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鋒銳的目光一寸一寸在我臉上劃過,黑如墨夜的瞳仁中只看到小小一個自己,在他的鉗制下哀苦著掙扎求存。他是睥睨天下的君王啊,生殺予奪全憑一念之間。我深深屏住呼吸,直到他的目光緩緩掃至我頸間那顆奪目的離火珠時,終于顯出一絲柔軟,我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
他放我離開懷抱,沉沉道:“前幾日離妃因病薨世,朕念她一生無親無故,特指了她生前相熟的幾名宮人去陪她?!?br/>
“多謝皇上提點(diǎn),奴婢不小心撞了腦袋,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蔽摇皳渫ā币宦暪蛟诘厣希蹨I止不住的往下流:“多謝皇上開恩——”
他伸出一只手為我拭去淚痕,在我臉頰上輕輕摩挲著道:“莫忘,朕一意栽培你至今,孰輕孰重你自己應(yīng)該分的清楚。朕——”他寡淡的唇角微微一動,后半句話沒說,卻吐出一句讓我欣喜若狂的話:“素心沒死,朕打發(fā)她去了冷宮?!?br/>
我知道自己喜極而泣的表情看在他眼中甚是滿意——一點(diǎn)小小恩惠,便能讓人感恩戴德,這便是權(quán)利帶來的快樂吧,他于是給了我另一個泛著苦澀的恩典:“昨夜榮昭媛小產(chǎn)。聽說她在昏迷中喊了你的名字。主仆一場,朕準(zhǔn)你今天去看看她。”
晨光中,凝陰閣的朱漆大門在遠(yuǎn)遠(yuǎn)近近,深深淺淺的綠中亮出刺目的紅。我拾級而上,用力叩響了門上沉重的黃銅鐵環(huán)。應(yīng)聲而來的門房太監(jiān)小義認(rèn)出我來,話還沒說眼淚先奪眶而出,當(dāng)下跪在我面前哭道:“莫忘姑娘,你可來了!我們主子,我們主子——您再不來,怕是見不到我們主子最后一面了!”
我聽得他這么一說,一顆心仿佛在火上煎烤,拔腿就往芳菲天疾步而去。老遠(yuǎn)看見小丫頭銀蕊端著一盆血水抽抽抽搭搭的往外走,由不得幾步竄上去,攔在她面前道:“別哭了,是我!榮主子情況如何?”銀蕊手臂一抖,大半盆水嘩啦一聲澆在地上,暑熱中升騰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
“莫忘姐姐,你來了——”她抹著臉上的眼淚鼻涕,帶著哭腔道:“夏大人正在給主子診脈——從昨兒晚上開始,主子的血就一直沒止住——”
我整個人如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幾步?jīng)_進(jìn)了內(nèi)室,眼見隔著一層蘇繡屏風(fēng),夏冉一雙眼睛布滿血絲,正跪在地上不斷問診指揮,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傳出接生嬤嬤的聲音:“——好了好了,血止住了!榮主子趕快歇著吧。”
說著莫知將幾位嬤嬤從屏風(fēng)后送出來,幾人均是一臉疲憊。我顧不得與她打招呼,徑直往里走去。
屏風(fēng)后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道。榴花燦錦被下的云熙,殘破的像個空空的口袋。好容易睜開睛看我一眼,眼角一粒殘留的淚珠立時滑落下來:“莫忘,我沒用,沒有保護(hù)好他!”
“不是你的錯?!蔽夜虻乖诖策?,兩只手緊緊拉住她伸過來的一只手,妄圖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榮主子,您的路還長,孩子還會再有的!”
