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是在永寧西南方向，這一路難民流民并不算多，還不見亂象。

    馬車走得并不快，停停歇歇，眼看要入夜了。

    維桑倚在車廂內(nèi)，半夢半醒時，總是被自己的咳嗽嗆醒。

    這一醒，便再也無法睡過去，直到馬車一頓，停了下來。

    維桑等了一會兒，心下微覺奇怪，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車簾被掀開，黑影靜靜停駐在車前，影子一直拖到自己腳尖處。

    胸口微涼，維桑雙手握拳放在身側(cè)，心知江載初這樣追上來，必不是什么好事。

    他背著光，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抱出了馬車。

    “江載初，你昨晚答應(yīng)了我的?！彼凰派像R上，用力掙了掙，驚怒交加。

    她還是鮮活的，暖和的，她還能同自己說話，一顆提著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聲音透過胸腔，沉沉傳至她的耳中。

    “韓維桑，這世上，你若是做了一件事，我永不會原諒你。”

    她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有預(yù)感他會說什么，卻強笑道：“將軍在說什么？”

    他抱緊了她，幾乎要將她的身子勒成兩半，咬牙切齒：

    “我不許你，死?！?br/>
    維桑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又急又快，這樣炎熱的七月天氣中，她一直在發(fā)寒，卻又出了一身虛汗，愈發(fā)的難受，只能艱難地回過頭去看他，勉強道：“將軍你說笑了……好端端，我怎么會死。”

    他定定看著她，瞳眸如同上古寒玉，指節(jié)握緊，隱約能聽到喀拉聲響：“那么，你告訴我，為什么我中迷心蠱后，卻沒有死？”

    維桑皺起了眉，很快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笑意中帶著一絲憤怒，他咬牙切齒道：“到現(xiàn)在你還不愿對我說實話是么？”

    許是他此刻的表情太過猙獰，維桑避無可避，慌亂間帶到馬匹韁繩，駿馬嘶鳴一聲，便往前竄出去，身后車夫侍衛(wèi)呆呆看著，尚未反應(yīng)過來，月光下兩人便已消失在塵煙中。

    兩人并乘一騎，往前奔出了十?dāng)?shù)里，江載初終于緩下速度。

    官道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處那輪圓月，明晃晃地懸著，幾絲云翳漂浮而過，更顯得清幽。他的呼吸就在維桑身后，又從發(fā)間拂過，帶著溫?zé)岬陌W，暖得不可思議。

    “阿莊已經(jīng)救出來，你再無牽掛了是么？”

    “韓維桑，在你心中，我究竟算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問，她的手扶在他的手背上，指甲深深地掐陷下去。

    他雙臂用力更緊，將她抱在自己胸前，“當(dāng)年你給我下的，是不是迷心蠱？”

    她沉默了良久，淡淡道：“時間那么久，我忘了?！?br/>
    “你對我，當(dāng)真連一句實話都不愿說么？”

    他的下頜輕輕擱在她的頭上，語氣平靜似水，“你若死了，可曾想過我會怎樣？”

    他的語氣是真的平靜，仿佛是在說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家常往事?？删S桑卻愈加心驚，脊背僵硬著，默然不語。

    他將她抱下馬，彼此面對面站著，伸手替她撥開散亂的發(fā)絲，一字一句：“韓維桑，我信這世上，再艱難的困局，也能找到出路。可前提是，你要告訴我實話，我們總能找到法子?！?br/>
    他有意讓她看著他的眼睛的，那樣沉著，不驚不亂，聲音中亦有著令人神定的力量，――可維桑想，又有什么用呢？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眼淚重新落回去，淡淡地說：“早死晚死，總歸是這一條路罷了?！?br/>
    他的聲線變得異常強硬：

    ――“可這條路，我不許你先走?！?br/>
    夏蟲悄鳴，江載初的目光落在她下頜的淤青上，昨晚那一幕在心底掠起，似是有一根銀針無聲的刺入心底，良久，他輕聲道，“厲先生已在府上，你隨我回去。”

    長夜漫漫，她微微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

    “江載初，沒用的。我會死，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后天……”水澤覆上瞳眸，她只怕自己微微一動，淚水就會連串落下，“迷心蠱反噬，永不可逆?！?br/>
    她終于還是承認(rèn)了。

    那塊大石砰然落下，卻又將一顆懸著的心砸得血肉橫飛。

    追來的路上，他也在問自己，究竟是盼著她說出怎樣一個答案來。

    可直至現(xiàn)在，才恍然明白過來，他還是希望她昨日說的是真話，她不愛他，只是想不顧一切的逃離他――總甚于此刻，得知她身中蠱毒，無藥可醫(yī)。

    他伸臂將她抱上馬背，再不復(fù)多言，往永寧城直奔而去。

    厲先生把脈足足已有小半個時辰了，從左手換至右手，深深地皺著眉，卻一言不發(fā)。

    第四次讓維桑伸出手的時候，江載初終于有些忍不住了，“先生，如何？”

    厲先生習(xí)慣性地捻須，仿佛沒有聽到江載初的話，只盯著維桑問道：“你且將當(dāng)年的事告訴我，我才能想想，可以去哪里尋個方子來試試?！?br/>
    整整一夜馬上的奔波，維桑本就難掩倦色，晨曦從窗外落進(jìn)來，臉色更顯蒼白。

    她想了許久，方道：“三年前，我確是給人下了迷心蠱?！?br/>
    一旁江載初眉目不動，似是在聽旁人的事。

    厲先生等了半晌，不見她續(xù)話，追問道：“而后呢？”

    “而后？”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渙散開，聲音低落下來，“先生看過那張古方的，迷心之蠱，絕不可逆。中蠱之人和施蠱之人，總得有一人死去……”

    厲先生收回了手，嘆氣道：“我說你這女娃娃，既狠心給人下了迷心蠱，就該狠心到底啊……如今你這反噬之毒，只怕要比中蠱那人，要痛苦上千百倍。”

    江載初眉心微微一蹙，不由望向維桑，只是她有意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說：“先生費心了，只是維桑下定決心之時，便已不求生死，那些痛楚，倒也沒什么?！?br/>
    “容老夫好奇問一句，那人可是你的至親之人？下蠱亦是迫不得已？否則……你又怎會甘愿付出如此代價！”

    維桑身子僵硬住，不敢偏頭去看身邊人的神色，良久，低低說了句：“是，他是我至親之人?！?br/>
    屋內(nèi)如同死水一般的沉寂，江載初霍然立起，推門而出，再沒有回頭。

    維桑怔怔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耳邊老先生忍無可忍地加大了音量，才略帶抱歉地回過神道：“先生，您說什么？”

    “你一直在服用的藥丸，可否借老夫一看？”

    維桑從瓷瓶中倒了一粒出來，遞給老人，低聲道：“其實如今也無多少效用了……發(fā)作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厲先生拈在指尖，放在鼻下聞了聞，眉頭皺得愈深，“柏子仁，蓯蓉，夏蟲，玄參……皆是安神的藥物?！?br/>
    “是?！?br/>
    老先生定定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先歇著吧。”

    游廊邊江載初獨自站著，目光落在庭院內(nèi)蔥蔥郁郁地竹木之間，側(cè)臉略有些怔忡，顯得心事重重。

    老人有意放重了腳步，他一側(cè)頭，疾步走來，眼神中的怔忡變?yōu)榻棺?，“先生，如何？?br/>
    老人沉吟著，“這三年時間，這丫頭吃了不少苦。蠱毒發(fā)作之時，如同萬蟻噬心，內(nèi)臟如焚，她只是靠著幾味安神之藥，方才忍了下來?！?br/>
    江載初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既能熬過這三年，是不是意味著不會即刻毒發(fā)？”

