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道玻璃墻,秦石始終捏緊拳,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看著佟佑安,而在看到他被注射了什么東西后徹底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忽然便控制不住自己,一米八幾的高大男人,一下子就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出聲。他用力的捶著自己的頭,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一旁的梁弈林看著佟佑安,眉越蹙越深。
他不由回想起剛剛etou提及的供體,再看著秦石痛苦的樣子,不由問道,“佟佑安,他這是?……”
秦石就像是想找誰發(fā)泄一樣,悲慟萬分的低吼著,“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那個女人的命!他要給她做活供體,把全部腦細胞神經元都轉給她,讓她活!”
梁弈林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他只知道etou可能能把瀟兒救下,卻不知是這樣的方式救她!難道,上次佟佑安堅定的拒絕了etou,是因為他不想死?那么,眼下他怎么又愿意為她而死了?
梁弈林說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腦子里猶如有千軍萬馬飛馳而過,幾乎把他的大腦踏至荒蕪。
佟佑安,這個讓他看不懂的男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富可敵國人生得意的他,怎么竟然會為了瀟兒,連命都不要?他的命大概是這世上最值錢的命之一了吧!除非,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說,他的確是深愛瀟兒的,他并沒有害死瀟兒的父親?難道,當年種種真的有著解釋不清的誤會?
如果真的是那樣,瀟兒愛他愛的那么深,一旦知道他是因救她而死,她余下的人生,便毫無幸??裳浴@個丫頭,他太了解,她愛佟佑安的程度,無論從前還是現(xiàn)在,都讓他瘋狂的嫉恨,卻又瘋狂的為她心疼……
如果佟佑安沒死,只是離婚拋棄了她,那么,他求之不得!他會一直陪著他的瀟兒,就像從前那樣,照顧她,守護她,他們相依為命度過余生……
可是,如果佟佑安死了……
他回想起剛剛那一幕,意識盡失的瀟兒卻依舊死死勾住佟佑安的手不肯松,痛苦念著他名字的模樣……
他回想起在一中心她短暫的清醒后發(fā)現(xiàn)佟佑安不在身邊時,她流著淚看著他,“林子,我想見他,你幫我找他好不好……”
甚至,多年前她滿是陽光的嬌俏笑顏清晰的閃在他的眼前,“林子,我愛他,我真的離不開他!”
……
梁弈林的目光,透過那道玻璃墻,鎖在她面如白紙的臉上。
他不是會撒謊的人,他沒法向她隱瞞佟佑安死亡的真相。
他那單純善良陽光開朗的快樂的小丫頭,他那嘗盡苦痛渴望溫暖的可憐的小丫頭,他怎么舍得讓她在此后的日子里,美麗的臉上永遠都像此刻這般毫無生氣,甚至充滿悲傷……
他的雙手顫抖著,輕輕蜷起,繼而用力的握成了拳。
瀟兒,我對你的愛,究竟能給你帶去什么?
如果注定不能帶給你佟佑安能給的那些讓你發(fā)自內心的喜悅和幸福,反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負擔,那么,我的愛,究竟意義何在?
從陪著你蹣跚學步的那一天起,從伴著你咿呀學語的那一天起,從給你講著故事哄你入眠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里,就滿滿都是你,我的瀟兒……如今孤身一人再無牽掛的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你愛的那個人,留在你身邊……
佟佑安,我從18歲那年起,就一直不服你,一直想和你較量,一直想把我的瀟兒贏回來。這一次,我總算能扳回一局,我要讓你知道,你的幸福,是我成全給你的……
“等佟佑安醒來,告訴他,我把我的瀟兒徹徹底底的交給他了,如果他膽敢再傷瀟兒半分的心,來生,我絕對不會放過他?!?br/>
梁弈林低沉清晰的聲音把悲慟欲絕的秦石驚醒,他不解的看著他,只見他拼命的按著玻璃墻旁邊的警鈴,正專心調取兩人腦電波數(shù)據(jù)準備就緒的etou幾人被驚擾,隨著警戒門的徐徐打開,梁弈林大步踏入,秦石壓住瘋狂的心跳,緊隨其后。
“換掉他,我做供體?!绷恨牧致曇魣远ㄓ辛Α?br/>
每個人都被震住。
etou皺緊了眉,方俐不確定的看著他,“梁醫(yī)生,你知道后果嗎?”
