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殺進來了？”
“哪兒？”
“稟大人，西門！”
“啊，快，快隨我前去退敵！”
陳子龍正忙于應(yīng)付清軍的火炮攻擊，卻得到了西門陷落了消息，身體立即僵直了。即命張育嚴守北門，自己帶一標兵丁馳援西門。這一標人馬剛跑到城中的大石牌坊下便與清軍前鋒遭遇了，兩隊人馬立刻混戰(zhàn)一處。與此同時，得到消息的沈猶龍、李待問也急令本部人馬往西門馳援。然而，清軍早已兵分三路直指各門，未等援兵開出，清軍騎兵已殺至門下。
守城眾人均知這已是最后關(guān)頭了，無論文吏官佐都操起兵刃和清軍戰(zhàn)于一處。義軍仗地勢之利，清軍仗兵強馬壯，松江城內(nèi)各處都彌漫著戰(zhàn)火硝煙。
“什么，清軍攻進城了！”
扎好繃帶后，夏完淳一直嚷著要上城御敵，直到半夜才歇息下來，沒曾想被老父搖醒了。睜開眼睛，才隱隱聽到喊殺之聲，家人早已亂作一團。
“我兒快走吧！”
“不，我不走！此危急關(guān)頭，怎可棄城而逃！”夏完淳神情激憤，哪里愿意離開。
“存古，”夏允彝怒斥，神色俱厲，“你要忤逆父意嗎？”
“父親！存古不敢，可我家隨眾英雄舉事，如今……怎可苛活！”
“癡兒，老父已是油枯燈盡。將來之大業(yè)還要你等……”夏允彝又指著屋中立著的夏淑吉、夏惠吉二人，道：“你之胞姐妹一家也指望你能護衛(wèi)出去，難道真要叫夏家全禍絕于此嗎？”
夏完淳這才注意到屋中之人，還有同父異母的姐姐淑吉、同胞之妹惠吉和幾名家人。這兩枝空谷幽蘭，此刻全著粗布衣裳，以青泥涂面，懷中揣有利刃。其意是為了保全名節(jié)，是棄性命于不顧了。此刻，全失神地立于一旁。
“父親大人！”夏完淳見老父如此頹唐地交待后事，心中已在泣血，一家為抗清大業(yè)風(fēng)雨奔忙，未曾想一敗再敗，老父已然失去了抗戰(zhàn)下去的信心了。
“存古！你要逼老父死在你面前嗎？”夏允彝聲色俱厲，幾欲氣結(jié)。如此緊急關(guān)頭，哪容一家人耽擱，自己從城上疾奔回家，實是因為東門已城門大開，城內(nèi)潰卒難民已有不少往城外奔逃，好在清人此時竟未發(fā)兵攻打東門。
“父親……”夏完淳再不敢違逆，又叩拜三番，旋即轉(zhuǎn)身，“走！”怒吼著，領(lǐng)著眾人也紛紛哭喊著跨出門去。那淑吉先前遭公公一家大難，丈夫為國殉難，已只余膝下一子，未曾想家中今又逢大難，心中是泣血之慟。但頗識大體，只依戀地看了老父一眼便匆匆出門而去?；菁阉坡槟玖?，其未婚夫婿也于數(shù)日前歿于嘉定，眼前竟是又一場生死別離。
“存古！”夏允彝追出門去，大聲沖著夏完淳背影高喊：“走東門！去投上官云，那是成大事之人！”
夏完淳只一頓，并未回頭，他不知回頭后看到老父的模樣自己還能否走得了。
“存古……”夏允彝低呼一聲，看著三個兒女和家人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踉踉蹌蹌走回谷園。園外，喊殺之聲越來越大，到處火花沖天。
夏允彝撿起地上的一把鋼刀，便要沖出門去，或感頭暈?zāi)垦?，掂掂手中的鋼刀，才覺揮舞起來甚是不易。苦笑一聲，長嘆：“有心殺敵，無力回天！”
搖晃著走向后園水榭?！皳渫ā保率莸纳碛耙训氤刂?。哪知那池水太淺，只能沒至肩膊。
“江山破碎，何惜殘軀……”花白的胡子抖動著，人似癡了一般，夏允彝緩緩地低下身子，直到整個頭部沒入水中。良久，水面冒出成串的氣泡后，便恢復(fù)了平靜。谷園外，仍然是混戰(zhàn)一片。
這位憂國憂民的江南名士最終選擇了自沉水中殉難而死。
城樓上，沈猶龍嶄新的大明官服現(xiàn)在已沾滿了血跡，這原是他備于百年之后的入棺衣裝。一生恥于拾刀刃的前朝重臣今日終于和普通兵士一樣和敵人廝殺于一處。
“噗”，一個急于向城上進擊的清軍被沈猶龍一刀砍在面門上，慘呼著滾落下去。然而，另一個清軍舉刀一擋，沈猶龍手中的長刀已被擊落，那清軍正欲揮刀進逼，身邊的一名家丁沖上來，揮刀架開，和清軍戰(zhàn)于一處。