    “所謂迷心之蠱，不過是蠱主的血強壓受蠱之人的血脈，迫使受蠱之人去做本不愿做的事而已。蠱毒入內(nèi)，自然而然形成血凝，是為劇毒之物。韓姑娘是循著古法，將那血凝放在了自己體內(nèi)……保得受蠱之人安然無恙?？伤约后w內(nèi)血凝不除，必死無疑?！?br/>
    “真的沒有挽救之法么？”他這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老先生只是沉吟良久，苦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吧?！?br/>
    “若是需要什么藥材、古方，先生請不吝告知?！苯d初鄭重行了一禮，俯下身又緩緩道，“她于我，極是重要……請先生盡力。”

    老人的目光落在這個高傲且冷漠的年輕人身上，嘆氣道：“若是老夫沒有猜錯，殿下便是當(dāng)年被下了迷心蠱之人吧？”

    游廊的盡頭，花窗外芭蕉垂柳，一片深綠如同翡翠般粲然欲滴。

    他恍惚間一笑不答，轉(zhuǎn)身離去。

    站在屋口就聽到她已經(jīng)壓低的咳嗽聲，單薄而枯槁。江載初緩緩?fù)崎T而入：“我已讓人去煎藥，每日早晚服下兩貼?！?br/>
    維桑抬起頭，乖順道：“好。”

    他又看她數(shù)眼，聲音依舊淡漠如初：“當(dāng)年既已決意負(fù)我，為何還這般對待自己？”

    她怔了怔，抿唇不答。

    江載初大步走至她面前，居高臨下望著她，見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色，一顆心似是哀涼，卻又滾燙。滾燙的是壓抑至今的怒氣，哀涼的，卻是她對他，即便生死相許，始終不曾坦誠。

    “韓維桑，到了此刻，你依舊是這樣對待我么？沒有多一句的解釋？”他克制住捏起她下頜的沖動。

    她于惶惑間抬起頭，卻柔柔笑了笑，“將軍，你要我如何解釋？三年之后你我重見，我若說自己命不久矣，你便能原諒我？你便不會折辱我？”她截斷他的話，“你便是那樣做了……我心中，卻也是覺得意難平。江載初，終究是我對不住你?！?br/>
    眸子如千年古潭一般平靜無波，他斂盡情緒，終究黯然道：“韓維桑，時至今日，你也只是自以為是罷了……又何曾……真正明白過我的心意？”

    維桑仰頭看著他，一瞬不瞬。

    他轉(zhuǎn)身欲走，忽聽身后低低一聲“殿下”，腳步便是一滯。

    回過頭去，她卻已經(jīng)跪在地上，聲音切切：“殿下，請你……再容忍我任性一回吧。”

    他心中有一絲極不好的預(yù)感，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一字一頓道：“你說。”

    “我所剩的時日已經(jīng)無多，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已做了，也不曾后悔過。只是，這三年多未回故土，也未見過阿莊……請殿下允我，能重回洮地。這一生，也算落葉歸根?！?br/>
    風(fēng)聲掠過屋外枝葉，發(fā)出如細(xì)雨落下的輕碎聲響。

    他輕笑起來：“該做的，不該做的，你都已做了么？”

    她不由抬頭看他，見他清俊至極的臉上那抹掩飾不去的蕭瑟。

    “對你來說，我究竟算什么？”他的笑意慘淡，“那時你答應(yīng)嫁我，最終卻負(fù)我；我用了三年時間，將你逼到絕境，不得不回來找我――心中雖恨你入骨，卻也抵不過一個情字。我做的這些，又算什么？”

    “這一生，總是我負(fù)你太多，已經(jīng)還不過來了?！彼鲋^去牽他的手，笑容美好宛若枝頭新抽出的花蕾，毫無瑕疵，微揚的眼角浸亦潤著淡淡的水澤，“江載初，你便……再讓一讓我吧？”

    魔怔了一般，他幾乎要將一個“好”脫口而出，可終究還是理智覆壓了過來，他閉了閉眼睛，將手抽了出來，一言不發(fā)的離開。

    “左屠耆王的大部已至南陽，距永寧不過三日行程。”城墻之上，連秀正在和元皓行低聲商討，“速度比我們想的還要快些。”

    正說著便見到江載初上來了，臉色沉沉，徑直道：“有件事我忘記吩咐你們。遣一支馬術(shù)精的騎兵隊，將還未入城的流民盡快護(hù)送進(jìn)來。守城的士兵，統(tǒng)統(tǒng)換成外鄉(xiāng)的，離此地越遠(yuǎn)越好?！?br/>
    元皓行輕輕蹙了蹙眉，“這是為何？”

    “匈奴人攻城，首先便是驅(qū)使附近搜羅而來的平民百姓來哭城。若是守將心軟放他們?nèi)氤?，則借機(jī)攻克城池；若是守將堅持不開城門，那么第一批射上城墻的弩箭上，串的便是那些百姓的人頭?！?br/>
    連秀這些年不知打過多少硬仗，聞言臉色微變，咬牙切齒道：“那來不及入城的百姓呢？”

    “總會有人被抓住?！痹┬衅届o道，“也算是這些人命中劫數(shù)。”

    連秀匆匆領(lǐng)命而去。

    江載初遠(yuǎn)眺北方，“元大人似乎并不意外，想來對匈奴的手段已熟悉過了？”

    “聞所未聞?！痹┬械?，“只是打了仗，總要死人的?！?br/>
    “元大人這幅冷硬的心腸，做文臣真是可惜了?！苯d初語氣帶著輕微的諷意。

    “朝廷上的明爭暗斗，往往比戰(zhàn)場冷酷上萬分。”元皓行恍若不覺，笑道，“殿下親身經(jīng)歷過，又怎會不知？”

    江載初分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卻不接腔，只遙遙望著遠(yuǎn)處山河，心中卻并無半分大戰(zhàn)前的熱血慨然或是悲壯豪闊，只覺得心底某處空落落的。

    “數(shù)日之后，這里便是尸山血海，也不知是這城池會否被鐵騎踏破?！痹┬休p道，“殿下，你昨日實不該將她追回來?！?br/>
    江載初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心知昨晚的舉動并沒有瞞過他。

    “郡主曾求我不要將她放回你身邊，當(dāng)時我不懂她是何意，現(xiàn)下卻有些懂了?！彼钌钗丝跉猓凵裰懈‖F(xiàn)一絲憂慮，“我確是不該將她送還給你?！?br/>
    江載初淡漠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

    “永寧雖有你坐鎮(zhèn)，卻遠(yuǎn)不如長風(fēng)城穩(wěn)固，依我看，留她在此處還是危險。若是城破全線后撤，你更是顧不上她?！?br/>
    “皓行你素來以天下為重，何時這般關(guān)心一個女子了？”江載初截斷他的話，冷冷笑道，“便是到了今日，你關(guān)心皇帝遠(yuǎn)勝你的親妹妹吧？”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遞給元皓行道：“向各地征兵勤王的旨意我已擬好，大人不妨看看，是否還有不妥之處。”

    元皓行心中微微一動，凝眸望向落款處，卻見天子之印端端正正落在上邊。

    “皇帝如今在哪里？”他不復(fù)之前輕緩的神容，正色問道。

    “元大人覺得我會告訴你么？”江載初絲毫不避諱，輕笑道，“如今皇帝在何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攜手合作，先將這胡人之亂平定?！?br/>
    元皓行遮去眼中怒意，這幾日他布了不少明線暗線，為的便是探知皇帝的下落，卻一無所獲。如今江載初已經(jīng)將皇帝牢牢控制在手中，自此之后，天下局勢大變，江載初打的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主意。

