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與權(quán)為伍

    正說著，鄒奕跑了進(jìn)來?！皩④?，我來了，我有急事跟你說?！?br/>
    “說”君玥看了他一眼，招手。

    “我打聽到夜如初在暗中調(diào)動江南水師，逆流而上。不日將要抵達(dá)中部府署。我猜測，府署是整條江上最接近京都的城市。到這里只要五日，如果是騎兵的話，就只要兩日。”鄒奕沖進(jìn)來的時候什么都沒看，只是低頭在整理腰帶。等他把話一通說出來之后，抬頭看見了君玥身邊的她。

    一口氣喘不上來，嗆到咳嗽。他指著舜華，“你夫人”。”

    舜華挑眉望著君玥。這肯定不是他預(yù)料之中的吧。她伸手指了指他手旁的茶杯。君玥端了茶遞到她嘴邊。

    舜華伸手指著不遠(yuǎn)處的鄒奕。“給他?！彼难蹘?，忍著笑的表情很可愛。君玥無奈嘆息，居然就端著茶遞到鄒奕面前。

    鄒奕一愣，接過了茶灌下。

    也許是鄒奕的突然出言，讓舜華突然間沒了興致。她坐著緩緩合上眼。耳邊還是有人在說。說一些什么部署。還有一些夜如初的動向。只是漸漸她她居然睡著了。也許是摔了一次，動了胎氣，她都好容易困倦。時不時就要喝藥，喝了藥后就很困。午后的時候睡過一覺，這個時候又是這樣。

    以至于君玥問，“舜華，你以為如何？”

    卻沒有絲毫回應(yīng)的時候，羅將軍咳嗽了一聲?！皩④姡鋵嵑芫弥?，夫人好像睡著了?！?br/>
    君玥側(cè)頭看著緊閉著雙眸，看似在休憩，卻實則已經(jīng)睡著的她。

    “今天就說到這里，晚上羅將軍，秦將軍還有鄒奕，到書房?！北鹫诔了乃瑥阶猿鲩T。請了大夫，幫她把脈。說是沒事，晚膳前半個時辰叫醒她。

    他守在她的榻前。望著她沉睡的容顏。他越來越不懂她了，她不是很想要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卻為何又會睡著，她不關(guān)心嗎？

    叫醒她的時候，她很不好意思。也不說話，只能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君玥，你讓我聽他們說什么部署。你是想要跟我說，你決定了?！?br/>
    “如果我說是呢？”

    “你根本可以不動兵。挾天子以令諸侯，你已經(jīng)不滿足了，是嗎？”

    “我以為，你是支持的?！彼粗?，眼神充滿了質(zhì)問。舜華低頭猛吃，不再發(fā)問。曾經(jīng)她就說過，山河破碎也不過是雨打梨花一般的輕愁。所以她不在乎。可是夜華，父皇母后，他們做不到。

    “蘇家不會坐以待斃的?！?br/>
    “舜華，你為何嫁給我？”

    “那當(dāng)初你為何接受了這門婚姻。當(dāng)初你要反，也可以。蘇家也是毫無反擊之力?！彼K于抬眸了，瞪著她。

    “那不是因為邊疆有桑植八皇子在。我不放心，何況一開始接受賜婚就反。很怪吧?！?br/>
    “你以為我們現(xiàn)在在談?wù)摰氖鞘裁?？”舜華怒了，手一甩，手上的筷子甩到了他面前，在他手背滑落。

    君玥側(cè)眼看了一下布菜的侍女，“再去拿一雙筷子給夫人?！?br/>
    舜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提群離開?！拔一貙m了，以后你的事我不想過問。然后你也不必過問。露死誰手，再會?！?br/>
    “那可不可以答應(yīng)，無論是什么結(jié)局?？刹豢梢圆灰墒?。”

    “我怕！”她拋下一句話，頭也不不回地離開。她只是怕，怕那一身江南煙雨覆了天下，容華謝后，不過一場，山河永寂。

    琉璃軒，琉璃盞，嫣紅的葡萄美酒。他的長指滑過琉璃盞上的雕龍，指甲和琉璃的碰觸，發(fā)出的聲音尖銳凌厲。舜華捧著小腹，扶著欄桿走來。昀若側(cè)眸，昏黃的燭光照著她的臉。她緩步走來，夜的背景下，她金色的裙擺長袖在燈光的追逐之下，搖曳生輝。些許走這幾步，有微微的汗水滲出，她白皙的肌膚水彎彎的。她停靠在欄邊，笑問，“此行來安趾，你的目的可是達(dá)到了？”

    “這龍君玥，還真是出人意料?！彼裘?，眸光中有那燭光在跳動，“你說他為何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br/>
    “他是想讓如初離京吧，讓他別插手他的事?！?br/>
    “如果他行動，有沒有能力拿下江南？”昀若看著她。他不懂她，明明就是山河破碎，她居然還能如此淡然。

    “未必。如果傾盡全力，他可以。只是”她斜眼看著他，嗤笑，“只是會給桑植留下空隙”。”

    “他現(xiàn)在是要逼著北皇自行退位？”

    舜華垂眸，抓起了他面前的酒杯。“十年之前，安趾只有十萬兵力。十年之后，僅僅在他手上安趾就有不下三十萬的兵力。桑植因為在你的手上，所以能和現(xiàn)而今的安趾抗衡。這十年的相對和平，安趾和桑植也不便再有動作?！?br/>
    在抿了一口酒之后，昀若伸手奪下?！澳悴灰??！?br/>
    舜華招手，侍女端著空酒盞。她側(cè)臉將口中的酒吐了出來，側(cè)眸望著他笑道：“我知道不能喝，只是嘗嘗酒的味道。被熏一下，可以糊涂一些。”

