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搶劫后的殺人案就這樣被制止了。

    石風的話，當時何苦只以為是復仇的聲討，現(xiàn)在回味起來，滋味全變了，像父親的教誨。他知道這次石風真的饒了他，而且放了一大馬。他想起這件事的時候，眼睛都濕了。

    搶劫銀行何苦也是曾經(jīng)干過的，確切地說，曾經(jīng)準備去干。那次和他接頭謀劃這件事的是一個大胡子。大胡子主要是看上何苦是老犯人，有一種志同道合的信任感，因而決定收他入伙，當下就發(fā)給一支從沿海搞來的手槍。何苦jǐng告自己，這是最后一次犯案了，搞點錢接個女人，從此粘粘糊糊過rì子。要是再過幾年，人老jīng枯，找個女人也是白費勁，族人的種子就會從此斷絕。然而案發(fā)之前，持槍的何苦表現(xiàn)出極大的緊張，讓火眼金睛的石風覺察出蛛絲馬跡，于是在一個胡同里被捉拿歸案。

    就在這次之后，何苦還犯過一次案。

    自從石風制止了搶銀行的行動，何苦就覺得接女人的夢想破滅了。他憎惡一生中的美事全都讓石風攪了渾水，這血債就是把石風砍成碎片也抵不清。然而，何苦在這最后一次出獄又一次注意了法場的動靜出過冷汗之后，他明白得透徹，石風一生都在搶救何苦的生命，就像一個雞蛋一次次要滾落到地上，石風一次次捉住它，放在平臺上。何苦悔恨過去在籠子里幾十年怎么就沒有明白這個道理，悔恨得痛心。當他再次站在屋場邊觀望石風的墳墓時，一個好人、恩人和神探在那邊微笑著注視著這間獨屋了。

    何苦隱現(xiàn)不定地叫了一聲，老石——

    ……

    這是何苦和幸會相依相隨迎來的第一個除夕。雪又下了一整天，把山和縣城都淹沒得迷迷離離。各家住戶的男主人在中午就除掉了門前的積雪，門框上貼了大紅對聯(lián)，房檐下掛了五彩燈籠，偶爾有小孩在雪堆上燃響一枚鞭炮，算是團圓飯的前奏，至此，過年的氣氛就愈演愈烈地噴發(fā)出來。

    何苦沒有按年俗去籌辦一個花花綠綠的年，實際上，這些年俗他早已忘記了。然而年飯卻有，一瓶二鍋頭，一斤牛肉干。這些東西在祭灶剛過，他就準備好了。

    天光將盡，孝子賢孫都到墓地上墳，燃上一把蠟燭，用紙筒罩著放進墳洞，再點著一把柏木香插在祭壇上，接著就震響一掛炮仗。

    直到各家鞭炮齊鳴，開始吃年飯的時候，石風的墳上仍沒有人來。何苦想，石風的家人也許都到遠處親戚家過年去了，以此來緩解失去親人的傷痛。何苦突然感到石風十分孤獨，這種孤獨同時也在向他襲來。

    在和幸會嘀咕過一陣之后，何苦決定去陪石風過年了。

    何苦讓幸會做了隨從，提著二鍋頭和牛肉干來到石風的墓前。他將原先從路旁拾回來卷煙抽的學生廢棄的作業(yè)本點燃，算是為石風送了紙錢，接著從腰間摸出那支木質(zhì)手槍一起焚燒，他想石風在那邊當刑jǐng隊長一定用得著。何苦燒完紙錢，就將牛肉干的一半放在祭壇上的一片紙上，然后將二鍋頭的一半灑向地上。他說，老石，你我也算有緣分的，今天過年，咱們好好喝一杯，打了這么多年交道，還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呢，來，喲，還有幸會哩，咱弟兄三個干了。說完，自己就和幸會面對面地坐在石風墳前的雪地里，喝著二鍋頭，就著牛肉干。

    幾十年沒有喝過酒的何苦，就這樣暈暈乎乎地慢慢進入一個陌生的境界，他覺得很幸福。

    第二天早晨人們發(fā)現(xiàn)，猛下了一夜的大雪，又在石風墳墓旁邊堆起了兩座新墳，那里面是幸福的何苦和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