梁弈林面不改色,目光清冷的望著方俐,“方主任有所不知,從小我就陪著瀟兒每天守在海邊,眼巴巴的盼著她的媽媽乘著漂亮的大船回來看她,可她盼了整個童年,也始終沒盼回她那狠心拋棄她們父女的母親?!?br/>
方俐的目光顫了顫……
他又說道,“她長大后,又失去了和她相依為命的父親,和她不幸早產的骨肉,如今我不想再讓她失去她的愛人和幸福。我只想請求方主任,請你日后能對她好一些,補償給她一些溫暖,她其實一直都是個可憐的孩子?!?br/>
方俐別過目光,什么都沒說。
etou卻想拒絕,“佟先生是自愿做供體,我和他有協(xié)議,還是請梁醫(yī)生不要干擾吧,畢竟患者的時間不多?!?br/>
梁弈林已經走到了佟佑安的床邊,黑眸固執(zhí)的看著etou,迅速抓住他的心理,“佟佑安他活下來,能給你提供更多的好處,而我,也同意放棄我的全部生命權,遺體交由你隨意實驗,所以,etou先生還有什么可猶豫的?”
他說著便手法嫻熟的去解除連接在佟佑安身體上的儀器,etou皺了皺眉,盯著梁弈林一臉的堅決,似是有些欽佩和難解的輕輕搖了搖頭。
他隨后示意助手,“那就,重新開始吧。”
一切就緒后,梁弈林始終望著鐘亦可的臉,目光里滿是濃濃的愛戀和不舍。他就那樣一直一直的望著她,直到藥效發(fā)作,他掙扎了幾次想要撐住漸漸失控的眼皮,卻最終,還是無力的合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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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佑安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一向忙碌少眠的他,好像還從來沒有睡過這么久,睡的這么沉。他同樣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夢里的他,在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杏花林里,笑看著瀟兒牽著小小的小手,在花雨中翩翩起舞,哈哈則在兩人身旁搖著尾巴討好的叫鬧。
斜陽正濃,落英繽紛,他踏著一路芬芳的花瓣走向她們母女,把她們緊緊的摟入了懷中……
那一刻,他覺得他的生命是前所未有的充實……
“老大……你醒了?”
耳邊忽然響起的秦石的聲音,驚擾了他的幸福。眼前漫過一陣煙霧,杏花林忽然間消失不見,原本摟著他至愛的妻子和女兒的懷抱,也一下子就變得空蕩蕩……
他騰的坐了起來,眼前漸漸現(xiàn)出的白色墻壁,讓他的大腦在霎那間一片空白,而當視線里秦石那雙通紅的眼睛慢慢清晰起來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心頭忽然大駭,“怎么回事?是不是瀟兒出事了,所以取消了移植?”
他邊說邊跳下床,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讓他覺得頃刻間手腳冰涼。
秦石用力的拉住他,“你聽我說老大,嫂子她沒事,一切都在正常進行中!你先冷靜一下!”
佟佑安像是聽不懂他的話,語氣焦灼,“那我怎么……”
秦石斂眉低嘆,“是梁弈林,他自愿代替了你?!?br/>
佟佑安登時呆住,“你說什么?”