    許是察覺到他的神色，江載初卻笑了：“你在擔(dān)心么？擔(dān)心我從此之后挾天子令諸侯？”

    元皓行面色冷硬不答。

    “本王再昏庸，也不會如太皇太后與周景華一般，放匈奴人入關(guān)！”他眼神中噙著淡淡的嘲諷，“不知元大人以為如何？”

    元皓行一時語塞，卻見江載初眸色閃動，從容道：“你真想知道皇帝近況？”

    他叫來一名士兵，不多時，便拖了一人到兩人面前。

    那人身子略有些肥胖，因被兩名士兵托挾著，背亦是佝僂的，驀然見到了元皓行，便猛撲過去：“元大人救我！”

    元皓行踏上半步，臉色鐵青：“周景華，皇帝如今在何處？”

    周景華此刻卻絲毫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自覺，猶自帶了幾分故作的傲慢道：“元大人你既然到了，又怎能和這逆賊在一起？還不勤王去救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皓行見他一副死到臨頭尚不自知的蠢樣，恨不得一腳將他踹下城墻去，只能耐住了性子問道，“陛下可好？”

    “陛下可不好?！苯d初抿著一絲淡笑道，“我在淮水邊找到御駕，陛下便已經(jīng)病重了?！?br/>
    “陛下自小一直體質(zhì)健壯，得了什么?。俊痹┬幸徽?。

    “這就要問周丞相了?！?br/>
    周景華肥碩的身軀微微一抖，竟一個字說不出來。

    江載初便漠然道：“那么我替你說?！?br/>
    “匈奴騎兵兵臨皇城之下，朝中分為兩派，一派主張守城直到援軍前來；一派主張棄守南逃。周大人自然是主張南逃的?？沙瘯希』实蹍s堅持要守城，”江載初頓了頓，眸色略有些復(fù)雜，“于一個四五歲的孩童而言，自然沒有人將他的話當(dāng)做真正的命令。只是朝中有權(quán)臣開始覺得皇帝不好控制，于是在他的早膳中下了藥，保證這段時間，小皇帝不會再出聲反對自己?！?br/>
    元皓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隨即上前一步，抓起了周景華的衣領(lǐng)：“你竟敢給陛下藥？”

    “他，他這個逆賊說的話，元大人你不可相信！”周景華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這般狠戾的神色，身子如抖篩一般，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

    “陛下如今如何？”他用力推開周景華，轉(zhuǎn)向江載初。

    “算是穩(wěn)定下來，暫時不會有危險?！苯d初淡淡道，“不管如何，他也是我親侄子，我會讓人照顧好他?！?br/>
    元皓行一腳用力揣在周景華胸口，明秀清俊的臉上露出暴怒之色：“等到平定了內(nèi)亂，我會好好同你算這筆賬！”

    永嘉三年七月，在太皇太后和丞相的授意下，皇帝棄守京城南逃。途中頒下旨意，為平叛亂，擢皇叔寧王江載初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加封大司馬，節(jié)制各地兵馬，務(wù)必將匈奴驅(qū)除出關(guān)，光復(fù)中原。

    圣旨一出，舉世皆驚。

    三年前因為含元殿弒君一劍而成為叛逆的寧王，一日之間重回朝廷，引起了無數(shù)質(zhì)疑。而頭一位響應(yīng)這道圣旨的，是御史大夫元皓行。他毫無而言地將手中兵馬皆交予寧王，這一舉動，被視為皇帝真正認(rèn)可了這位親皇叔，也全然堵住了天下人的疑心。

    各地軍隊開始源源不斷地往永寧一線開拔，與此同時，左屠耆王冒曼的騎兵先鋒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永寧城郊，后續(xù)部隊在兩三日內(nèi)必將抵達(dá)永寧城下。

    此時的城內(nèi)，馬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韓維桑站在府門口略等了一會兒，抬頭望望這天，盛夏的暑氣一層層逼上來，到了下午，或許便會有一場疾風(fēng)暴雨。

    天氣悶得一絲涼風(fēng)也無，維桑下意識地望向北門方向，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卻只是覺得，這一趟離別之后，或許，真的相見無期。

    她悵然轉(zhuǎn)身，踏上馬車之前，聽到身后馬蹄聲響動。在這座變得無聲無息的城池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動聽，如同落雨。

    她惶然間轉(zhuǎn)身，撞入視線中的卻是一個陌生甲士的身影。

    “郡主留步。”軍士勒住了馬頭，利落地翻身下馬，遞上一封信箋。

    維桑接過來，紙上卻只兩個字。

    她怔怔看了許久，內(nèi)心至柔軟的深處仿佛被重重一擊。

    那淚水無聲落下，水澤洇濕了挺拔峻峭的字跡，再抬頭望出去的時候，視線一片模糊。

    “丫頭，走了走了！”前一輛馬車的簾子忽然間被掀開，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探出頭來，“再不走來不及了?！?br/>
    維桑吸了吸鼻子，將那張紙小心折疊好放在掌心，對老先生揚起一個微笑道：“來了。”

    城墻上，江載初看著馬車漸漸遠(yuǎn)去，手中握著瀝寬劍柄，越握越緊，直到視線盡頭，再也看不見那一隊人馬。

    “上將軍。”

    江載初并不回身，只問道：“交給她了么？”

    “是?！?br/>
    “她說了什么？”

    “郡主什么都沒說就走了?！?br/>
    他“嗯”了一聲，聲音中難分喜怒抑或失落。

    此刻，所有的兒女情長，都已交付在那張紙上，兩字之間。

    他想，她會懂的。

    元熙三年七月，匈奴左屠耆王冒曼整合所有入關(guān)軍隊，一路氣勢洶洶而來，直插永寧。若是永寧失手，則中禹水以南只剩長風(fēng)重鎮(zhèn)作為最后防線，再無遮擋。

    十三日下午，永寧城以北約五十里處，一直急行軍的匈奴大軍停下休整，冒曼接到前鋒急報，不遠(yuǎn)處已能見到洛軍斥候身影。

    隨軍同來的匈奴貴族休屠王年歲稍長，行事頗為謹(jǐn)慎，一掃之前志得意滿的模樣，皺著眉問：“他們是大部而出？還是至今仍在永寧關(guān)？寧王呢？”

    尚未等到回答，冒曼笑道：“叔父，你未免太過謹(jǐn)慎了。連京城都被我們拿下，何況是區(qū)區(qū)一個永寧城？”

    “當(dāng)年江載初出關(guān)之時，沒人知道他會打仗?！毙萃劳鯂@氣道，“等到知道的時候，已經(jīng)一潰涂地了?！?br/>
    左屠耆王是匈奴的儲君，能征善戰(zhàn)，當(dāng)年江載初出征關(guān)外時，他恰好出征月氏，兩人并未對陣。因此，雖然久聞黑修羅之名，冒曼心中并不恐懼，相反，心中存著雀雀欲試之心。

    “這個人，你說他是狂妄呢？還是太過自信呢？”冒曼看著輿圖，指尖指著如今他們所在之地，“中原人武器精良，行陣嚴(yán)密，但騎術(shù)遠(yuǎn)不如我們。他竟然敢在此處布陣，意圖與我騎兵對沖。”他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倒要看看，這黑修羅，到底是不是浪得虛名?！?br/>
    十三日晚，元皓行和宋安坐鎮(zhèn)永寧城，大司馬江載初率軍出北門，精銳盡至永寧城北垂惠縣。在歷經(jīng)了前期不戰(zhàn)而敗、京城失守的困局后，中原軍隊終于首次正面迎擊匈奴軍團(tuán)，軍隊中彌散著一種古怪的氛圍，約莫是緊張的躁動，只有當(dāng)年跟著江載初出過關(guān)的老兵們老神在在地就地閉目養(yǎng)神。

