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安沒有見到李令月。

    她在薛府大門前駐足許久,凝視那金漆的大字。

    石獅子一左一右,街上的人川流不息,薛府門口的守衛(wèi)站的筆直,側(cè)目觀察門前人,他們都認(rèn)得這是誰,薛紹已經(jīng)吩咐下去,只要崔湜敢再進(jìn)來,不由分說,亂棍打出,即使打死也無妨。

    終于,司馬安緩緩轉(zhuǎn)身,面向大街走去。

    守衛(wèi)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個(gè)人為何一開始一副要吃人的樣子,一轉(zhuǎn)身又輕輕松松地離開了,難道被他知道了這里的規(guī)矩不成?

    司馬安的確不知道,但她已經(jīng)將之前的那片想見李令月的熱忱強(qiáng)自壓了下去。

    因?yàn)樗抉R安已經(jīng)想清楚了其中利弊。

    如果冒然去見她,必然要和她有一番爭執(zhí),她既然寧愿讓自己誤會也不要讓那件秘密曝光,那么一定是不想讓自己知道那個(gè)秘密,跑去問她惹急了她,適得其反。況且,司馬安不想再讓薛紹看笑話。

    為今之計(jì),謀定而后動(dòng),先查清楚到底是什么秘密,再去和李令月交涉。

    司馬安看見前頭一個(gè)攤位,上前指了指一個(gè)青色獠牙面具問:“這個(gè)多少錢?”

    小販覺得司馬安面熟,回道:“這位公子,我是不是見過你?”

    司馬安微笑搖頭,掏出一塊通寶放在攤位上,拿起面具即走,一路上把玩著。

    “你為何要買面具,難道我們都這樣見不得人?”

    “本宮就喜歡戴著,怎樣?”她回。

    “小冤家,”司馬安滯住腳步,抬起頭看著蔚藍(lán)色的天空,笑著自言自語道,“李令月,你真的是我的冤家,如果這一次你還拒絕我,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上官婉兒一覺醒來發(fā)覺自己在自己院中,環(huán)顧四周之后掀開被褥欲要下榻,后宮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一日離不得,眼見著日上三竿,外頭卻沒有人來呼自己,婉兒于是心中不悅了。

    “來人?！”

    外頭沒有人答話。

    婉兒穿好繡鞋拉開房門,見到兩個(gè)上翊軍士站在了外頭,蹙眉問:“怎么守在這里?”

    “皇上吩咐上官女史休息,任何人不許打擾?！?br/>
    婉兒腦海里首先冒出的念頭就是怪不得沒有見到司馬安,原來是被人擋了回去。低頭微笑道:“請兩位回去罷,回復(fù)皇上,我先去內(nèi)翰林看看,再回紫宸殿繼續(xù)處理事務(wù)?！?br/>
    “皇上說,讓女史休息兩天,不得處理政事?！蹦擒娛坑执稹?br/>
    婉兒一拍額頭,“那可得了,如果我現(xiàn)在不回去,等過了兩天,恐怕皇上都進(jìn)不了紫宸殿了！”

    軍士同時(shí)問:“為何?”

    婉兒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們的臉,一吐舌頭道:“被折子埋了?！?br/>
    “哈哈……”一個(gè)軍士忍俊不禁,另外一個(gè)的也眼見著撐不住笑了。

    此刻的上官婉兒著實(shí)俏皮可愛。

    一想到他們英明神武的女皇帝武則天下了御攆見到如山的折子疊放在紫宸殿前,左右為難無從下手的樣子,也實(shí)在是有趣！

    婉兒只是打趣他們,并非真的想違抗圣旨。

    武則天也是從批折子開始一步步進(jìn)入政治中心,如果她不會批折子,那普天之下還有誰會?只是這兩日堆積起來的事務(wù),也真讓人想著頭疼,既然要將都城遷移到洛陽,一切東西都要安排妥當(dāng),差一分不得。

    婉兒想起那日守夜的場景,想起武則天那日的話,她說這宮內(nèi)有不干凈的東西,夜夜不得安寢。

    難道她也信鬼魂,她也會怕不成?

    那么她怕的是誰,是蕭淑妃,是王皇后,還是死在她手下的無數(shù)條生命?

