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王朝,安統(tǒng)十六年一月。
皇城以北的安泰鎮(zhèn)連家村。
現正是冬季,村外那條河的河面早早就結了冰。兩旁樹木只剩下枯枝,伴著這冷冽的北風,顯得尤其蒼涼。這時,倒有一個少年只穿著三兩件單薄的袍子,頭上綁著玄色的發(fā)帶,蹲坐在冰凍的河面上舞弄著、他的身側已經破開了一個洞,一手正往冰下的河水探去。
冰河的不遠處,又有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走來,身上背著一個大大的藥簍,里頭還裝著幾棵植物幼苗。青年是心情愉悅,反倒看到河面的景象時,不由半怒“聿兒”
少年聞聲,回過頭去對著他燦爛一笑“哥”
青年重重地噴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向著他跑過去,上下地打量了一下弟弟便是開口作出教訓“怎么只穿了那么幾件若是染了風寒又怎么是好你這家伙之前生了一場病,爹娘可是擔心得很”
少年也只是努努嘴,反駁著“穿那么多勾魚不方便、何況我向來不知嚴寒的?!?br/>
“聿兒”青年看著他,也是拿他沒辦法。
這二人,是連家村的一戶人家兩個孩子,年長的喚連信,年幼的喚連聿。
“哎呀,哥。話,我今天勾了幾條大青魚呢,這次回去可得讓爹高興了”連聿笑得咧開了嘴,冬日的寒風刮得他的臉紅紅的。最近出來勾魚都沒有什么收獲,這下可好了,能好好地吃一頓了。
連信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笑了“咱們順便去打幾角酒回去?!?br/>
“好”連聿當即便收拾家伙,拎上魚簍和連信走上回村子的路。
“哥,你弄了兩棵什么東西回來呀”
“木樨苗。”即桂花。
“那以后家里就可以泡茶泡酒弄桂花糕了呢”
“是啊?!?br/>
兄弟兩個有有笑地,一刻鐘之后便回到了村里。
連家村規(guī)模不大,在安泰鎮(zhèn)以外十里的地方,大約有四五十戶的連姓人家居住。平日若是到鎮(zhèn)上去路途會比較遠,多數人會選擇從中間的平蛟山走山路過去。平蛟山的野獸也是居多的,但是偏偏連家人生性勇猛,不懼畏那些。
這兩兄弟的父輩也是和眾多普通人一樣,父親是村里的一名獵戶,二叔則是村里的一個賣酒漢子,在這村子里過著平靜的生活。
二人一路和來往的村民打著招呼,一路往自家二叔的酒攤子趕去。還沒走近呢,酒攤子里便走出一個漢子來,沖著那二人朗聲大笑
“哈哈,好肥美的青魚收獲不啊”
連聿聽了也是驕傲起來,咧牙笑了“二叔今晚一同上家里吃飯啊,你也了這么肥美的青魚,回去叫阿娘煎了燉了,今晚肯定是頓好菜咧”
兩兄弟的二叔,命為連沿,平人都喊連二。而兄弟兩個的父親,則喚連復。
連二笑著應下了,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你個子,倒是引得我流口水了來,我先給你二人裝些酒回去,我收拾了東西就上去,啊?!?br/>
“好?!边B聿接過連二裝的一壇子酒,“多謝二叔”
“去吧”
兄弟二人又趕著腳回了家,剛到院子里便忙著把魚放進水缸,撿柴起灶,燒爐溫酒。因是自習慣了干這些活的,所以只是一盞茶的時間便燒了火做了飯,這些全然不在話下的。連聿忙活完了事情,想起哥哥帶回來的木樨苗,便興沖沖去種了。
連復從屋里出來,見那兩個孩子把東西收拾得妥妥當當,也是笑了。“孩子他娘,今兒個聿兒勾了幾條大家伙啊,快出來炮制炮制?!?br/>
“來了?!币粋€婦人應聲走了出來,看到水缸里游來游去的幾條大青魚,很是高興?!绊矁海媸悄芨赡?。”