    營賬內(nèi)，江載初正在擦拭瀝寬，連秀站起踱步，目光頻頻落在賬外。

    “不知西北戰(zhàn)況如何了?！痹S是受不了戰(zhàn)前這樣沉悶的氛圍，連秀問道，“景云那小子也不知能不能頂住?！?br/>
    “他同他伯父在一道，景老將軍素來謹(jǐn)慎，無需擔(dān)心。平城的缺口不是那么容易堵上的，也會是一場苦戰(zhàn)?！苯d初頓了頓，插劍入鞘，隨意道，“走吧連將軍，咱們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br/>
    他說得甚是輕松隨意，仿佛是要去做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連秀看著他，眼神頗有些復(fù)雜。一日之前，他決意出城之時，遭到了幾乎所有麾下將領(lǐng)的反對。并不是怕死，只是覺得沒有出擊的必要。

    最后唯一出聲支持的，卻是御史大夫元皓行。

    元皓行只說了一句話：“是該先打一場勝仗了。”

    江載初亦淡笑道：“這一仗不主動，天下人便以為我們不敢打?！?br/>
    一文一武兩位統(tǒng)帥，其實彼此間并沒有事先約定，卻又不謀而合。正如后來寧王給將領(lǐng)們解釋的那樣――以永寧城為屏障，固然能穩(wěn)守一時，哪怕敗退，也有背后長風(fēng)城馳援，可是天下戰(zhàn)意卻為因此而一再衰竭，這場戰(zhàn)事，也許會因此而綿延更久。

    兩邊的兵馬都在無聲地調(diào)動，冒曼瞇起眼睛，借著夕陽，遙望對陣。

    怎么？他們也正在把騎兵往前拉，步兵方陣往后退么？

    真要與自己的騎兵實打?qū)嵉膶_？

    冒曼唇角帶出一絲不自覺地笑意，半明半暗的光線之中，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刀，身后是地動山搖一般的呼聲。

    中原對匈奴的戰(zhàn)爭，之所以長久都占不到上風(fēng)，并非雙方戰(zhàn)力差距過大，更多是因為長久以來中原士兵對匈奴人心理上積累起的恐懼。騎兵對沖時，轉(zhuǎn)瞬間敵人已經(jīng)殺到眼前，那種恐怖的沖擊感，會令普通士兵在一瞬間起了怯意，放棄勇戰(zhàn)的決心。

    江載初在關(guān)外呆了三年多的時間，頭兩年一戰(zhàn)未接，同麾下的士兵一起精練騎術(shù)刀法，每月的考核異常嚴(yán)苛，長官與士兵一視同仁，若是不過關(guān)，一樣罰俸祿和加練。后來江載初回到中原，在訓(xùn)練麾下士兵時，用了同樣的方法。

    火把光亮無聲閃爍，江載初覺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荒漠之中，他帶著自己親手訓(xùn)練出的士兵們，去迎戰(zhàn)暗夜中環(huán)伺的強敵。

    萬事俱備，如今便只缺第一場勝利，來徹底消融每個人心中的恐懼了。

    江載初勒過馬頭，聲音低沉，卻又清晰地在戰(zhàn)場上回響。

    “你是哪里人？”他手中長槍隨意指了指列在第一排的一名士兵。

    騎兵列陣而出，許是因為緊張，聲音有些顫抖：“回殿下，我是涿郡人?！?br/>
    “家中有多少人？”

    “父母，和一個九歲的妹子?！?br/>
    “他們，他們遣人來送信，已經(jīng)南去避難了。”

    “你呢？哪里人？”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士兵，烏金駒馳到了陣型中央。

    “對面的那些人，你們怕么？”

    士兵們用一種比往常高亢得多的聲音道：“不怕?！?br/>
    江載初無聲地笑了笑，“你們不怕？可是我不想瞞你們，我在害怕?！?br/>
    戰(zhàn)場瞬間靜了靜。

    “我怕你們在見到他們的駿馬時就怕了，我怕你們見到他們的馬刀就怕了，我怕你們在兵器交加的那個瞬間就怕了――你們怕了可以跑，或許跑了還能活下來?？赡銈兩砗蟮哪切┤四兀磕銈円Ｗo(hù)的那些人呢？”

    江載初指著那些一個個報出鄉(xiāng)籍和家人的士兵：“你的父母呢？你的妹子呢？你忍心看著家中父老的頭顱被切下，妻子和姐妹被人凌辱至死么？”

    薄暮自遠(yuǎn)處蔓延開，莫名地寒意從每個人背后升起，一張張或年輕或年長的臉掩在盔甲之后，眼神無聲地閃爍，泛起出了深刻恨意，和一往無前的決心。

    “我們可以死，可我們的父母和女人不能！”年輕的將軍刻意停頓了片刻，吼聲低沉，“你們現(xiàn)在還怕么？”

    仿佛悶雷一般，每一個男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不怕！”

    “你們手中的長刀，現(xiàn)在，跟著我舉起來！”

    明晃晃的刀鋒舉了起來，將每個士兵的眉眼都襯得異常堅毅。

    “殺！”

    “殺！”

    “殺！”

    戰(zhàn)鼓雷動聲中，烏金駒長嘶一聲，江載初一馬當(dāng)先，已經(jīng)沖向敵陣。

    他的身后親衛(wèi)營無聲跟上，再往后，是所有騎兵們，聲勢浩大如同潮水一般，涌向?qū)γ嫱瑯有顒荽l(fā)的敵人。為騎兵們沖刺做掩護(hù)的，是他們身后的步兵方陣。弩箭手們將手中弓弩指向天空，箭支如同流星一般射向?qū)γ娴臄耻姟?br/>
    游牧民族還在使用弓箭時，中原的弩箭已經(jīng)相當(dāng)完善，射程也遠(yuǎn)遠(yuǎn)大于普通弓箭，兩軍尚未接戰(zhàn)，一些匈奴的騎兵們便陸續(xù)中箭倒下。

    冒曼瞇了瞇眼睛，作為這支軍隊中最尊貴的王，他并未在前列陣沖鋒――事實上，他覺得，這樣一場戰(zhàn)爭，也不需要自己親自出手?？墒锹遘姼矣诔鰮舻挠職?，已讓他覺得有些意外，他本以為，這場戰(zhàn)斗會如同入關(guān)之后的每一場那樣，毫不費力的擊敗對方。

    匈奴騎兵的前部已經(jīng)和洛兵混在一起，兵刃交響間，冒曼目光落在一員黑甲將領(lǐng)身上，他的騎術(shù)極精，所到之處，直有摧枯拉朽之破敵之勢。

    “那便是江載初？”他揚起馬鞭，低聲問身邊的休屠王。

    休屠王死死盯著那個身影，深碧的眸色中竟有幾分恐懼，直到聽到左屠耆王喚自己，方才回過神道：“是他，戈穆弘?！?br/>
    五年前可汗命休屠王剿滅來犯的洛軍，休屠王之子便是死于江載初槍下，是以休屠王一支族人至今對江載初心有余悸。