    有一滴酒沾在她的唇邊嘴角。他伸出食指抹了一下。

    舜華干笑，伸手撥了一下劉海?！拔液孟裼鷣碛恍捱叿??！?br/>
    昀若勾唇而笑?！斑@便是你的隨性，何須介懷。”舜華一愣抬眼望著他。微微敞開的前襟，露出了他玄黃的里衣。衣襟上繡著荼靡花，墨黑的荼靡。他輕輕地抬手，殷紅的薄唇吻去了他指尖那一滴紅酒。那美艷的丹鳳眼微微閉起。食指回?fù)苈淙氚l(fā)間，修長的手落下，擱在了鎖骨，往前一傾，手肘靠著茶幾，手背托住下巴。

    然后抬眸。只是這一瞬，他隨性的動作卻是無意地將自身的魅力散發(fā)了出來。撩撥著這樣的夜色，帶著妖嬈笑江山的夢幻。他食指輕點(diǎn)，定江山。

    她深吸一口氣，厚著臉皮開口。“可以幫我一次嗎？”

    “說吧，我能幫你什么？”

    “我要見如初，可是我又不方便和他見面?！?br/>
    “你在怕什么？”一語中的。舜華沉默低頭，擺弄著桌上的酒盞，心煩意亂?！澳氵€是盡早地離開吧?！?br/>
    “離開？你擔(dān)心我？”他看著她為他斟酒。那長袖滑過軟墊，發(fā)出沙沙聲。在這靜謐的夜，帶動了那一絲絲的愁緒。她笑，試圖揮去那綿延不絕的哀傷。“因為是朋友，所以不希望你有事。這個時候留在京都，兇吉難料。你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br/>
    “我不會有事。”昀若輕笑，“龍君玥不會想要腹背受敵的?！?br/>
    “可是沒了你，桑植不足為患?！?br/>
    “患？”昀若挑眉，望著眼前的她。“桑植也不過是想要收回河北的十里地而已。以此為患？”

    “若是沒有君玥，十年前的安趾抵不住桑植的鐵騎?！?br/>
    “所以你還是感謝龍君玥的？”

    舜華搖頭，“時不與我。若是十年前，我也是這叱咤風(fēng)云的年齡。我一定會金戈鐵馬，替我皇兄撐起安趾。就算是沒有那個能力，如果那個時候我就認(rèn)識君玥。就不會是而今的局面?！?br/>
    昀若嘆息，側(cè)眸望去。那燭火照應(yīng)的琉璃軒，通透凝徹，湖面映照出來的琉璃軒在水面搖曳，看得見那零星的燈火相映成片。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只是在感慨，沒有怨恨沒有不甘。所以他不需要勸慰，不需要指點(diǎn)。她知道怎么做。

    “即使是十年前沒有龍君玥，桑植就不會有我。桑植想要滅掉安趾也絕無可能。因為實力相當(dāng)。現(xiàn)而也是。只是安趾大權(quán)旁落，桑植沒有?！?br/>
    “桑植只是幸運(yùn)，皇室之中有你。”她抿唇淺笑，垂眸望著那紅色的酒，散發(fā)芳香的味道，讓她想起那一日與如初痛飲。她說，‘她喜歡此時此景此人’。

    “權(quán)，是一條讓人回不了頭的路。只要你曾經(jīng)插足過，你就不能放手。”

    “是因為體驗過手握重權(quán)的那種感覺。所以不能沒有那種俯視天下的傲？”她抬眸望著他，殷切地喜歡得到他的回答。她一直不明白。權(quán)，是何物，讓所有人為之瘋狂，為之不擇手段。

    昀若伸手握住她的手，擱在心口。他望著她，很認(rèn)真地望著她。他說：“這顆心因為有權(quán)欲所以才跳動?！?br/>
    良久的沉默。她掙開了他的手，收回手?jǐn)R在心口。心跳只是心跳，她感覺不到任何差別。

    “這就是答案？”她問，聲音無力。

    他輕笑，“還有一種，就是因為沒有了權(quán)，他會死。所以不得不去爭奪?！?br/>
    “你說的是你嗎？”她擰眉，眸光一點(diǎn)點(diǎn)渙散，她已經(jīng)無心去關(guān)心，無力去掙扎。

    “如我如龍君玥，都是如此。平心而論，如果蘇家有能力，還是否會容忍龍君玥嗎？他不能拖著，拖著遲早有一天，他手底下的人也會反。夜凌風(fēng)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若不是因為夜如初他本身兵力就不多，何況崖城舊部還有忠心與他的人。他就算是決定能夠評定叛亂卻不能毫發(fā)無傷。對江南水軍，這無疑是有損傷?！?br/>
    她的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滑落，落在那軟墊。

    “你當(dāng)初為何要答應(yīng)與玄嫵姐姐的婚事？”

    “因為眾位皇子之中沒有人需要她。所有人都預(yù)感有一日，她將會很棘手。和安趾的和親卻又是不可避免的。只有我承擔(dān)得起?！?br/>
    “為什么？”

    昀若輕笑，“權(quán)。”

    “權(quán)傾天下。你遲早會的?！彼龔奈磻岩蛇^，他將會是桑植未來的王。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這夜色再美，終究是抵不過她的明眸?！叭粑以敢?，我已經(jīng)是桑植的王了?！?br/>
    “那你又什么你不是說你的心是因權(quán)而跳動。你活著也不過就是為了那個位置?！痹谒麑Ｗ⒌哪曄?，舜華頓感不自然，慌張垂眸。他的眸光中有她完全不能理解的深情。是錯覺嗎？可她沒有勇氣再與他對視。別開眼抬頭看著那紅色琉璃的宮燈。

    “坐上那個位置，會失去很多東西。包括你愛的，愛你的。夜深了，殿下請回吧?！彼幕乇?，讓他無力，用男色誘惑他試過了，用溫柔撩撥他也試過了?？墒撬齾s依舊無動于衷。一開始的定位，他就不會在她眼里，他該如何才能走進(jìn)她心里。

    “你還沒有答應(yīng)幫我約人?！?br/>
    “夜大人明天未時，會來琉璃宮與我話別。那個時候你就來吧。”

    “多謝。”她說著回眸看著他，微笑頷首。他伸手扶她。她卻是不著痕跡地躲開，站起身沖他笑笑?！澳敲淳筒淮驍_八皇子休息了。明日再會。”