“嘻嘻。阿娘的孩子,肯定能干”連聿只是回頭笑了笑,繼續(xù)拿著鏟子挖坑種樹。
婦人聽了,掩不住嘴地笑了“你這孩子”
“聿兒”連信喚著。
“哎?!?br/>
“種完了之后便到屋里擺碗筷吧?!?br/>
“知道了”
等到連二走進家門來時,家里已經擺好了酒菜,真是魚香撲鼻,酒氣縈繞連信笑著接過連二帶來的東西,只道“二叔快坐吧?!?br/>
連二點點頭,坐在桌前。
連信便端過爐子上的熱酒,往父親和二叔的杯里面倒。
“今年這冬天,倒不算是很冷啊?!边B復接過酒杯,向著連二笑了。望回連信正在二人身邊收拾東西,便開了口“信兒,你去同聿兒幫幫你阿娘。”
“好?!边B信應了一聲,便出了外面。
連二看著那孩子離開,直到屋里都靜了下來,方拿起酒壺給兄長倒酒。
“大哥,今年怎么樣啊?!?br/>
連復漫不經心地夾起面前的魚肉,輕道“是差不多了吧?!?br/>
大寧皇城。
自從十六年前更朝之變后,除了國號、皇帝換了之外,其他各樣幾乎沒有變化。皇城還是舊時的皇城,政策還是那樣的政策。只不過當年左相、也就是當今皇帝柏道成的父親,在自己兒子登基的那天急病死了,右相韶知遠則是引退在家頤養(yǎng)天年。
百姓還是那樣的百姓,朝堂還是那樣的朝堂。
今日的早朝,文武百官身穿一紅一藍的官服列于左右,卻是被這冬天天氣冷得打顫。九階金梯及五階白玉梯之上,那金龍環(huán)繞的龍椅正端坐著大寧的天子柏道成。柏道成身穿明黃的九龍長衫,外著黑貂滾邊的金龍冬袍,頭戴平天冠,腳蹬龍鳳靴,雖然已經是半百之年,卻仍舊精神不減。
“眾卿還有何事要奏啊”柏帝環(huán)視堂上眾人。
“皇上,”當年起事的親信顏天明,身著深藍麒麟補的官服出列,奏道“現今寒冬已過,大地回春。按例,今年該例行春狩了?!贝横靼粗俺笱拥牧晳T,是四年一次?,F在大寧十六年,便正好是第四次。
柏帝點點頭,望向百官“眾卿認為寧國公之見、如何”
“臣等認為如是?!?br/>
柏帝起身來,朗聲道“那么,就定于初八吉日,眾皇子以及長公主、國師以及朝中二品武將隨朕春狩此間,太子監(jiān)國,眾卿輔之?!?br/>
百官皆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寧皇宮,載恩殿。
大寧皇帝柏道成為臣子時已有三子,嫡長子柏澈,庶子柏淵和柏淳。為帝之后第五年,皇后又誕下一子,取名柏泫。論著香火問題,他子桑家自然是比不過了。而柏道成雖然有四個兒子,到了這半百之年,唯獨只有皇后所誕的一位長公主。
長公主名傾冉,正在他為帝那年出生,出生之時已經是秀氣的模樣,懂事之后更是聰明伶俐甚于長兄,故而對此女疼愛非常。宮中也特意劃出了載恩殿來作為公主寢宮,宮外花了數年的時間修建了長公主府邸,待她出嫁時用。
載恩殿,前后房屋二十八所,前有流水橋,后又花團錦簇。剛嚴的房舍卻又搭配著柔情的布置,不失皇家的大方,也不落女兒家的青澀。
環(huán)觀室內,桌椅屏風茶幾塌自是全的,都是上好的酸枝木。茶幾一列上羅著各種各樣的盆栽植,沁人心脾;隔間左右,皆是履著淡黃色的綾羅,自橫木垂下,貴氣而淡雅。地上則是鋪著絨毛毯子,毯子下紅木地板還隱隱傳著暖意。
外間,一座長塌上正斜躺著一個女子,十五六歲,著了一身淡色的長裙,裙尾稍稍地滑落在地。而那女子正捧著一書,輕輕翻動、望那女子容顏,精雕細琢,眉目有神;一雙眼眸入水清淡,似乎絲毫不會被俗世所擾。
倒像是妙齡神女,私自逃下了凡間。
兩旁著數名宮女,正細細地換過熏香。
“長公主,四皇子來了?!睂m女稟道。
“哦”柏傾冉放下手中的書,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分柔情?!盎实軄砹恕痹掗g剛要起身去接,還沒起,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叫喊