    左屠耆王似是讀出他的心事，道：“叔父，且看本次本王為你報仇?！?br/>
    休屠王緊緊鎖著眉，良久，方道：“賢王，不可輕敵?！?br/>
    “江載初的部隊果然和尋常軍隊不同?！泵奥淅淇粗囌痰闹醒?，此刻匈奴人生生地被洛軍撕開了一道口子，騎兵們向迅速中間突進(jìn)，勢如破竹。

    “就是這個陣勢?！毙萃劳踉隈R背上坐直了身子道，“當(dāng)年在關(guān)外，江載初就是用這個中央突破的陣法，幾乎無往不利?！?br/>
    “中央突破……只要馬夠快，刀夠利，膽子夠大，就能做到極致?！泵奥淅涠⒅堑冷h線，一字一句道。

    “賢王，弟兄們頂不住了！”前線有士兵匆匆奔回，“洛人太多，左右翼好像還有他們的人馬……”

    左屠耆王也已經(jīng)看出了己軍的頹勢，自己的騎兵即將被分割成兩塊，左右合圍之下，敗勢已顯。他緊緊皺起眉，“我本指望他們再多頂一個時辰。”

    “這支軍隊并不是隨便湊起來的――如今是元皓行駐守永寧，江載初帶出的這支軍隊，是他麾下的主力軍?！?br/>
    他握緊了手中的韁繩，馬匹頗不安地在地下打了聲響鼻，心中略有些難以決斷，只是緊緊盯著前方的戰(zhàn)況，一言不發(fā)。

    此時的洛軍卻殺得極為興起，前鋒如同一把尖刀，已經(jīng)深深插入了敵軍內(nèi)部。

    江載初略略收住了手中長槍，極目望向前方。

    如同意料之中，以關(guān)寧軍為主力，輔以北方籍的士兵，突破了匈奴騎兵，并不算困難。

    他不指望這一戰(zhàn)就能擊潰匈奴，而這一戰(zhàn)的目標(biāo)，也僅僅是為了鼓舞匈奴入關(guān)以來的己方士氣，告訴他們匈奴人并不是怪物，一樣也是可以戰(zhàn)勝的。

    該適可而止了。

    江載初喚來親兵，身后戰(zhàn)鼓變換點奏，騎兵們紛紛勒住馬韁，身上沾滿鮮血血漿，意猶未盡地望向主帥。

    當(dāng)此時，江載初的目光卻望向前方，幢幢人影之中，匈奴騎兵雖然在不斷敗退，但是戰(zhàn)場上的直覺卻告訴他，或許這場戰(zhàn)事并未結(jié)束。

    前方傳來重物壓過土地的沉悶聲響，如同鼓點，又似馬蹄，隱含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意。

    洛軍的鼓聲加急，如同驟雨一般，騎兵們加速回營。而寧王卻停留在原地未動，只是舉起了手中瀝寬長劍，低喝道：“神策營何在？”

    他的身后是五百匹列陣以待的駿馬，騎兵們一色的銀白鎧甲，皆伏低身子，眼神堅毅望向前方。

    從夕陽西下決戰(zhàn)至今，天地間已沒有光亮，只余對陣兩營之間點燃的火把。

    淡淡薄霧中，匈奴騎兵奔潰的態(tài)勢終于止住了。

    ――因為一支近乎怪物般的軍隊集結(jié)列陣，緩緩地向洛軍推進(jìn)！

    連秀縱馬至江載初身側(cè)，高聲問道：“上將軍，那些是什么？”

    那支騎兵約有千人，連成一線，前后三層鋪開，胯下所乘馬匹異常高大，黑色鎧甲將人與馬連在一起，足有七八尺高，仿佛一座堅硬而沉重的塑像向南方推進(jìn)。

    “列陣！”江載初低喝一聲。

    連秀舉起手中長刀，身后神策營將士皆是曾經(jīng)跟著江載初遠(yuǎn)征關(guān)外的精銳，片刻之間已經(jīng)調(diào)整隊形，刀鋒向外，如同一把巨大的楔子，對準(zhǔn)了敵軍。

    敵軍推進(jìn)的速度也在加快，馬匹因為負(fù)重緣故，快跑起來時，發(fā)出轟雷般的聲響。

    江載初列陣在最前，身后跟著的是自己最為心腹的軍隊，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催動了烏金駒。

    假若對方那支黑色的騎兵是盾，他也有足夠的自信，神策軍中百里挑一的騎兵們，也能將它切開！

    塵土飛揚中，兩支騎兵越來越近！

    直至轟的一聲撞在一起！

    像是兩堵巨大的墻碰撞在一起，不同的是，匈奴甲士的陣線只是略略搖動片刻，卻如同一柄巨大的馬刀，輕而易舉地切斷一切，又開始往前切進(jìn)。而洛軍騎兵們被撞得反彈開去，人仰馬翻間，敵軍鐵蹄轉(zhuǎn)瞬便碾碎了那些摔倒的人馬。

    烏金駒也是嘶鳴一聲，往后退了數(shù)步，江載初終于看清這股巨大的反彈之力來自哪里――這些匈奴騎兵由人至馬，皆以黑鐵盔甲覆身，彼此之間又用鐵鏈連接，當(dāng)其整齊劃一地壓迫而來，足見威悍強懾之力。

    面對這樣強勁且陌生的兵種，若是普通軍隊，必然已經(jīng)一敗涂地，所幸此刻洛軍大部已經(jīng)撤離，留下掩護(hù)的皆是江載初麾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精銳親衛(wèi)們。

    無影吹起尖銳之際的鐵哨，已經(jīng)陣容凌亂的神策軍往兩側(cè)一拉，士兵們催動胯下馬匹，往斜前方掠走，在最后時分，避開了敵人鐵騎致命一擊。

    在洛軍騎兵們紛紛往兩側(cè)避讓的時候，江載初卻并沒有同士兵們一道離開，反倒勒住了烏金駒，掂了掂手中長槍，直直向前刺出。

    銀槍刺中了那名士兵胸前的鎖子甲，精鋼煉成的鐵甲擋住了這銳利的一擊，雄渾的力量卻傳遞至士兵胸口，硬生生的將他撞下了馬。人狠狠摔了下去，鐵甲卻還和旁人連在一起，被拖在地上，直到慘叫聲漸漸湮滅。

    江載初又勒住馬，仔細(xì)看了半晌，心中有了定論，這是一支無懈可擊的重騎兵！

    唯一的弱點，大約就是行軍速度不快。

    無影焦急地伴在他身邊，無聲的催促他趕緊回營，江載初沉沉應(yīng)了一聲，跟在神策軍后邊，撥馬離開。

    普通士兵們遠(yuǎn)比他們早地進(jìn)入了營地，因為并未最后經(jīng)歷那一戰(zhàn)，皆以為打了一場勝仗，各個展開笑容，紛紛對他打招呼。

    原本便是他麾下的弟兄們喊他“上將軍”，而原屬朝廷的士兵們則喊他“大司馬”或“殿下”，江載初滿臉的汗水，盔甲未卸，皆笑著回應(yīng)。

    “我軍傷亡八百多人?！边B秀奔近道，“匈奴那邊死傷約是我軍三倍。”

    月光之下，江載初鬢邊的長發(fā)已經(jīng)落下來，側(cè)臉如同石刻般沉漠：“神策軍呢？”

    連秀沉默了片刻，“一百七十三人。”

    五百人中，陣亡近兩百……江載初腳步頓了頓，平靜無瀾的五官，雙眉終于皺了起來。

    這支極為精銳的隊伍隨他征戰(zhàn)三年多，從不曾在一場戰(zhàn)斗中傷亡如此之多。

    “那些究竟是什么騎兵？”連秀回想起那支黑衣甲士的可怕之處，猶有些后怕。

    “阿秀，你聽過鐵浮屠么？”江載初沉聲道。

    “……不曾?！?br/>
    “匈奴可汗麾下最精銳的騎兵，馬匹與騎兵皆渾身披鐵甲，從不輕易動用。我出關(guān)近四年，也只是耳聞而已?！苯d初雙眉緊蹙，“今日終于見到了。”