    端莊的笑，疏離的語氣。昀若勾唇一笑。“殿下走好?！?br/>
    小棋上前福身。攙扶著舜華離去。

    走出琉璃軒，小棋不由得回頭看了一下?！暗钕拢斓紫戮尤挥羞@么美的男人？”

    舜華一笑，小棋的個性居然也會說這樣的話。“這幾天你一直也沒跟著我，所以你沒見著。對了夜大人那邊怎樣了？”

    “夜大人那邊已經(jīng)開始調(diào)兵。水師的話，水戰(zhàn)自然就是有利，若是過了江，那就是過了河的卒子?！?br/>
    “怎么說？”舜華側(cè)眸看著她。鬢邊的步搖隨著她這一轉(zhuǎn)動，發(fā)出一陣叮當(dāng)響。舜華一愣，是她太激動了，居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小棋知道她緊張，伸手扶了下她的發(fā)飾。“過了江就只能往前，要么吃了帥，要么就”?！?br/>
    “這不是我要的。”她默默別開眼，不想讓小棋看見她的急切。

    “所以，夜大人問我，殿下究竟準(zhǔn)備如何？”

    “你想辦法派人喬裝出去一趟?！?br/>
    “殿下是讓去哪里？”

    舜華轉(zhuǎn)身朝著東閣而去?！敖褚咕妥|閣了。你派人回柔儀殿通知一聲。還有不要驚動琉璃軒里邊的那位?！?br/>
    “小棋明白?！毙∑宸鲋哌M(jìn)東閣便退下了。

    等舜華寫好信，她帶著三個人走了進(jìn)來。舜華一看，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把信紙分成了三份，封了三個信封。

    “還是去夜大人那里，只是恐怕招人耳目。一直以來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一直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最受關(guān)注。這一次，這封信，一定要送到夜大人手上。而且絕對不能被人察覺?！?br/>
    小棋結(jié)果信封遞給了他們。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時辰不到的路程。三發(fā)一至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小棋領(lǐng)著人下去以后。舜華命人點(diǎn)了熏香。

    藥擱在案前已經(jīng)涼卻了。端起藥盞，聞著這藥味，她不由得苦笑。似乎這一年來，她與藥極為有緣。幾乎離不開。這一輩子的藥，怕是這一年都要喝盡了。

    良藥苦口，舜華喝下藥之后，難受不已，便命人去取蜜餞。含著蜜餞，坐在廊下看書。蓋著毯子依舊能感覺到一絲的涼薄。她的手指露在外頭有些僵硬。她不知道如初什么時候會給她回信。不過她相信今夜就會有消息。她迫切地需要知道他同意與否。她在信中點(diǎn)明要他回江南。母后已經(jīng)啟程去江南，而父皇和夜華那里，她卻找不大借口要他們離京。京都三萬的士兵她要一夜之內(nèi)集結(jié)，是否有困難，是否會被發(fā)現(xiàn)，她都需要他幫忙。不然她無法下定決心。

    “殿下，八皇子來了。”小琴快步走近，福身。舜華擰眉問道：“什么時辰了？亥時一刻。”

    “就說我歇下了。不是說好不要驚動他的？”

    “殿下，小琴發(fā)誓，我們宮里的人哪里敢將殿下在離落宮一事傳出去。倒是八皇子是從何得知的?！毙∏僬f著回身吩咐人去回了八皇子。

    舜華猶豫片刻招手。“等一下。”

    “殿下還有什么吩咐嗎？”

    “讓八皇子進(jìn)來吧。我正好有事要同他說?！?br/>
    “是，殿下?！毙∏俎D(zhuǎn)身，自行去請人。她帶著昀若進(jìn)來的時候，舜華已經(jīng)站起身回內(nèi)殿了。見他走近，舜華滿是歉意地開口?！氨噶?，這離落宮說好是做八皇子的行宮了。今日實是夜深，才留宿在此。望八皇子見諒。”

    “殿下這么說讓昀若無地自容了?！?br/>
    “八皇子此言何意？”舜華太過著急，穩(wěn)下心神之后急忙改口，“八皇子，請先行坐下?！?br/>
    昀若看著她驚慌失措，心里暗笑。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下，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抬眸看著欲言又止的她。“殿下還有什么要說的？”

    “是你這深夜里來訪的，該是你有事吧?！?br/>
    “不，我只是聽說為了接待我，殿下將離落宮騰出來給我?，F(xiàn)在才知道，才來道謝，實在是慚愧慚愧。”他看似不經(jīng)意地笑，也并不曾看她?？墒撬慈A知道他這是故意的。心里忿忿不平，抓起了茶盞，只喝茶，降火。

    許久之后，昀若擱下了茶盞。他抬眸，月光透過那雕花木窗落下零碎的光影。而這一側(cè)，燈火通明處，她一襲便衣清麗淡雅?！鞍嘶首友灾?。離落宮雖是我寢宮，但是我已是將軍夫人。這里只是曾經(jīng)是我的寢宮。適逢八皇子來安趾”?！?br/>
    看著她喋喋不休，明明怒火卻又佯裝平靜，昀若嘆了一口氣?！澳阄抑g非要這么客套嗎？”

    “你”舜華咬唇，擱下了茶盞。

    “我踏入離落宮那一刻起就知道，這里是你的寢宮?！?br/>
    “為什么？誰告訴你的？”

    “因為我曾經(jīng)來過東閣看見了那道屏風(fēng)?！彼惶ь^，舜華側(cè)眼望去。

    昀若站起身，走向那屏風(fēng)站在了那面前。“上面是一副地圖，是安趾的全景圖。能將這樣的屏風(fēng)擺在書房。以為是哪位皇子，卻又見珠簾紗幔。柔中帶剛，舍你其誰？”

    舜華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屏風(fēng)。她伸手撫摸著那絲緞。她的手指游走，終于停在了京都之上。

    “這是我懇求皇兄送我的。本來是父皇送他的。那一日我才知道，原來京都才那么一點(diǎn)大。在我指尖?！?br/>
    “那時你多大？”