“皇姐”
柏傾冉莞爾。
門外,一名少年正歡喜地跑了進來,一身暗紅色的金線蟒袍隨著他腳步而輕揚。年紀不過是十一二歲,稚氣猶存,端得一副清秀模樣,和柏傾冉有幾分相像。
這正是柏道成的幺子,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柏泫。
“慢些?!卑貎A冉起身迎他,無奈地笑了“皇弟怎么那么高興”
“皇姐,”柏泫燦爛一笑,臉上還帶著跑所致的紅暈“父皇在早朝的時候今年也帶上我呢啊對了,還有皇姐”
柏傾冉接過貼身宮女藍兒遞來的手帕,細細地給柏泫擦去臉上的細微塵土?!澳腔实艿尿T射之術如何了”
柏泫認真地撅起來一張臉“泫兒要射一頭猛禽獻給父皇”
柏傾冉笑了,溺愛地摸摸他的頭。世間都皇家人無情,那同胞的長兄太子和異母的兩位哥哥成天都在玩權謀游戲、唯獨這個比自己五歲的弟弟時常帶給自己溫暖。
只不過。
柏傾冉轉念又想到現已十六,相信不用多久父皇便會為自己招來駙馬。此后,便要遠離皇城,平淡一生了吧。
不知道那個相伴的人,會是什么人,又會在哪里。
安泰鎮(zhèn)。
寒冬已過,大地回春。
“啊呀啊呀,痛啊”
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連信和連聿兩兄弟正在其中晃悠,家中的一些日常用品沒有了,便來了鎮(zhèn)上采購。不料這連聿一進城就像丟了魂一樣,連信忍不住給了他腦門一個大大的爆栗。
“叫你那么不認真,我剛才的那些你可都記了”連信責罵著。
連聿摸了摸發(fā)紅的腦門,一臉的委屈“記得了啊,你去買酒花米鹽,我去給阿爹矛鼠藥,一個時辰之后在茶寮那里見面嘛。”
“好記性?!边B信哈哈笑了。
“哥,怎么鎮(zhèn)上好像多了好多人啊。”連聿剛才正是為了這件事出神,鎮(zhèn)上比平時多了好多的人,門的守衛(wèi)都換了一批精武鎧甲的侍衛(wèi)。
“這個啊。”連信左右望了望,只道“聽當今天子來平蛟山春狩來著,近日到了安泰鎮(zhèn),正在鎮(zhèn)守府上安頓。過幾日天氣大晴,就上山。至于多了的人,估計是想看一看這天子的樣貌吧。”
連聿悟然地點了點頭。
天子不也就是個凡人。真無聊。
話回這平蛟山,連著一片山脈臥于此處,山清水秀,禽鳥隱沒。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山上有猛禽害人、前朝開國延帝親自駕臨此處,將那頭長獨角形似蛟龍的大家伙制伏在此,換得這片土地的安寧。
后來,延帝便命名此山為平蛟山,每四年來此春狩一次;而平蛟山下的這一處城鎮(zhèn)則命名為安泰。自古以來,文人武士敬仰那延帝的威名而流連此地,一晃數百年,安泰鎮(zhèn)繁榮富庶,人稱北江南。
且那柏帝到了安泰鎮(zhèn)之后,正在等親兵們上平蛟山駐扎好營地。今日的天氣還是不錯的,柏傾冉便和柏泫以及貼身婢女藍兒出了鎮(zhèn)守府,四下走走。
柏傾冉會武,柏帝便沒有派人跟著。
三人行了一段路程,明顯地有些乏累,便到了一旁的攤歇息。而柏泫此刻倒是與之不同的興奮雀躍、方才在集市看到有人在賣幼犬,渾身白毛,可愛得緊。柏泫很是喜歡,便纏著柏傾冉給他買了一只。此刻,柏泫正逗著狗玩,孩子天性充分展現。
柏傾冉端過茶杯抿了一口,復又望向此時身處的城鎮(zhèn)風光。
安泰鎮(zhèn)不僅是數百年下來的富饒之地,同時也是北邊要塞。鎮(zhèn)上各種商鋪林立,百業(yè)興盛,貿易來往不絕,整齊劃一的二層樓以及四合院的建筑透著北方特色,卻又不難發(fā)現其中有一些細致柔情、或是溫婉畫飾,有著江南氣息。