云熙毫無血色的臉上有著深刻的悲痛,兩只眼睛卻再沒有淚水涌出:“莫忘,你信不信報(bào)應(yīng)?昨天夜里,我在刀山火海里一邊走,一邊想,我欠她們的,可都還清了吧——”
“主子——”延綿的痛翻上心口,即便再有隔閡,她也是云熙,是我曾經(jīng)拿命護(hù)著的云熙,如今怎么成了這個摸樣:“您別亂想,養(yǎng)好身子,咱們來日方長——”
“怎么你在哭嗎?”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拭我的淚,氣若游絲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這個孩子在我腹中呆了四個月,我不能就這樣糊里糊涂的讓他走了。”她的手指忽然發(fā)力死死扣住我的手背,尖利的指甲刺進(jìn)皮肉里,銳利的疼驟然襲來:“莫忘,再幫我最后一次。若是天意我就認(rèn)了,若是人為——”她通紅的眼中射出攝人的利光,喉間咯咯作響:“若是人為,我定要她為我的孩兒償命!”
“小姐——”我只覺心中不限酸楚,有心相勸卻無言以對,只得點(diǎn)頭。此時莫知送了夏冉后自屏風(fēng)外走進(jìn)來,見了此情此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噙著淚水好生勸道:“主子好歹歇一歇吧。莫忘姑娘來看您,就是皇上還惦記著您呢!只要有皇上在,孩子還會再有的。”說著,一邊偷偷拉住我的衣角。
云熙當(dāng)真是累到極處,一側(cè)頭便沉沉睡去。莫知引我來到正堂,話未出口先要下跪,被我一把拉?。骸澳憬悖惺裁粗还苷f,你我之間不需這般!”
“不瞞姑娘,我家主子這胎掉得蹊蹺!”莫知一抹面上殘留的淚痕,無比肯定道:“姑娘休要聽那些太醫(yī)亂說什么主子內(nèi)火虛旺,坐胎不穩(wěn)!根本不是那樣!原先都是好端端的,突然連著幾日不舒服,昨天夜里突然見了紅,然后,然后就——”
“榮主子的胎一直是夏大人看顧的,他可說了些什么嗎?”我心頭一沉。
莫知臉上顯出無奈悲憤的表情:“以前沒事的時候夏大人日日都來,偏巧前幾日主子出了事,到處都找不到他人!昨晚上他倒是在了,可又有什么用處!”
我見她說話顛三倒四,話里話外都對夏冉透著一股子怨氣,也不好多問,想了想又道:“主子的吃食一向還是小廚房做的嗎?”
莫知點(diǎn)頭道:“一直是銀芯銀蕊管著,他們是自己人,主子一向信得過?!?br/>
銀芯銀蕊自云熙入住凝陰閣時便伺候在側(cè),算是她身邊的老人。我點(diǎn)點(diǎn)頭,道:“姐姐別心急,事情已然發(fā)生了,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穩(wěn)住榮主子的情緒,其他的容后再議。榮主子是有主意有氣性的,這些日子,可千萬別再刺激她了?!?br/>
莫知點(diǎn)頭應(yīng)下,望著我的目光閃閃爍爍:“莫忘,還有一件事情,我大膽問你一句,昨夜在甘露殿侍寢的人,是你嗎?”
我喉頭一哽,想到昨晚光景心內(nèi)酸楚難當(dāng),不由得白了臉色問道:“難道榮主子是為了這個才——”
“不不不!”莫知連忙搖頭,懇切道:“只是這樣的話宮里都傳遍了。奴婢不過去送了送接生嬤嬤都聽見一句兩句。”她咬著唇諾諾道:“若是真的,姑娘千萬不要忘了與我家主子的舊日情誼?!?br/>
此時此地她說這些話實(shí)在叫我心里厭煩,轉(zhuǎn)個身想走,忽聽室外傳來通報(bào)聲:“——寧妃娘娘駕到——”
出門矮身相拜,果然看見凝陰閣掌宮太監(jiān)方無憂躬著身子,畢恭畢敬的引著一位麗人款款而來。眼見她著一襲湖水綠銀花長裾,身姿娉婷,妙麗無雙,不急不慢的跨過凝陰閣的大門,步步生蓮般往芳菲天而來。走近了看,才發(fā)現(xiàn)螺髻上只配了簡單的燦銀點(diǎn)翠首飾,面上妝容亦是淡掃蛾眉,可見有心。
一眼掃過堂上幾人,她將略帶詫異的目光輕柔定在我身上:“起來吧。妹妹,昨夜事忙,皇上睡的可好?”