    舜華一愣，撲哧一笑。“我記得是我五歲的生辰?！?br/>
    “也許野心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br/>
    “野心？”舜華側(cè)身望著他，“不，不是野心。只是從那一天起我就想著離開皇宮。追逐我要的海闊天空?！?br/>
    “海闊天空?！标廊糨p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原來我想錯了?！?br/>
    “什么錯了？”她笑，并沒有抽回手。

    “我以為你想引領(lǐng)天下?！?br/>
    舜華亦不掩飾，“江山如此多嬌，我想啊，只是沒有機(jī)會。”

    “今夜你派人送信”?！?br/>
    “你知道？”舜華猛地回過身，因為他握著她的手，一轉(zhuǎn)身順勢一扯，她落入他懷中。昀若伸手圈住她的腰。雖然身懷六甲，她卻依舊窈窕。

    舜華狠狠咬牙，“你想怎樣？”

    “我說過，是不會與如初為敵的。殿下可以放心?！睖?zé)岬拇笳莆兆∷娜嵋模瑺恐?，扶她坐下。她抓著扶手，喘了口氣?！皣標(biāo)牢伊?。?br/>
    “殿下，你又再度輕信了。我一句話，你就信了？”昀若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信或者不信，你都已經(jīng)知道了。我已經(jīng)來不及阻止了，不是嗎？”

    “陪你一起等信。如何？”

    夜色濃重，滴漏聲聲。她不開口說話，整個室內(nèi)寂靜一片。她見小琴撥弄著燈芯，漸漸的書房一片通明?；厣砜粗忸^熄滅了一半的宮燈，心里暗忱，已經(jīng)這么晚了?！鞍嘶首?，沒事的話，你請回吧。夜已經(jīng)深了?！?br/>
    “你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等？”

    她嘴角微揚(yáng)，回眸斜視一眼，眼波流轉(zhuǎn)間沉淪了夜。她笑，“我不信你?！?br/>
    “過兩日后我就要離開安趾了。你就不能當(dāng)做是最后一聚，對我說些好聽的嗎？”

    “這幾天？”舜華錯愕，“剛剛我還勸你走，你也不說？”

    他淡然一笑，低頭看著她的木屐?！岸鳎胂肽愕脑挍]錯，所以準(zhǔn)備明日和陛下請辭了。來訪的時日也差不多到了。這個時候走，于情于理都是適宜的?！?br/>
    舜華順著他的視線向下望，看見了光裸的腳趾。她伸手扯了扯裙擺。見她如此，昀若輕笑，“你還記得？”

    舜華漠然別開眼。怎會不記得，這一生怎么還會遇見一個跪著為她著鞋的男子。還是一代君主妖嬈。像他這般嬌嬈又強(qiáng)權(quán)的男子，傾了天下，也不為過。她似乎受了不該受的禮。

    側(cè)眸看著他臉頰上的淚痣。依稀記得她曾經(jīng)為此心痛?！斑@一滴淚，你究竟是為誰而流？”

    “只是很不巧有了一滴淚痣。殿下不必這么在意?！彼氖持赴粗鴾I痣，透明的指甲遮不住那殷紅的淚痣。她伸手，停在半空。昀若一愣，抓住了她的手。指尖輕觸，她慘淡一笑?！安恢喂?，我總是覺得它是你臉上的傷?！?br/>
    “毀了我的容顏？”他松開了她的手。

    舜華輕笑，“不，為你增色不少?！?br/>
    至少如果只是那張臉，她不會在意，可是每每看見那顆痣。她的心就揪著痛。是何故？

    “這一次別過，不知何時能再見?！?br/>
    “有緣自會在再見。目前看來，我們是很有緣的。”

    他抬手指著墻邊的屏風(fēng)，“可不可以把你的屏風(fēng)送我？”

    舜華抬眸，那屏風(fēng)遮住的是她的書桌，兩邊有那半人高的青花瓷。她猶豫了一下，笑道：“當(dāng)然，難得八皇子喜歡?！?br/>
    “那么先謝了?！?br/>
    正說話間，卻看見了小棋匆匆忙忙走來。

    舜華猛地站起了身，“她回來了?！彼崛杭鼻械匾艹鋈ァｊ廊羯焓肿プ∷?，“你別急，小心點(diǎn)?！?br/>
    她猛地回過頭，發(fā)絲飛揚(yáng)，拂過他的手。散落的發(fā)絲，玉簪掉落在地。舜華發(fā)愣，垂落在前襟的發(fā)絲亂成一團(tuán)。

    “失禮?！彼慈A推開了他的手，回身向內(nèi)室而去。昀若伸手抓住了她?！澳悴恢绷耍俊?br/>
    “我我當(dāng)然著急?！彼慈A甩開了他的手，急急回身尋找小琴?！靶∏賻臀揖U發(fā)?！?br/>
    小棋跑來，抓著手上的信不知所措。舜華一愣，看著一側(cè)忍笑的昀若，用手理了理長發(fā)?！靶∑澹脕?。”

    她斜靠著梨花木大椅，拆開了信。她認(rèn)真地看著，垂落的發(fā)絲，遮著她半邊的臉頰。長長的睫毛覆蓋而下。

    “殿下，怎么了？”小棋不由得問出了聲。舜華將手中的紙遞給了她?！盁恕！?br/>
    “是?！毙∑孱┝艘谎蹖γ娴囊廊?，走到屏風(fēng)后。只看見那一簇火在燃燒。然后漸漸熄滅。

    “如初說他準(zhǔn)備明日入夜后準(zhǔn)備回江南?！?br/>
    “明天?！标廊舸蟪砸惑@，“你們想干什么？”

    舜華擰眉，冷聲道：“我說過要退?！?br/>
    “他走了，你怎么辦？”

    她擺了擺手，“我不會有事，而且我也不方便去別處。我的身體，怕是禁不起折騰?！?br/>
    昀若也不說話，只是掏出了匕首。小琴一愣，擋在了舜華身前。她雖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肯定不是針對她。“八皇子，你是要做什么？”

    “可以叫我昀若嗎？”