    永寧城中的元皓行得知了消息，深夜疾馳至垂惠。

    侍衛(wèi)替他牽過馬，他撩開簾賬，徑自入了主賬道：“戰(zhàn)況如何？”

    江載初手執(zhí)了卷軸，淡淡抬起頭來：“你怎么趕來了？”

    元皓行也不與他多說，徑直道：“他們帶了鐵浮屠入關(guān)？”

    江載初放下了手中卷軸，“匈奴人從不輕易動用鐵浮屠，如今這支重騎兵已在冒曼手中，有兩種可能。一是冒曼已經(jīng)在匈奴內(nèi)部掌權(quán)；二是，可汗冒頓也將入關(guān)?！?br/>
    “不管哪種可能，足見此次匈奴入關(guān)都是籌謀良久的事，并不是以前他們燒殺搶掠一番就走的行徑可比?！痹┬猩焓种刂?fù)粼陂缴希胗?，“周景華和那婦人真正壞我大洛萬代基業(yè)！”

    江載初眉梢微揚，這是他頭一次聽元皓行如此憤怒，也不尊稱一句“太皇太后”，可見這些日子他雖四處奔波、力圖挽狂瀾，內(nèi)心著實積怨不小。

    “說正事，殿下，如何可破鐵浮屠？”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氣，“我聽聞今日撤退掩護(hù)的是你的親衛(wèi)，損耗也極大?！?br/>
    江載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不知元大人在這軍中布下多少眼線？”

    元皓行倒也不遮掩，只笑道：“擔(dān)憂戰(zhàn)局罷了?！?br/>
    “大部分士兵在鐵浮屠出戰(zhàn)之前就已經(jīng)撤回，并未見到這重騎兵?！苯d初緩緩道，“這是唯一的幸事了?！?br/>
    “當(dāng)真這么嚴(yán)重？”元皓行微微蹙眉，“有法可破么？”

    江載初沉吟良久，“以我軍騎兵的戰(zhàn)力與沖擊力，并不是鐵浮屠的對手?！?br/>
    “你的神策營也不行么？”元皓行駭然道，“你以前在關(guān)外時沒見過這支重騎兵？”

    江載初搖頭。

    “那么，我們按著鐵浮屠的樣子，也操練這樣一支重騎兵如何？”元皓行眼睛一亮，“我們中原的鍛造工藝比匈奴精湛得多，這種連人帶馬的盔甲應(yīng)該也不難鑄造?！?br/>
    江載初徑直搖了搖頭，簡單道：“馬不行。”

    元皓行悚然一驚，江載初說得不錯，中原產(chǎn)的馬大多個矮，負(fù)重能力差，腿力不強，這也是中原對匈奴戰(zhàn)力頗弱的重要原因。

    “今日之戰(zhàn)，有喜有憂?！苯d初站起身來，緩緩道，“最后我們固然沒贏，可是他們本可以讓我們以為自己勝了。”

    元皓行沉思了片刻，“殿下是說，他們本可以不用使用鐵浮屠？”

    “不錯?！苯d初輕聲道，“這一仗我軍是為了士氣，可對他們來說，即便敗了，也無損當(dāng)下的形勢?！?br/>
    “他們本可以不用這么早派遣出這支重騎兵的?！痹┬悬c頭道，“冒曼初領(lǐng)大軍，確是心浮氣躁了一些?！?br/>
    時值深夜，兩人一時間沉默下來，門外腳步聲踢踏，連秀掀簾進(jìn)來，口中道：“上將軍，整軍完畢――”話音未落，才瞧見元皓行坐在一旁，當(dāng)下行了禮，方道，“現(xiàn)在就撤嗎？”

    “現(xiàn)在撤。”江載初干脆利落道。

    元皓行看著連秀離開的身影，沉吟道：“真的無法可破？”

    “短期內(nèi)雖無法可破，可鐵浮屠也有一個弱點?！苯d初頓了頓道，“這支重騎兵雖然強悍，可人數(shù)有限，不過千人。加上對承重、馬術(shù)要求極高，非一般士兵可以補充?！?br/>
    元皓行目中露出了然之色，卻又嘆道：“若是用人海戰(zhàn)磨完他們，我軍的傷亡只怕也太大了一些?！?br/>
    江載初心意已決，“所以在找到破解之術(shù)前，全軍退回永寧城?！?br/>
    元熙三年七月中，垂惠一戰(zhàn)中洛軍首次獲勝，只是戰(zhàn)事結(jié)束時，也見識到了匈奴鐵浮屠的強悍。為避免過多上網(wǎng)，大司馬江載初下令全軍退守永寧，以堅固的城池拒敵軍于外。此后左屠耆王冒曼數(shù)次強攻永寧，皆不能破，遂聽取休屠王建議，指揮大軍往西北方向行軍，直取睢陽、麻鄉(xiāng)等地，守軍皆不能擋。

    與此同時，洛朝另一支大軍，由景氏率領(lǐng)，在西北平城等處截?fù)粼丛炊氲男倥渌孔逶?。雖一時間無法將其盡數(shù)趕出關(guān)外，卻也開始堵住敵人的缺口。

    八月，皇帝頒布詔令，凡屬戰(zhàn)火延綿之地皆堅壁清野，不給敵人留下糧草補給。

    因為被匈奴鐵騎凌虐數(shù)月，民憤積攢，各地豪強皆紛紛響應(yīng)，開始往南線撤離。大洛立朝百余年，積攢下無數(shù)珍寶，乃至口食糧草，皆被付之一炬。

    這場戰(zhàn)事，漸漸在中原大地上呈現(xiàn)出膠著態(tài)勢。

    永寧城內(nèi)雖有江載初坐鎮(zhèn)，近日卻傳言匈奴可汗冒頓將入關(guān)，親自征伐中原，漸漸人心慌亂起來。

    宋安負(fù)責(zé)收納各地而來的難民，籌措糧草，對于連秀頻繁地請求出城追擊敵軍，這位沉穩(wěn)持重的守將總是以“耗費糧草”為名拒絕。三番四次被拒之后，連秀終于一怒之下，告到了江載初座下。

    這一次，江載初倒沒再勸他，只說：“若是見到鐵浮屠，你預(yù)備怎么辦？”

    “打不過自然就跑”連秀毫不猶豫。

    “那便去吧?！彼χ鴵]揮手。

    連秀領(lǐng)了五千關(guān)寧軍，興沖沖地便出營了。元皓行若有所思地看著江載初，“你信他會見好就收？”

    “不信。”

    “那你讓他去送死？”

    江載初還未回答，忽然見到無影閃身進(jìn)來，遞給他一封密報。

    江載初看完，神色一松。

    “郡主如何？”元皓行閑閑問道。

    “無事?！笔玛P(guān)維桑，他并不愿多說，只是命侍衛(wèi)取來了盔甲，“元兄，此處還是勞你照看了?！?br/>
    八月初十，連秀率五千關(guān)寧軍輕騎突襲匈奴，在湖嶺相遇，展開激戰(zhàn)，鏖戰(zhàn)至深夜，鐵浮屠加入戰(zhàn)局。