秦石簡單的把當時的情況告訴了他,也把梁弈林那句話,轉達給了他,他于錯愕間,目光哀沉的,長長的一嘆。
“梁弈林……我以為,他巴不得我去死,那樣的話,我就不會成為他和瀟兒之間的阻礙了,尤其我已經把瀟兒托付給他了……可我真的沒想到,這小子竟會這么做?!?br/>
佟佑安根本形容不出此刻心里的滋味,眼前滿是梁弈林的身影。從初識時那個陽光帥氣笑臉清澈的少年,到后來變得沉默寡言滿腹心事的他,以及重逢后屢次和他橫眉冷眼大打出手的他……
“原來,我自以為只有我把瀟兒看的比命重,他竟然分毫不比我差,甚至,他對瀟兒的愛竟然一點回報都不求。這小子,我真的,低估了他。他這是要我一輩子感激他,愧對他嗎……”
兩人都沉默起來。
雖然秦石并不熟悉梁弈林,可是他當時的舉動的確是震驚了他,也讓他十足的敬佩。
佟佑安率先回神,匆忙向外走,“我去看看瀟兒怎么樣了?!?br/>
可他剛走幾步就覺得四肢無力,秦石連忙扶住他,“方主任說給你注射的是etou自制的迅速鎮(zhèn)靜腦細胞和神經的藥物,你可能要有幾天的不適?!?br/>
佟佑安點點頭,輕輕推開秦石的手,搖晃著向外走去。
他從不習慣自己被看做一個需要幫助的弱者。
所以他之前叮囑秦石,如果移植后他僥幸沒死成為了某項功能喪失的廢人,就一定給他安樂死,因為他受不了后半輩子在那樣的狀態(tài)下茍延殘喘。
可如今,他在想,假如梁弈林活了下來,無論他變成什么樣子,他都要盡全力保住他的性命。因為,自私的說,他不想瀟兒內疚一輩子……
“老大,那批貨已經順利出關,交給了他們指定的接應者?!鄙砗蠛鋈粋鱽砬厥偷偷穆曇?。
佟佑安的腳步猛的頓住。
他差點忘了,他活下來了,所以,他必須為這場挽救,付出代價……
他看著秦石,“從現(xiàn)在起,這件事與你再無半點關系,你就當自己不知道這件事。罪行是我一個人的,是生是死,也都是我一個人的事?!?br/>
“老大……”
佟佑安以眼神示意他禁言,秦石心領神會。
兩人于是沉默著,拉開門,向外走去。
見到etou,他向佟佑安伸出手,“佟先生,很高興我們還能再見面?!?br/>
佟佑安和他握了握手,“我太太情況如何?”
“比我預想的要好,她現(xiàn)在已經有了意識,腦活動逐漸頻繁。不出意外的話,24小時內她就能完全清醒?!?br/>
佟佑安緊張捏著的手心已滿是冷汗,聽到他這句話,他一下子松了口氣。
“我有個請求?!彼麘┣姓f道,“梁醫(yī)生是意外介入的,如果可以的話,請etou先生賞我個薄面,盡力保全他的性命,我可以加付酬勞?!?br/>
etou看向床上的梁弈林,“如果他能闖過這一關,我絕不會用他再做任何實驗,這既是為表達我和佟先生合作的誠意,也是出于我對梁醫(yī)生勇氣的敬意?!?br/>
“那就謝謝了。”
“不客氣,那批貨,那邊已經收到并驗過,他們對佟先生的效率非常滿意。下一批很快就會發(fā)出來,佟先生費心了?!?br/>
etou向他伸出手去,意味深長的說道,“和佟先生這樣識大體的人合作,十分愉快。”
佟佑安同樣盯緊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只要我太太平安,我們可以繼續(xù)愉快的合作下去,但如果我發(fā)現(xiàn)我太太身體有任何異樣,我這個人,可是不怕死的?!?br/>
etou笑了起來,“佟先生多慮了,我們要的是雙贏互惠。”他做了個手勢,“佟先生可以去看看佟太太了?!?br/>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佟佑安便大步向鐘亦可走去。
她依舊是一臉的蒼白,只是唇色不再像之前一樣青白的毫無血色。佟佑安深深的望著她沉靜的睡顏,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
原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沒想到梁弈林竟會替他做了這個犧牲,給了他重新?lián)碛兴臋C會和權利……
可他知道,他們兩人的前路,還有很多的未知數(shù),只是,既然重新活過來,無論多難,他也絕不想再放開她的手。
所以,他必須要加緊計劃盡快把自己的罪行洗刷干凈,然后便去重新把她追回來!
他握住她的手,心底輕聲念道,瀟兒,等著我,等我把一切處理好,我們和女兒就可以團圓了……
他輕輕的吻著她的手,她的指尖忽然微微的動了動,他一臉驚喜的看著她,卻見她擰緊了眉,長長的睫毛開始劇烈的顫抖,聲音虛弱而痛苦的輕喚著,“林子,林子……我們回家吧……我再也不會和你分開……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