    看著他站起身，走向屏風(fēng)。舜華一著急，抓住了他舉起的手，“你不覺得不合適嗎？”

    “你是說我割下這副畫不合適，還是說不合適叫我昀若?！?br/>
    “都不合適?！彼慈A松了手，“算了都已經(jīng)送給你了，你要割就割吧。”

    “這么大一屏風(fēng)也不好帶，我自然是割下絲帛帶走方便。”匕首一點(diǎn)一點(diǎn)滑下，那一塊布掉落，裂口割得平整。他疊得平整，薄薄的一層，他收回放在了袖中?！懊魅瘴磿r要見夜大人，你還未來嗎？”

    她的手撫摸著那空落落的屏風(fēng)。指尖感覺不到那裂痕，只是仿佛被掏空了一樣。

    “昀若，謝謝你?！?br/>
    天亮之前，馬蹄聲驚破了那未亮的天。等到小棋進(jìn)門來的時候，舜華才剛起身，并不清楚發(fā)生了何事。她正在挑選頭飾。更多的只是在緩解她緊張的心而已。小棋等不及，便在珠簾外喊，“殿下，我可以進(jìn)來嗎？”

    “當(dāng)然?！彼慈A理了理散亂的發(fā)。

    “殿下，龍將軍帶人闖入皇城。只奔離落宮而來。帶刀的侍衛(wèi)沒有敢攔阻。也沒有發(fā)生什么沖突，所以不知道龍將軍是為何而來。奴婢以為”?！?br/>
    突然她站起身，揮開了珠簾，闖了進(jìn)來?！暗钕拢垖④妬砹?。即刻就要到了，在東閣西門。”

    梳妝臺前，她的手一顫，玉簪落在案沿，跌落在地，碎成了兩段。舜華失神，這是她及笄那一天，父皇親自為她戴上的。那簪頭刻著飛龍在天，很細(xì)致，承載了她最美好最單純的年華。

    小棋跪地拾起了那玉簪?！暗钕?，這玉簪是陛下”?！?br/>
    “沒事?！彼换厥?，看著案前擺開的首飾，抓起了那四蝶銀步搖，轉(zhuǎn)臉對著菱花鏡。她抬手，手肘和臉之間的空白處，菱花鏡里多出了一個影子。她將步搖插入發(fā)間，然后站起了身。雙手?jǐn)R置在梳妝臺，修長的五指微微蜷曲。

    “你們都下去?！彼穆曇舯洌瑤е[約的努力不得拒絕的強(qiáng)硬。舜華側(cè)眸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棋。人散盡后，他上前將她摟入懷里。

    她抬眸看著窗外那搖曳墜落的秋葉，心里一片涼薄。她不發(fā)一言，不聞不問，確切地說，她是不知道問什么。

    片刻后她開口，“這么早來，用過早膳沒有？”

    抓著她的肩膀轉(zhuǎn)過她的身子，逼著她抬眸。四目相對，她微微擰眉，“你怎么了？”

    “你剛起身？”

    “恩，剛洗漱完，還沒來得及換下褻衣，只來得及理了一下發(fā)?！?br/>
    “累嗎？”

    她緩緩搖頭。他伸手扯掉了她發(fā)間的步搖。發(fā)髻散落，碎發(fā)在風(fēng)中漂浮。她猛然抬頭。“你做什么？”

    他低頭把玩著那步搖，問道：“昨晚你都和誰在一起？”

    “你呢？”說好不過問的，她以為他是在探聽她的口風(fēng)，所以很不客氣地回絕了。殊不知，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流言四起。

    她伸手理著發(fā)，食指從臉頰上滑落，不自覺地扯了一下前襟。抓住她的手，將她扯向自己，他俯首在她耳邊低語，“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他的氣息在耳邊漂浮，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伸手推開他，支吾道：“我我不明白你說什么？”

    她的手抵著他的肩膀，一側(cè)臉，發(fā)絲從脖邊滑落。她紅唇輕啟，無言地誘惑著他。

    “告訴我，昨晚你和誰在一起。是不是尹昀若，做什么？”他知道傳言都是假的，他卻依然無法忍受。她留宿離落宮，讓他幾乎抓狂。

    她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她并不知道流言會讓人失去理智。她只是直覺地反駁，“你昨晚呢？是否是和花月容在一起？做些什么？”

    “該死”他一聲怒喝，將手中的步搖擲上墻，碎成幾塊。他抓住她的手腕，隨之而來的是瘋狂的索吻。她掙扎，卻根本掙脫他的懷抱。她被放上榻，手被按住，無法動彈。唇掃過是火，帶動了那無助的欲望。他的長指挑弄著她的衣裳，俯身望著她。只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流轉(zhuǎn)。

    “舜華，告訴我你不想拒絕。”

    “舜華，我要你的心里只有我。”

    “舜華，喊我的名字。”

    她微微睜開眼，望著他，他的舌在她的肩滑過流連在她的脖頸。全身燥熱，微微顫抖。他卻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他的牙齒輕輕啃咬著她的鎖骨。

    不由自主地呻吟溢出喉。她睜著眼卻愈加迷蒙，根本看不清。汗水滴落，似乎是她的又似乎是他的。

    “舜華告訴我，你心里的人是誰？”她咬牙抑制著那令人羞愧的呻吟聲。衣裳已經(jīng)散亂。全身不受控制的發(fā)燙，意識混沌不清，只是抱緊他癡癡呢喃，“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br/>
    壓抑的聲音，喘息的同時開口問，“我是誰？”