“殺敵！成仁便在今……”激憤的話語突然被飛來的羽箭打斷，一支利箭已貫穿了沈猶龍的喉嚨。瘦長的身軀終于不禁這樣的一次重擊，倒了下去。這位國之重臣就這樣的不甘地怒睜二目歿于戰(zhàn)火之中。
“大人”，一名家丁疾呼著奔跑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家主已然戰(zhàn)死沙場。那家丁抹干眼淚，蹲下來背起大人的尸身向外奔去，他要把自己的家主背回祖墳去埋葬。然而，大隊的清騎軍終于淹沒了他的這一夢想，一陣疾馬馳過，再也找不到有人活著的痕跡。
此前，亂兵中見已無勝望，李待問掙脫了幾個欲救他脫圍地部下，自城頭躍下，一頭栽入血肉模糊的尸堆中……
“大人快走！”張育大聲呼喝著沖過來，揮刃擋住砍向陳子龍的鋼刀。一身戰(zhàn)袍早被鮮血浸透，身上也多處負傷，胸口翻出血紅的肌肉。
“不，本將誓于城池共存亡！”陳子龍吶喊著又向成群沖上城來的清軍沖去，此時，城頭能戰(zhàn)之兵已不到百人。
“大人，得罪了！”張育手一揮，兩名近衛(wèi)沖來，便架住陳子龍往東門奔去，那是唯一的活門了。余下的軍丁吶喊著迎上沖來的清軍馬隊，街頭隨即掀起一陣血雨，這些守城的義兵，一旦喪失了城墻的依仗，面對清軍健騎只能做徒勞地掙扎。
“嗚――嗚――”城外的號角依然連響不斷，城墻上大規(guī)模的抵抗已經(jīng)停止，主將非死則走，余下的部隊都已散入城巷之中。進入城中的清軍一面屠滅零星的抗爭者，一面不忘搶奪他們的戰(zhàn)利品。至于之前的約法三章，清將心中從來就沒把它當(dāng)回事。李廷忠看著城下慌亂的一片，面如死灰，嘴唇囁嚅著，那些因投降而得以存活的軍丁臉上也看不見喜色，松江城歿，他們也是禍首。
城內(nèi)未定，但控制了局勢的清軍終于有機會來追殺逃脫的“明軍”了。成小隊的清軍往城處四散奔逃的百姓追去，打著追殺逃軍的旗號來掠奪燒殺。
人們四散奔逃，驚惶的哭喊聲在清晨的原野中彌漫著恐怖的氣氛。一位年青的婦人挾著青布小包正往前奔逃，追來的清軍騎兵輕巧地夾起她放于馬背上，在她的掙扎中清軍帶著自己的戰(zhàn)利品得意地狂笑著跑回營地。一個慌亂中被父母丟棄的嬰兒在呱呱地器聲中被清軍的戰(zhàn)馬踩踏而死，一個農(nóng)夫眼見家全亡歿了，忘記了恐懼，狂吼著沖向揮刀奔來的騎軍，然而他的強健的臂膀終敵不過清軍的快刀，倒在了血泊之中……
夏完淳帶著淑吉姐妹和小外甥候尚，在兩名家人的護衛(wèi)下裹在人潮中漫無目的地奔逃。太陽已經(jīng)升起，但人們比黑夜還要迷惘，他們不知哪兒才不會有清軍。
“吼――”清軍的十人小隊揮刀沖了上來，一大群人立即像被驅(qū)趕的羊群，驚惶地逃開?！敖悒D―姐――”完淳大喊著，然而這樣聲音隨即淹沒在人們恐慌的呼喊和追殺上來的清軍的馬蹄聲中，他眼睜睜地看著大姐拉和小外甥消失在視野之中，家人也被沖散，惟有妹妹還牽著他的衣襟擁擠在一起。
人們四散開來，清騎放肆地狂笑，追趕著他們認為有價值的目標。“吼嗚――”，兩個清騎軍呼喊著沖了過來，夏完淳牽著惠吉奔逃地身影已成為他們獵取的目標，何況，夏完淳手上還有持有兵刃。
“的的、的的……”疾奔的蹄聲似乎震動著夏完淳的耳鼓，后面的兩騎越來越近，野地里似乎只有兄妹二人的身影。
“向前跑，別回頭！”
惠吉聽完乃兄的呼喊，沒有耽擱，但她并沒有向前跑。她很想早一點離開哥哥，她相信自己會更多地吸引追來的清軍，所以她一面喊著哥哥快跑！一面橫向里跑出去，想引誘敵騎來追。然而，在平原上這一點時間的拖延仍無法改變逃難者的命運。
完淳沒想過再逃，他早想以一死來為小妹爭取頃刻時間?！爱?dāng)！”他獨臂揮刀去架攻來的長刀，手一震，刀已脫手?！班郇D―”一支長槍挑破了甲衣，扎在肩膀上。完淳兩眼一閉，只覺面前閃過一道白光……
然而，完淳沒有倒下?！班侧波D―”數(shù)支羽箭已把兩個清騎射落馬下，他們沒想過這兒還有人向他們攻擊，而且如此狠準。
“可是夏完淳，夏將軍？”驚喜地呼聲讓完淳覺得很耳熟。
“是范倉，范統(tǒng)領(lǐng)？”
完淳睜開眼睛，迎著稍有些刺目的陽光，他看到一群跳動的騎兵身影，是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