我持禮,將她的試探消于無形:“回娘娘話,昨兒后半夜奴婢未在御前伺候,所以不敢隨便回話。”
“好丫頭?!睂庡勓砸恍?,本就笑面觀音一般的面上直如春風(fēng)拂來,轉(zhuǎn)過臉來又問莫知云熙的情況,絮叨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家主子心里不快,你們更要緊著伺候。缺什么只管來找我,千萬不得怠慢了,你們可明白?”說著示意身后的奴才將手中的錦盒交給莫知:“這是幾株高麗進(jìn)貢的野山參,還是以前皇上賜的,本宮一直沒舍得用,如今贈與你們主子,正是物盡其用!”
莫知感動的涕淚橫流,連聲道謝。那捧著錦盒的小宮女也是個能說會道的:“這位姐姐,聽說高麗的野山參配烏骨雞熬湯最能補(bǔ)氣養(yǎng)人,姐姐試一試,榮主子不日定能大安?!彼姸瞬枭蟻淼你y芯聽的認(rèn)真,不免有些賣弄:“人參也不用多,熬湯的時候放一兩根須子在里面就行,比那些個甲魚鴿子湯都好。我家娘娘的身子就是這樣養(yǎng)好的!”
寧妃秀眉一皺,輕斥道:“半香住口!各人狀況不同,怎能一概而論?!鞭D(zhuǎn)而對莫知道:“該怎么用你自去請教太醫(yī),一切以榮昭媛身體為重。”
她說者無心,我卻聽者有意,忍不住插嘴問道:“莫知姐姐,榮主子這幾天都吃了些什么?”
莫知看一眼寧妃,見她神情關(guān)切并不以為忤,這才回我道:“主子近幾日胃口不好,只愛吃一道芙蓉烏雞湯下飯。雞湯,雞湯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我素知銀芯做的芙蓉雞湯,不過是將烏雞與香菇、紅棗、枸杞等食材放在一起燉煮,算不上什么秘制的食材,且從沒聽說過孕婦不能喝雞湯,便搖了搖頭。忽聽那快嘴的小丫頭又道:“奴婢聽說有孕的人胃口不好,大多不愛吃葷腥。榮主子愛喝芙蓉雞湯,可見這做雞湯的手藝真是一絕!”
見她口無遮攔,寧妃臉上早已有些掛不住,未及呵斥,又聽她銀鈴一般道:“奴婢還聽說有一道菜叫做‘霸王別姬’,說是拿甲魚和老母雞一同下鍋燉制兩個時辰,起鍋后湯汁味道鮮美無比,姐姐不如試一試,看看比那芙蓉雞湯如何——”還要再說,被寧妃揮手打斷道:“又在胡言亂語!甲魚性熱,素有活血破瘀的功效,豈是榮貴嬪現(xiàn)在能吃的!再敢多嘴,看我回去如何罰你!”
“甲魚?甲魚吃不得嗎?”莫知聽的兩眼發(fā)直,我正詫異她的表情如此奇怪,忽見她直直沖寧妃跪下,拉著她的裙角厲聲哭道:“求寧妃娘娘為榮昭媛做主!我家主子和小皇子是被人暗害的!”
“你說什么?!”寧妃大驚失色,我也吃驚的愣在當(dāng)場。立在一邊的方無憂眼神忽閃,片刻猶豫間還是靜靜站在原地。只見莫知一擰身子,直直指著立在一邊目瞪口呆的銀芯恨聲道:“賤婢,還不過來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