    “君玥”后面的話淹沒在他溫柔熱情的吻。他的忍耐到了極限，這般纏人，不依不饒。迷迷糊糊間，聽見有雨聲。她驚醒，天大亮。身側(cè)的他將她攬入懷里。

    她坐起身，絲被滑落，赤呈相見，早已不是第一次卻還是難免臉紅心跳。

    她的手抓著絲被，裹著身子，站起身。光裸的腳踏上那漆了油的木板。長發(fā)散落在她赤裸的肩。只是站在窗口凝望了不多時?；厣砭故强匆娝卵b整齊。

    舜華一愣，抓了單衣，閃入屏風(fēng)后頭。珠簾碰撞的聲音清脆，她探頭望去，只見他出了內(nèi)室。留下那珠簾在搖晃。侍女走進(jìn)為她更衣，束發(fā)。從內(nèi)室走出，冗長的裙擺拖過。在整個東閣，她都喜歡光著腳。經(jīng)過塔前，她的腳踩到了金屬，一陣刺痛。驚叫出聲?！鞍　??！?br/>
    “殿下”小琴急忙跪下察視，抬起她的腳?？粗厣险戳诵┰S血跡的蝴蝶裝銀飾。她驚呼，“快去請御醫(yī)?！?br/>
    小畫匆匆忙忙走進(jìn)，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霸趺戳?？”

    “殿下她受傷了?！毙∏袤@慌失措，聲音提高了不少。舜華想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他揮開珠簾，大步走來，看著地上的發(fā)飾，眉心緊擰。

    御醫(yī)問傷的是哪里，小琴蹲下挑開了裙擺。御醫(yī)用水清洗，舜華抬袖掩面。她不想被人看見她痛得猙獰的表情。白紗布裹著她的腳，穿不進(jìn)繡鞋。穿了木屐卻痛得無法走動。單腳站立，另一只腳腳尖點(diǎn)地。

    “你是要去哪里？”君玥見她這架勢，好像是要出門。舜華側(cè)眸望著他，猛然想起忘了問他一件事了。“你呢？你那么早來，發(fā)生什么了？”

    “因為想你了?！彼故亲匀欢坏貙⑺穑谒呌弥挥兴苈牭降穆曇粽f，“因為想要你?！?br/>
    “夠了！”她惱羞成怒，拍著他的肩?！胺盼蚁聛?。”

    一把握住她的手，讓她勾著自己的脖子，低頭吻她。她一躲閃，卻是落在了她舉起的手上。

    “夠了，你放我下來。”她生氣了，很生氣，瞪著他，擰眉。

    輕嘆口氣，放她坐好。舜華直接站起了身?！罢f，你要去哪里？”

    她側(cè)頭看他，挑眉笑?！凹热荒悴幌敫艺f，你這一大清早，興師動眾地入宮是為了什么。那么對不起，我現(xiàn)在很忙?！?br/>
    “傷成這樣你還想去哪里？”按著她在自己腿上坐好。“你能不能安分一會會。”

    “你放開我?！彼K于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子抓狂了，歇斯底里，外加拳打腳踢。她真的是受夠了，好夢被擾，他一來卻是纏綿床榻。她好氣自己居然會迷失在他的吻和愛撫之中。她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究竟是將她擱在哪個位置？是公主？是妻子？還是敵人？

    她好怕，他知不知道她很怕。為何還是要糾纏不休。她好亂，亂到想要摧毀眼前的一切。所以她瘋了一般地不讓任何人靠近她。

    君玥毫無招架之力，只能緊緊擁著她，很怕一個不小心傷到她。一旁的小琴嚇傻了，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從來沒有見過殿下這么瘋的樣子。像極了一個任性的孩子，又打又鬧，發(fā)瘋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無力了，倒入他懷里。他心疼，側(cè)身，給她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她合著眼，散亂的青絲覆下。白皙的臉幾近透明。他不知道，原來她壓抑的苦悶這么多。她甚至忍不住要發(fā)泄。是因為什么，是他嗎？她說過所有的不開心都是因為他。是他做了什么讓她不開心的？

    “對不起。”他呢喃著，揉著她的太陽穴。她的心口劇烈地起伏，無限地倦怠，她睜眼，喘息著問，“為什么說對不起。”

    “做我的女人，讓你這么痛苦嗎？”

    她苦笑搖頭。“君玥，我好累，可不可以讓我暫時不要見到你?！?br/>
    吻著她的唇，想著她柔軟的嬌軀，輾轉(zhuǎn)承歡。“你并不拒絕我擁有你，為何還要我離開？”

    她緩緩合眼，不發(fā)一言。他不知道的是。拒絕不了的不是他的親熱，而是拒絕不了對他的愛已經(jīng)深入骨髓。

    他扣著她的下顎，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以后不要再做一些落人口實的事了。你是我一個人的，就算是傳言，都是不被允許的?！?br/>
    舜華擰眉，她不明白?？粗@樣的表情，忍下了怒氣，和顏悅色道：“今天要和鄒將軍議事，要跟我一起回家嗎？”

    誰知她竟是一點(diǎn)都不領(lǐng)情，冷冰冰地開口?！安涣?。什么時辰了，你不用去上早朝嗎？”

    她的冷漠，讓他忍受不了，故意拿話刺激他?！安蝗チ?，你要去？”

    她真的好想他現(xiàn)在立刻馬上在她眼前消失。她終于忍不住翻白眼，“你一天到晚無事可干，是嗎？”

    君玥的手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捏住了她的下巴。袖口金線繡著飛龍，垂掛在她的小腹。紫色的薄紗和他的玄色交錯。她垂眸，看見了那黑白的交錯。她坐在他的腿上，裙擺是白色緞面，微微一掙扎亂了他的下擺。

    他的食指輕輕地滑過她的唇，來來回回。他從來不掩飾他的渴望，就像她習(xí)慣了掩飾自己的心。她抬眸望著他，抱住了他的脖子。紅唇輕輕地硬上了他的臉頰，然后她似抱怨又似撒嬌地開口，“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他望著她，很久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無力去想。她只是想要好好的，執(zhí)手不易，她不想輕言放棄。可是她真的好怕，怕繼續(xù)這樣下去，她會懶得開口跟他說話。就算是說出口，他未必能明白。

    沉默良久他終于緩緩松開了手。舜華站起身扯了扯袖子，因為右腳的腳心不便。所以走路很是難過，左右搖晃的。

    “你要去哪里，我抱你去，如何？”話音未落，她再次騰空，因為驚慌失措，木屐跌落。她無力地笑，“為什么你要讓我這么累？”

