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松往后退了幾步，藏身在一個昏暗無光的凹角處。
張顯站在最里面的那間牢房門前，因顧著和趙衡說話，并未發(fā)覺沈驚松進(jìn)來。
“我將齊康樂送進(jìn)京畿牢房的第二日，盛國公就找到我，希望我能看在他面子上放了齊康樂，我拒絕了?！睆堬@道，“當(dāng)時我若是答應(yīng)了他，你今日就不會受這委屈?！?br/>
這間牢房內(nèi)環(huán)境不好，房內(nèi)無窗，光線極暗，腐爛潮濕的霉味濃重，就連張顯都擰緊了眉頭，屏著呼吸，趙衡站在里頭卻面不改色。
武德帝攻入汴京城的那段時間，她為了活命，躲過比牢房更臭的地方。
“將軍，你來這里就是為同我說這些無用的話？”趙衡聲音清冷，與張顯隔著一道鐵欄，她站在陰影處，張顯瞧不見她的臉，她卻能清楚看清張顯的眼角眉梢。
“自然不是?！睆堬@一張口說話便聞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實在忍不住抬起手捂住口鼻，實話道：“你在百姓心里聲望過高，即便陛下今日未對你出手，朝中官員也容不下你，他們不會允許你的聲望高于陛下，所以我不能阻止。但我向你保證，我定會保你性命無憂?！?br/>
“保我性命無憂？”趙衡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笑弧，“那我便先謝過將軍了?！?br/>
張顯聽不出她話里的嘲諷，解釋道：“今日這事，并非陛下的意思，而是事發(fā)突然，陛下才不得已而為之。他此舉也并非是要置你于死地，只是時機(jī)正好，順勢而為罷了?！?br/>
趙衡抬眼，定定看著張顯。
張顯說話突然變得文縐縐，也不知是跟誰學(xué)的，聽著既拗口又虛偽。
但她仍然是聽懂了。
張顯這一趟來，明面上是來安慰她，實際上是替武德帝開脫來了，要她好好在這牢獄內(nèi)待著，等著哪天武德帝心情好了再把她放出去。
但怎么可能。
武德帝早對她生了殺心，只苦于沒有機(jī)會下手。
眼下正是除掉她的好時機(jī)，武德帝不會放過。
也只有張顯，因為一心追崇武德帝，將武德帝神化了，所以才會有這般天真的想法，覺得武德帝是個仁慈寬容的圣明君主。
趙衡抿著唇，不語。
她很清楚自身的處境，除了那點好名聲，她其實沒有任何可靠的倚仗。
眼下進(jìn)了這地兒，如若田妞兒和立夏她們不能替她洗清污名，她便是刀俎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這個時候，不管張顯說什么，她都得順著他，不能將他激怒。
趙衡沉默，張顯便只當(dāng)她在惶恐，神情誠懇地續(xù)道：“待這事風(fēng)頭過去，我會將你接出去，你還是我張顯的妻子，依舊能享榮華富貴。”
“將軍這番話，我記在心上了?！壁w衡軟下語氣，“只是今日這事我著實冤枉，侵占田地欺壓百姓，這樣的惡事我做不出來。我也明白，眼下的局勢，是誰在陷害我已經(jīng)不重要，但請將軍照拂我府上眾人，不要因我之故，牽累了他們?！?br/>
自身難保還憂心他人，心性如此純善，自然不會做出那樣的惡事。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不想讓她好過，那這委屈她便只能受著了。
張顯眼神柔軟，溫聲道：“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會有什么事?！?br/>
趙衡輕輕嘆口氣，語調(diào)憂愁：“我如今身在牢中，不知他們情況如何，懇請將軍到公主府走一趟?！?br/>
她開口相求，張顯自然無有不從，道了聲一好，立即轉(zhuǎn)身就走。
“張顯?！壁w衡又叫住他，直呼他的名字，語氣哀憐：“都說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陛下如今不容我，你覺得你能獨善其身嗎？朝臣們私下里會如何看待你？”
這話問出來，無疑是有挑撥的嫌疑。
可趙衡此時顯出女子柔弱的一面，這話聽著更像是唇亡齒寒的悲憫。
張顯想起魏勝去金吾衛(wèi)所叫醒他時說的話：“你和慶陽公主是兩口子，生死榮辱都綁到一塊了，現(xiàn)在慶陽公主名聲掃地，你自己就能摘得干凈？陛下清算慶陽公主，未嘗沒有敲打你的意思！”
魏勝對他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連魏勝這個粗人都察覺到了不對，難說陛下真的沒有借機(jī)敲打的意思。
張顯又想起太子出城圍獵前，在某次朝會上，他和陛下因軍務(wù)意見不合僵持不下，但最終是以陛下妥協(xié)結(jié)束了朝會，下朝后沈驚松勸他：“古往今來，太平盛世時功高震主的將領(lǐng)有幾個是能得善終的？今時不同往日，謹(jǐn)言慎行低調(diào)些總歸沒有壞處?！?br/>
他心緒亂了一瞬，很快又鎮(zhèn)定下來，面色平靜地對趙衡道：“旁人如何看待我不重要，我只知道陛下對我坦誠相待，我亦對陛下問心無愧?！?br/>
好一個坦誠相待問心無愧。
這話若讓在公主府里安心帶兒子的薛氏聽到了，只怕要笑掉大牙。
趙衡壓了壓唇角，目送張顯轉(zhuǎn)身離開。
張顯走時有些心緒不寧，未發(fā)現(xiàn)藏身在走道凹角里的沈驚松。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確認(rèn)張顯不會再回來，沈驚松方出來，緩緩走到關(guān)押著趙衡的牢房前。