    許是因為前一次已經(jīng)見識過這支可怕的兵種，這一次洛軍的應(yīng)對顯得鎮(zhèn)定得多。數(shù)千人馬并未和鐵浮屠正面沖撞，左右拉開呈包圍態(tài)勢。略略與敵軍拉開距離后，騎兵們紛紛解下背后弩箭，近距離向鐵浮屠射擊。

    嗤嗤聲不絕，幾乎能聽到箭支射向盔甲時金鐵撞擊的聲音，偶爾也會有弩箭穿過嚴(yán)密的鐵甲，漏入盔甲連接之處，數(shù)名重騎兵倒在馬下。

    可是更多的鐵浮屠安然無恙，繼續(xù)穩(wěn)妥的向前推進(jìn)，碾碎了部分落在后邊的洛軍。

    連秀正欲吹響口哨，喝令騎兵們再射一輪，忽然之間從鐵浮屠的身后，冒出無數(shù)箭頭，對準(zhǔn)了洛兵。

    江載初原本只是在后邊掠陣，心念一動，己方對鐵浮屠終究了解太少，原來鐵浮屠身后配備了輕騎兵的掩護(hù)，以防被從后背突襲。

    果然，連秀的撤退指令還未下達(dá)，便有許多士兵被對方箭雨射中，連人帶馬摔在地上。而鐵浮屠卻已催動了馬匹，快速向前推進(jìn)，眨眼之間和關(guān)寧軍戰(zhàn)到了一起。

    關(guān)寧軍一時間失去指揮，不知該留該撤，開始混戰(zhàn)起來。

    混戰(zhàn)之局已經(jīng)形成，江載初心知須將關(guān)寧軍帶出困境，深夜之中，他夾緊胯下馬匹，直入戰(zhàn)陣，大喝道：“關(guān)寧軍向我靠攏回撤?！?br/>
    聲音響徹在每個人耳邊，關(guān)寧軍因為得知主帥位置，無不精神大振；而匈奴軍則不約而同開始向江載初所在方向猛攻。

    赤裸裸將己方要害暴露在敵軍面前，這著實是一個勇敢卻又莽撞的舉動。

    箭陣如同雨點般襲來，無影揮舞長槍，如同盾牌一般替江載初擋開箭支。而更多的士兵蜂擁而來，口中呼喝道“保護(hù)上將軍”。

    主帥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士兵，令旗往后一揮，關(guān)寧軍開始準(zhǔn)備撤離。

    只是鐵浮屠如同鐵甲，牢牢將他們包裹起來，讓他們的撤退顯得異常艱難。

    這是江載初從軍十?dāng)?shù)年來，經(jīng)歷的最兇險的一次苦戰(zhàn)，明明只是想撤退，卻仿佛被關(guān)進(jìn)了鐵籠中，作困獸之斗。

    將士們只能不斷砍殺，試圖在敵軍戰(zhàn)線上撕開一個缺口。他們中的許多人，身上鎧甲已經(jīng)濺滿了敵人血肉，粘稠滑膩，幾乎已經(jīng)握不住長槍，全憑著毅力在支撐。

    從深夜戰(zhàn)至凌晨，東南處響起了馬蹄聲，永寧方向終于來了援軍！

    例外夾擊，戰(zhàn)局一變，洛軍終于開始從缺口處撤離。

    策馬奔出了數(shù)十里，江載初回頭一看，身后跟著自己的親兵一個個成了血人，盔甲裂開，渾身負(fù)傷，狼狽至極。

    他忽然勒定馬頭，“無影！”

    一直緊隨著他的無影早已在馬上搖搖欲墜，前胸后背好幾處刀傷，再也難以支撐，身子直直墜到了地上。

    人馬回到永寧城，死傷大半。

    連秀極為自責(zé)，掙扎著去主賬請罪：“五千人，只剩了一千多人回來，皆是因為我好大喜功?！?br/>
    江載初欲扶他起來：“你起來。這一仗是我不好，明知必輸，卻放任你去打?！?br/>
    連秀一怔。

    “不這樣打一場，便無法得知鐵浮屠真正的實力。如今既然知道他們會于輕騎兵配合，便知這段時間咱們的應(yīng)對戰(zhàn)術(shù)全然無用，必須另想他法?！苯d初嘆道，“連秀，你與關(guān)寧軍，大大有功。”

    連秀虎目含淚，想起麾下弟兄，只是不愿起來。

    江載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勸慰道：“你先回去養(yǎng)傷。這一戰(zhàn)于大局無關(guān)緊要，日后決戰(zhàn)之時，咱們再向他們討回來?！?br/>
    好容易勸走了連秀，江載初便去看望無影。掀簾而入，卻見無影臉色白得似是紙一般，呼吸微弱，尚在昏迷。

    昨晚混戰(zhàn)中，他飛身掩護(hù)江載初，中了兩箭，幾乎力戰(zhàn)而竭。

    如今他的傷口已經(jīng)包扎，躺在床上，上邊卻是傷痕累累。

    無影是從江載初叛出京城開始便跟隨他――那時他是天牢中的獄卒，在寧王舊部沖進(jìn)牢獄，想要他劫走時，他主動帶著他們，給了許多指引。

    后來江載初問起，他方才比劃著說，自己家在關(guān)外，一次江載初擊退匈奴來犯，救下了的本該被屠戮的城池。這其中便有他的全家。同關(guān)內(nèi)外的百姓一樣，他也感念寧王至今。之后他便一直擔(dān)任江載初的親衛(wèi)長，雖不能言語，卻極忠心，每有危險，總是奮不顧身護(hù)主。

    江載初問過軍醫(yī)，得知他沒有大礙，正欲離去時，目光無意間掠到無影右臂內(nèi)側(cè)的一塊疤痕上，黑眸瞬時一凝。

    傷疤不大，不過一塊銀幣大小，像是炙烤過后留下。而傷疤的下邊，卻隱約有一塊青紫色的皮肉，仿佛是……紋身。

    江載初看了許久，表情依舊平淡無波，可似有風(fēng)暴開始在眼中聚集，他頓了頓，“再叫軍醫(yī)來?！?br/>
    深夜，無影醒過來時，營賬中江載初還在。他一時間覺得惶恐，想要爬起行禮，身上卻實在沒有氣力，只在喉間發(fā)出嗬嗬聲響。

    江載淡淡望向他，“蕭將軍，這些年委屈你了?！?br/>
    無影怔了半晌，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坐了起來。胸前的傷口裂開，鮮血重又滲了出來。

    江載初目光轉(zhuǎn)為凌厲，自上而下地打量這個啞巴侍衛(wèi)，“磨骨，扮啞，這三年多時間，堂堂錦州城防衛(wèi)使，可真忍辱負(fù)重?！?br/>
    他惱怒自己被蒙在鼓中，若不是他手臂內(nèi)側(cè)那塊屬于錦州城防軍的紋身，因為未徹底毀掉，只怕還是不能識破此人身份。

    無影側(cè)著身子滾到了地上，悶悶的聲響，又強撐著磕下頭。

    江載初看著他，一言不發(fā)。

    空氣中似乎有蘸著水的棉絮，沉沉墜下來，死一般的靜謐中，“啞”了三年的無影終于開口了，頭一句話完全不成語調(diào)，“殿下……”

    “誰讓你一直埋伏在我身邊？所謀又是何事？”他抽出手中長劍，抵在無影喉間，語氣中已經(jīng)蘊含怒氣，“是不是她？”

    劍尖已經(jīng)刺破皮肉，鮮血流下來，無影卻并無懼色，雙目直視江載初：“殿下，這些事與郡主無關(guān)，請……勿要牽連她……”

    江載初短促地笑了聲，手微微用力，劍尖便往前送了半分：“與她無關(guān)？”