    他沉默，只是抱著她向外走去。他真的讓她這么累？她總是一副什么都不愿跟他說，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會跟他說。很多事他知道她想要做，盡量地將她帶在身邊。可為什么她還是不開心？她要的叱咤風(fēng)云，她要的巾幗不讓須眉。他都能理解，可是為何她還是不肯安分地呆在他身邊。

    總是這樣抓著她的手以為她就不能走。可是為什么覺得她離得好遠(yuǎn)好遠(yuǎn)。

    抱著她，經(jīng)過那長長地過道。看見軟轎就停在東閣的小門口。那金黃的流蘇在風(fēng)中飄蕩。她的手搭著他的肩，輕輕抬頭?！澳阕鍪裁?？”

    她開口，依舊是沉沉的無言的倦怠。他抱著她坐上軟轎，他站在轎外，伸手撥弄了一下她鬢邊的發(fā)。他望著她的眼神，繾綣癡迷。他的手挑起她的發(fā)，黑發(fā)在指尖泛著光。

    然后他轉(zhuǎn)身。舜華一愣，抓住了他衣袖?！盀槭裁矗俊?br/>
    “我想我可能不會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可是我要我卻很清楚。”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聽著他依舊霸道依舊毫不留情的話語。她的心疼得麻木。緩緩松開了手，風(fēng)過，吹起他的長袖，獵獵作響。玄色的衣袖在她眼前飄過，金龍在眼前飛舞。她垂眸，看著手心里的折扇。掛著的扇墜是如初送的。她從來不離身的飾物。她的手抓緊，緊緊抓住的是她曾經(jīng)的信誓旦旦。她不知道還有什么值得她堅持，還有什么是她必須堅持的。

    長袖在翻舞，他猛地轉(zhuǎn)過了身，大掌握住她的柔夷，輕輕抬起。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舜華望著他，滾燙的淚珠從眼眶滑落，她微微別開了臉。只是她的手不由得發(fā)抖。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承諾?！?br/>
    “你確定，是我要的？”她笑，只是淚珠在眼眶盤旋，這也許是最后一次為他流淚。還來不及去細(xì)想他的好，愛他的心卻已經(jīng)在悄悄冷卻。曾經(jīng)灼熱的痛，讓她不敢再去相信他，如此而已。

    “君玥，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要什么？為何不能和我一樣，我從來不去想你要什么？因為你擁有的實在太多。”她笑，淚珠滾落，無法停歇。最后一次，放縱自己的眼淚。為了他，第一次哭得這么盡興。

    “所以你不想被我擁有？”他的手一緊，她的手被他捏得不成形。有一絲麻痹的痛，她抽手。同時另一只手上的扇子滑落。她彎腰去取，卻因為彎不下腰，夠不到。她又猛然回過頭，飛揚(yáng)而起的發(fā)絲掠過他的手。

    她急切地找人，“小琴，你快來?！彼钡哪樱路鹗莵G了心似的。他抓起了她腳邊的扇子，看著那似曾相識的扇墜。微一使力，扇子和扇墜分離。舜華伸手去扯，卻是扯爛了扇子。那撕裂聲，撕裂了她的心，一陣冰涼，從指尖一直到心底。

    趕上前來的小琴看著如此模樣，停在了原地，不安地觀望。

    舜華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著他。淚痕未干，笑靨如花。她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在我讀到這一句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龍君玥不是我該愛的人?！睈凵弦粋€不該愛的人，愛上一個她從不想愛的人。是因為他有太多太多的溫柔，綿延不盡，也因為她愛上了他的霸道。卻也是因為他的霸道，愛變得好累。

    “你”握住她的手，仿佛就握住了她，卻不知原來從未握住過。

    她撥開了他的手，朝小琴招手。她走近，福身?！耙娺^殿下，將軍?！?br/>
    “擺駕琉璃軒?！彼难蹚乃樕想x開，沒有溫度，目視前方。轎子被抬起，紗慢垂下，遮住了她傾國傾城的容顏，迷蒙了她的笑。轎子從他眼前經(jīng)過，她消失在他的視野。

    她的淚終于只是在眼眶打轉(zhuǎn)，沒有落下。她的軟轎一直進(jìn)了琉璃軒。在大殿停下的時候，聽說昀若還沒有回來，便命人搬了棋盤，在廊下下棋。

    小棋執(zhí)黑子先行。

    “為什么剛剛不吃我的子？你是讓我嗎？”舜華指著右下角的小目笑問。小棋搖頭，“殿下，現(xiàn)在我很難集中精神跟你下棋?！?br/>
    “哦？為什么？”她笑著把玩著棋盒中的棋子，琉璃的，冰涼涼的蠻舒服。

    “殿下可知為何龍將軍帶著一千鐵騎進(jìn)了皇城？”

    “他有帶一千鐵騎？怪不得那么大動靜?！?br/>
    “殿下，外面有傳你和桑植八皇子的私情一事。一直以來坊間什么傳言都有。所以我也就沒有和你說，免得殿下平白生氣。只是這一次的傳言過分了。而且還是在將軍府傳開的。所以龍將軍忍無可忍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手中的棋子跌落，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她哭笑不得，如此離譜也會有人信嗎？“你是說君玥是因為這些傳言？那你還覺得情有可原？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他為什么要？”

    “也許是因為將軍太在乎你?！?br/>
    舜華一愣，然后捧腹大笑。他在乎？可為什么她覺得他好滑稽。這樣滑天下之大稽的傳言，居然也會生氣？還言之鑿鑿，讓她以為他是因為她在背地里下手才生氣。

    “殿下，你不要這樣。”小棋擰眉，起身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肩。讓她靠著自己，知道她累了，不再笑了。她才起身在另一側(cè)坐好。

    “殿下，不要再這樣折磨你自己了。你和將軍明明就是相愛的。為什么就是不肯軟一次呢？”

    “軟？難道我還不夠軟弱嗎？如果我強(qiáng)硬，我根本就不會給他機(jī)會。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不了他?！甭曇粢稽c(diǎn)一點(diǎn)升高，她的酸楚，小棋明白，所以更心疼。