柏傾冉望著身邊的景致一遍又一遍,雖見過京都繁華,但是在這里,有一種親切。
正如這里的名字一樣安泰。
柏泫在旁邊逗著狗玩,一個不防,狗往外面奔去;柏泫輕呼一聲,眼里只有那只活蹦亂跳的家伙,便隨著追了出去。
遠處一輛馬車,正呼嘯而來。
“少爺”藍兒驚呼出聲,才把柏傾冉的思緒拉了回來。
“泫兒”
柏傾冉正欲上前,卻見一道人影躍出,把柏泫護在懷中撲向了道路的一邊。馬車未曾受到驚嚇,仍是奔前走了。柏傾冉慌了一記,忙朝柏泫而去。
“弟弟”柏傾冉驚魂未定,拉著發(fā)懵的柏泫“弟弟,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傷到”柏泫還未反應過來,只是喏喏開口“沒”
藍兒也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身旁,卻是走出來一個人,懷里抱著一只全身白毛的狗,走到柏泫跟前半蹲,遞給他
“你的狗”
柏泫這才回過神,沖他一笑。
柏傾冉也是這時,才把目光轉到旁邊這個少年的身上。只見他唇紅齒白,劍眉星目,一抹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溫暖。雖然只是穿了一身樸素的短衣簡裝,卻讓人感覺到有一種不凡之勢,掩不住的脫俗氣息。
“謝謝你”柏傾冉對此人有些好感,微微一笑。
而這個樂于助人的少年,正是準備去采購東西的連聿。連聿回過頭,見眼前是一個一襲白衣的女子,那恬然一笑,傾國傾城,瞬間便有些失神。頓了頓,才憨然地笑了“不用謝我”言罷,便起身來,朝她幾人作揖,轉身融入了人群。
柏傾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想起他方才的憨氣,不由勾了勾嘴角。
初八,皇帝春狩。
平蛟山的半山腰、一處平坦的草地早已經被御林軍收拾了出來,并且搭建了對應人數的營帳。四下彩旗飄揚,夾著那聲聲馬嘯,襯著這平和的春景。
柏道成先是祭天,拉了一箭射下天上的鴻雁;后又讓司儀官宣告圣諭,祈求國家安泰。
等一切繁雜的儀式行完,柏道成便宣布春狩開始。
柏帝心情大好,望向身側的一名白衣男子,笑著“國師,何不隨著朕以及眾大臣一同拉弓引箭去”
國師笑著拱手“皇上笑話臣了,臣連長弓都難以拉開呢?!?br/>
又回這國師,名陸見哲。大延未亡時,便已經是柏道成門下的人,十幾年來為柏道成出謀劃策,使得他這個丞相之子有了一些自己的光芒。而建立了新朝之后,柏道成也經常聆聽他的見解,立了不少利民的國策。柏道成歡喜此人才干,便封了他一個國師的稱號,職位僅僅次于丞相。
“那國師便留下欣賞這平蛟山的景色罷。”
柏帝策馬前進,陸見哲便率領眾人而跪“恭送皇上”
侍衛(wèi)給柏帝備上了長弓利箭以及寶劍。柏帝環(huán)視了一眼場中的兩個兒子三皇子柏淳以及四皇子柏泫二皇子柏淵好武,鎮(zhèn)守邊關,再看眾位武將,各人都是沉浸在這春狩的興奮之中。柏帝微笑,道
“今日,希望眾位豐收而歸勇謀者,重重有賞”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寧國公顏天明之子、顏方容抬起頭時,望了一眼皇帳前邊的那道白色身影。旁側的親兵自然是懂得他的意思,對著他笑了“少爺,聽聞這次春狩的勇謀之士會考慮列為長公主的駙馬人選呢”
顏方容眼前一亮,跨上馬去“我們走”
鑼鼓聲起,春狩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
看這天色今日定然是個好日子啊。陸見哲望著日頭,笑了。福利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