    “當(dāng)日的迷心蠱，全是我的主意。一開始，郡主并沒有答應(yīng)。后來侯爺與世子妃接連過世，她又要奉旨入京，深恐小世孫無人照應(yīng)、被人欺凌，方才聽了我的話……”

    回想起那段時間，他又何嘗不明白維桑心中的糾結(jié)與怨恨，可他也只能逼她，一步步不能回頭罷了。

    “路上的馬賊，亦是事先安排下的。殿下為了救郡主身負(fù)重傷，在昏迷的數(shù)日內(nèi)，郡主在你身上下了蠱……按照約定，我假裝力竭身亡，實際上悄悄趕赴京城，削骨易容，換了身份，做了獄卒，等候大婚那一日?！?br/>
    “中迷心蠱之人，原本是必死的?？煽ぶ髑Х桨儆嬚襾砹诵g(shù)士，將反噬的血凝用在自己身上，確保殿下無恙，才有了含元殿那一幕?！?br/>
    江載初自然早已知道這一層，只是蕭讓是第一個親口這般證實的。

    他狹長雙眸輕輕瞇起，聲音不辨喜怒，“你繼續(xù)說。”

    “事發(fā)那一日，黑甲軍在深夜前來救人，雖是聲勢浩大，一路強攻……可是殿下，若沒有郡主事先布置下的人里應(yīng)外合，卻也絕難將人從天牢中救出。”

    “殿下可知道……當(dāng)日我向郡主進(jìn)獻(xiàn)此計，郡主沉默良久，問我，若是她這般做了，我能不能留在你的身邊作護(hù)衛(wèi)。否則，她便是死了，也不能放心?！?br/>
    “她拼盡全力做下了這一切，三年后……我卻看著她留在你身邊，被折辱得不成人形……殿下，她那樣一個驕傲的人，為了你，真的，什么事都能忍下來……”

    營賬中重新安靜下來，無影的目光望出去，視線已有幾分模糊。他只覺得自己胸前背后傷口皆在裂開，火辣辣的疼痛，可他此刻強自撐著，續(xù)道，“殿下，你可以殺了我……可不要再責(zé)怪郡主……”

    背后那道刀傷終于裂開，濃稠的熱血瞬間流了出來，無影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喃喃地重復(fù)：“殿下，請不要再責(zé)怪郡主……”

    最炎熱的夏季已然過去，如今初秋的深夜已經(jīng)帶來絲絲涼意。

    江載初站在營賬之外，心中氣結(jié)翻涌往復(fù)，一時間竟不能平順下來。

    世事弄人，他肩上負(fù)擔(dān)的天下蒼生、民族大義，如何能說拋下便拋下？

    而他只是要見她，親口問問她，卻也關(guān)山萬里，見面亦是奢念。

    “大司馬，元大人四處在找你?！币幻绦l(wèi)匆匆跑來，“請您即刻前去主營?！?br/>
    江載初強行壓下心中郁結(jié)，緩聲道：“知道了。”

    元皓行這些日子也是消瘦得厲害，不復(fù)當(dāng)初輕袍緩帶的貴公子模樣，眼瞼下一片黑青色，顯然也都不曾睡好。

    “新陣法還是破不了鐵浮屠么？”元皓行徑直問，“一點辦法都沒有？”

    江載初額角隱隱生疼，揉了揉，啞聲道：“不行。我們的輕騎兵對于馬匹來說，還是太重，無法將速度優(yōu)勢發(fā)揮到極致。只要稍稍慢下來，便會被對方所克?！?br/>
    “是啊，總不能讓士兵不穿盔甲便上陣。”元皓行面有憂色，“最新邊關(guān)來的線報，冒頓可汗果真已經(jīng)入關(guān)了。景云景貫沒有攔住，只怕他很快就會過河西，入函谷關(guān)，同冒曼匯合。”

    兩人互望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若是被匈奴人占據(jù)函谷關(guān)和關(guān)中平原，即便日后能收復(fù)中原大地，從此以后也沒了天塹格擋，匈奴騎兵隨時長驅(qū)直入，中原再無寧日。

    江載初疾步走至輿圖前，深鎖雙眉，目光緊緊落在中央那一塊，“他們是在誘引我們，希冀兩處大軍匯聚在函谷關(guān)下。那里適合匈奴騎兵沖擊，將我們一舉殲滅?！?br/>
    “那如何應(yīng)對？”元皓行緊緊抿著唇，“不能眼看他們占據(jù)關(guān)中平原。”

    “我軍氣勢、戰(zhàn)力皆不遜于匈奴。若是能找到克制鐵浮屠的方法，我也有信心同他們一戰(zhàn)?！苯d初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游移，心中一時難以定奪，“若是沒有其他方法，便真的只用人海戰(zhàn)術(shù)，與他硬拼了。”

    “對了，你的侍衛(wèi)沒事吧？”元皓行轉(zhuǎn)而問道，“剛才你是從他那里來？”

    無影……蕭讓……

    腦海中有隱約的想法一掠而逝，江載初驟然沉默下來，良久，方喃喃道：“皓行，適才你說我們的士兵若是不穿盔甲……速度就能起來了……可以從容在鐵浮屠前變陣夾擊。”

    元皓行奇怪道：“是啊。可是并如何能不穿盔甲？”

    “如果能找到一種更輕、卻又堅固的甲胄……”江載初眸底有了淡淡光亮，“以及一支騎術(shù)更為精湛的士兵的話……”

    無影再一次醒來時，意識到自己的傷處已經(jīng)重新包扎過了。

    “那年你們布置下用來伏擊送親隊伍的馬賊，是從何處找來的？”年輕男人的聲音沉沉響起。

    “殿下?！笔捵層忠淮螔暝榔饋怼?br/>
    “不必起來了?！苯d初淡淡道，“躺著吧?！?br/>
    “那些馬賊……皆是川洮真正的馬賊?！?br/>
    “數(shù)量有多少？”

    “那時民不聊生，各地都有馬賊，人數(shù)不下萬人。我們找了大約五百?！睙o影頓了頓道，“其實那些馬賊雖然出身卑賤，卻極為桀驁不馴，也是因為郡主的緣故……”

    “她那時小小年紀(jì)，為何能同那些人有交情？”

    “也不算交情，只是那時川西馬賊興起，一次抓了許多，按侯爺?shù)囊馑急疽M數(shù)抄斬的。后來是郡主開口求了請，才改成流放?！睙o影低聲道，“后來消息傳出去，那些馬賊很承郡主的情?！?br/>
    “那時他們身上穿著的甲胄材質(zhì)十分古怪?！?br/>
    “是藤甲與竹甲，因為洮地有竹海，就地取材，那些竹甲與藤甲經(jīng)過炙烤與曝曬，十分堅硬，不下軍隊中的盔甲?！?br/>
    江載初站起身，在軍營中踱了幾步，似是在沉思，良久，他身形頓住，“本王若是要那些馬賊為我所用呢？”

    無影怔了怔，“那……恐怕要郡主再幫一次忙?！?br/>
    元熙三年九月，匈奴可汗冒頓入關(guān)，左屠耆王率軍向西北與其匯合，統(tǒng)軍約三十五萬之眾。一直在河西、西州兩郡牽制敵人后部的景云引軍南歸追擊，與此同時，鎮(zhèn)守永寧一線的寧王江載初亦率軍二十萬北上追截，收復(fù)中原淪陷之地。

    大部軍隊開始往函谷關(guān)調(diào)動的時候，并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寧王江載初，沒有在前往函谷關(guān)的路上。

    官道之上，十?dāng)?shù)騎人影正悄然無聲地疾馳向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