    “殿下，你告訴他，讓他明白，不好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倦怠地?fù)]了揮手?！澳阆氯グ?，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琉璃軒內(nèi)，都是昀若的侍女。只有小棋一人不是。她在琉璃軒內(nèi)，被當(dāng)做了客。她很不自在，看著公主一派安然地喝茶，接受著桑植侍女的服侍，她也鎮(zhèn)靜了許多。

    不多時，昀若從昭陽殿回來。聽說她來了趕忙到了廊下?？匆娝щy地扶著侍女的手站起身，關(guān)切地問，“你怎么了？”

    舜華喘了口氣笑道：“沒事，只是不小心傷了腳?！?br/>
    “我聽說一大清早，龍將軍可是去了你的東閣，怎么，都沒有說什么嗎？”

    舜華瞟了小棋一眼，無奈地笑?？磥磉@件事是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只有她不知道而已。她在下棋地攙扶下走進(jìn)殿內(nèi)，尋了張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問，“說什么？他若是說了，我便不用來找你了?！?br/>
    “那也是?！标廊粜π?，在她身側(cè)坐下，“我明天要走了，你會不會來送我?！?br/>
    “當(dāng)然。你是去跟我父皇辭行的？如初呢？”

    “現(xiàn)在還早，夜大人還在上早朝?！彼麄?cè)頭遠(yuǎn)遠(yuǎn)望了一下，“在下棋？等了很久嗎？”

    “也不是，剛下了一局棋?！?br/>
    “是嗎？有沒有興趣再下一盤？上一次是平手，說好要一決勝負(fù)的。”

    舜華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笑道：“卻之不恭?！?br/>
    侍女很快擺好了棋盤。舜華抓起了一把起棋子，“你猜，是單還是雙？”

    “雙?！?br/>
    舜華恍惚想起那一日，狼煙四起的城頭，他們從容下棋。那一種氣魄，她至今想起來還是不由得為自己喝彩。那一刻，她怎么就那么大膽。這么想著不由得笑出了聲，“上一次，你可是猜對了。雖然是你先走，可是卻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棋逢對手?！?br/>
    “哦？你沒和龍將軍下過棋？”

    她抬眸望著他，眸光閃爍，最終也只是輕輕一笑。“我從來不把他當(dāng)做是對手?！币驗樗皇撬膶κ?。

    昀若微微一笑，雙眼微閉，眸光中有不經(jīng)意的精光閃過。她是何意？是說龍君玥不配做對手？還是“他不配，是嗎？”

    聞言舜華一驚，隨即垂眸，掩飾自己的慌亂，佯裝不以為意地開口，“不，是我不配才是?！?br/>
    黑白的棋子，楠木棋盤，這一局棋又是只到中局，彼此已經(jīng)明了。舜華垂眸看著那棋局，笑語，“你也看出來了，是嗎？”

    “想要贏你，怕是沒有機(jī)會了。”他往后靠去，端起了一側(cè)的茶盞，抬頭向上看。水波在琉璃上流離的光是那樣的夢幻。眼前的她，微微抬手遮住了那刺眼的光。竹簾落下，遮住了那一大片白茫茫的水。她緩緩放下了衣袖，長袖撲在了琉璃臺上。她微微一笑，“那我們繼續(xù)這一局棋，如何？”

    “以你我的實力可以看得見這鞠棋之后的棋路，還有必要繼續(xù)嗎？”他的手指在茶蓋上打轉(zhuǎn)，輕輕的緩緩的，修得圓潤的指尖和茶蓋相映成輝。

    “那這一次，我們不按那個思路走下去，可以嗎？”她的兩指夾起了黑子，輕輕地落下。

    “舜華，你”。”

    “你贏了。”故意放在了左下角的星，將黑子逼上了絕路?！耙恢币詠砟阄业钠宥紱]分個勝負(fù)。這一招，你必勝無疑。”

    “我何時竟然要你讓了?！标廊粽f著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手一抬，手上的折扇撞翻了那茶盞。茶水四溢，濕了他的長袖。他猛得站起了身，又很不小心地打翻了棋盤。黑白子在亂竄，還有些黑子滾進(jìn)了湖水。然后舜華看見他著急地在地上亂摸。舜華看著他人高馬大的，在茶幾底下的狼狽。狼狽間又有無限的風(fēng)情，丹鳳眼一回眸，那水光山色在他眸中黯然失色。他笑問，“你在看什么？”

    她抬袖笑得東倒西歪，剩下的琉璃椅在琉璃臺上震動，發(fā)出一陣咯吱聲。

    她上氣不接下氣，吐出了兩個字，“狼狽！”

    昀若抓著那棋子站起身，緩緩轉(zhuǎn)過身，玄黃的衣裳揚(yáng)起的弧度很柔和。他回眸，低頭牽起了她的手，“能博你一笑，值得?！?br/>
    他認(rèn)真地表情讓舜華再度笑翻。似乎是他太讓人賞心悅目。

    兩人正鬧著，有侍女通報說夜大人來了。舜華止住笑，伸出了手。昀若抓著她的手扶著她坐好，抽手的時候順道整了整她鬢邊的散發(fā)。

    如初走進(jìn)，看著兩人。那樣的親昵，那樣的自然，兩個仿佛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人，就在他面前，停滯，凝結(jié)成了一幅畫。那一室的琉璃的光，在她紫色的薄紗上畫出了七彩的光。在她回眸一笑的瞬間，時空開始流動。她的笑很干凈很純粹，眉飛色舞，艷若朝陽。驅(qū)散了纏繞在她身上揮之不去的陰影。

    聞見那笑聲，他就在好奇，是什么讓她能夠如此開懷。這一刻，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她能這么開心，就夠了。她啟唇，笑語，“如初，你終于來了。”

    “夜大人請坐?！标廊羝鹕?，順了順身上的衣衫?！袄认律⒙淞艘坏氐钠遄?，讓夜大人見笑了?！?br/>
    小棋上前扶著舜華起身，牽著她往里走去?？匆娝慈A穿著木屐，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的。

    “怎么了？受傷了？”如初有些著急，趕至廊下，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