牢房內(nèi)陰暗無光，猶如被潑了墨般漆黑一片，沈驚松往里掃了一眼，一時間竟看不出來趙衡身在何處。
“公主？”沈驚松低喊了一聲。
趙衡此時正靠里墻站著，沈驚松看不到她，她卻能看得見沈驚松。
整個牢房里就只有走道能涌進(jìn)一束微弱的光線，這光線如今都落在了沈驚松身上，襯得他周身發(fā)光，仿佛一尊下凡渡人的菩薩。
趙衡應(yīng)道：“沈太傅……”
她喘了口氣，才接上話：“何事？”
“奉皇后娘娘口諭，特來接公主回府?！鄙蝮@松開鎖，打開牢門，并不嫌牢里潮濕臟亂，抬腳走進(jìn)，循著聲走到趙衡跟前，伸出了一只手，道：“委屈公主了?！?br/>
他察覺到了她的不適。
趙衡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手影上，睫毛在黑暗中微顫了顫。
張顯同她說了這么久的話都沒發(fā)覺她的不對，沈驚松僅從她一句斷成兩半的話就聽出來了。
好半晌，趙衡輕笑一聲，低低道：“不委屈，有沈太傅在，我定會安然無恙的?！?br/>
她伸出手，搭在沈驚松手腕上。
沈驚松只覺趙衡半個身子的重量頃刻間都傾斜了過來。
他扶著趙衡走出牢房，在走道微弱的光線下，方看見趙衡鬢發(fā)凌亂，面色蒼白，臉腫得如一個圓嘟嘟的小饅頭，乍一看有幾分可愛，可回過神來又叫人忍不住心疼。
臉腫成這樣，也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
沈驚松眸色深沉如墨，邊小心扶著趙衡往外走，邊問道：“他們對你用刑，除了臉，還傷你哪兒了？”
說話語氣還是如往常那般徐徐春風(fēng)般溫和，趙衡卻聽出了幾分透骨寒意。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還有一半就走到的牢房入口，側(cè)身靠到鐵欄上，“找了兩個粗壯婆子來，上的腳刑，我忍不住痛，喊出一聲，就挨一巴掌?！?br/>
刑剛上完，張顯就來了。
她不愿在張顯面前失了體面，咬牙硬是撐住了，沒露出一點受傷的痕跡。
張顯一走，她才松口氣，靠到墻上緩氣。
沒想到叫沈驚松發(fā)覺了。
“沈太傅，我眼下走不動了?！壁w衡道。她現(xiàn)在雙腳鉆心的痛，靠墻站立已是極限。
沈驚松能感受到趙衡抓著他手腕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顫抖，他什么也沒說，在趙衡面前蹲下來。
趙衡不解：“沈太傅這是？”
沈驚松道：“在下背你出去。”
“這不妥?！壁w衡搖頭，“被人看見了，我倒是無礙，但只怕有損沈太傅的名聲。”
沈驚松起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輕描淡寫地道：“既然公主不介意，那在下也無妨?！?br/>
話落，沈驚松傾身，將趙衡攔腰抱起。
趙衡只覺得身子忽然懸空，本能伸手摟住沈驚松的脖子。
待她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沈驚松抱起后，整個人都震住了。
自從學(xué)會走路，趙衡便沒有讓人抱過，如今突然被沈驚松抱著，一瞬間既覺惱怒又羞赧，臉上火辣辣的仿佛有一股火在燒，燒得神智在這剎那轟然倒塌，腦中只余一片空白。
趙衡目光落在沈驚松臉上，企圖看出沈驚松此刻內(nèi)心的想法。
但沈驚松眼中波瀾不驚，仿佛抱著她這事，如同餓了吃飯累了歇覺一般尋常，并無什么特別。
她只得挪開目光，啞聲無言。
這一段路并不算長，兩人之間仿佛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皆沉默下來，不言不語。
趙衡在這一段短暫的安靜里，聽到漸漸趨于平緩的心跳聲。兩人離得太近了，近到兩人呼吸纏繞難分彼此，以至于她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心跳聲是自己的，還是沈驚松的。
亦或許，兩人的都有。
趙衡歪頭靠在了沈驚松肩上。
她是試探，沈驚松也并非如表現(xiàn)出來那樣淡然自若，他的反應(yīng)看似掩藏得極好，但徒然停滯了一瞬的腳步已出賣了他。
趙衡無聲地笑了笑。
她仔細(xì)一聽，那不知是誰的心跳聲明顯加快了。
沈驚松抱著趙衡，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叱鲞@一條走道，在牢房之外的偌大院里停住腳步。
這院落是個四方院，東西南北四個門，有三個都是牢房入口，另外一個則是通向外頭。方才沈驚松抱著就是從北邊牢房走出來的。
趙衡抬起頭張望，見院落空無一人，牢房入口也無人把守，她心下疑惑，道：“沈太傅，先放我下來罷?！?br/>
沈驚松卻未松手，目光掠過某處，“小齊大人?！?br/>
貼身躲在東邊牢房入口處撐梁柱后的獄吏聞言，忙小步跑過來，支著滿一臉諂媚笑容，問：“太傅大人何事？”
“勞煩小齊大人搬個椅子過來。”沈驚松很客氣，“再勞煩小齊大人差人雇一輛馬車過來?！?br/>
他來時坐的是一頂二人小轎，轎子搖晃，趙衡身上有傷，不宜坐著轎子回公主府。
獄吏滿口應(yīng)下，轉(zhuǎn)身離開。
片刻后，他就搬了張?zhí)珟熞芜^來。另有一個獄卒低眉順眼跟在他后頭，十分貼心地端著兩杯溫茶。
沈驚松動作輕柔將趙衡放到椅上坐下，發(fā)覺趙衡裙擺上沾著斑斑血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