他無能，你又并未弄鬼，堂堂正正將他打敗，他又有什么必要，假惺惺扮出一副苦主模樣，來向人乞討公平？要說是裝腔作勢，博取同情，倒反而實際得多。此人早已無可救藥，難道他那無理取鬧的攻心之術(shù)，倒當(dāng)真對你有所影響？是他本身個性的偏執(zhí)，才造就了今日的瘋狂。這不必由任何人來負(fù)責(zé)?！痹f主在旁也不住點(diǎn)頭，道：“女娃子所言深得我心，亦杰，瞧瞧你堂堂七尺男兒，身上又頂著武林盟主與華山派新任掌門的雙重頭銜，怎地心智見識，還不及一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