    說來也奇怪,祖父和父親都死在她的手中,但婉兒真的恨不起武則天。

    婉兒關(guān)上門,背抵在門扇上,喟嘆道:“站在高處的人,也未必能夠隨心隨遇,但若不在高處,不能隨心所欲的事情會更加的多?！?br/>
    望著屋內(nèi)的床榻,婉兒唇角揚(yáng)起,原地褪了鞋,赤足往榻上撲,抱著被子翻滾了一周,仰面抬起手摸著腕上的銀色鏈子怔怔出神。

    你現(xiàn)在,在哪里呢。

    司馬安的確來找過婉兒,但被兇神惡煞的上翊軍擋了回去,敗興而歸,但回頭一想婉兒的確是需要休息,于是很快又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后。

    既然不能見婉兒,但見婉兒的心腹也是一樣的。

    而這個(gè)心腹——

    司馬安在太液池邊上的一處石亭內(nèi)見到了她,穿著交襟彩云繡白色短襦,下著淡青色長裙,腰系墨色帶子,綁著好看的結(jié)扣。

    她原來是靜坐在石桌邊上,聽見了腳步聲,于是便側(cè)頭來望。

    “張?zhí)?我來找你辦一件事情?！彼抉R安坐在離她最近的一張石凳上,略微前傾道。

    張?zhí)觳焕聿撬?繼續(xù)閉目休養(yǎng)。

    “我知道你還在生悶氣,你怪我不要緊,但是婉兒的事情你不能不上心吧?”司馬安拋出籌碼,果然見張?zhí)斓拿嫔詣?dòng),于是趁熱打鐵道,“婉兒現(xiàn)在可以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凡是要見皇上的,都必須要經(jīng)過她。話雖如此,但她品級不過四品,她的榮耀來自于她的位置,而不是來自于她的官職品級……”

    “我知道?！睆?zhí)齑驍嗟?歪著頭盯著司馬安的臉道,“你又在謀劃什么?”

    “你放心,這回我沒有其他的目的,并不是利用婉兒,我想替婉兒做一些事情?！彼抉R安頓了頓,“婉兒的官職并無直接的隸屬,也就是說,她手底下無人可用,雖然紫宸殿和一些官員也都會聽她的,但都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這樣做事,未免要處處設(shè)防。我的想法是,我們替婉兒安排一些人,起碼不必讓她如此費(fèi)神,事事親力親為?！?br/>
    張?zhí)禳c(diǎn)了點(diǎn)頭,“有信得過的嗎?”

    “有,”司馬安笑著伸出手,比劃著四根手指,“我找了四個(gè)人,個(gè)個(gè)聰明乖巧,一定能助婉兒一臂之力?！?br/>
    張?zhí)焱撼?許久才道,“希望你真的是對婉兒好?！?br/>
    與張?zhí)旄鎰e之后,司馬安在宮內(nèi)踱步,內(nèi)翰林的事情已經(jīng)做的七七八八,婉兒既然休息去了,自己也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經(jīng)過李令月以前住過的地方,司馬安忍不住頓住了腳步,轉(zhuǎn)身想要入內(nèi),卻又被宮人攔下。

    敗興之后,司馬安一時(shí)無處可去,四處宮墻高深,偌大的皇宮,若是沒有了牽掛,都是枉然。

    最終,司馬安還是回到了內(nèi)翰林。

    一個(gè)意想不到的人出現(xiàn)在了這里,而且徑直找上了司馬安。

    “崔湜?！蔽淙即┲p紅色的官袍,自武則天即位后,他被封為梁王,相比其他紛紛收斂行為、一味討好武則天的武家子嗣,他顯得毫無雄心,照樣聲色犬馬,沉迷于溫柔鄉(xiāng)之中,今日他出現(xiàn)在這里,實(shí)在讓司馬安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人已經(jīng)來了,客套總免不了。

    于是司馬安行禮道:“下官見過梁王?！?br/>
    “免了,”武三思轉(zhuǎn)身落座,翹著二郎腿靠在座椅上問,“我聽說你才華出眾,呆在這里整日編修,會不會屈就了你?”

    “下官不敢。”

    “我既然已經(jīng)掌管了天官,就不會埋沒人才。”武三思瞇著眼睛,眼里閃著精光,“其實(shí)我已經(jīng)上了折子,提升你到兵部去,相信任免的詔書很快就能下達(dá),今日來見你就是給你提個(gè)醒,免得到時(shí)候高興過了頭?！?br/>
    武三思起身,走到司馬安的邊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小子,小心著些,別以為有上官姑娘看著就會安然無恙,我武三思有的是辦法讓你吃虧?！?br/>
    司馬安冷靜回:“多謝梁王提攜?！?br/>
    武三思聽罷一愣,轉(zhuǎn)而大笑離去。

    司馬安捏緊了拳頭,憤懣地瞪著他的背影。

    武三思名義上是提攜了自己,但實(shí)際上是想將自己調(diào)離婉兒的身邊,現(xiàn)在的官職雖然輕微,但好在位置不敏感,出入宮門也相對自由,但若是調(diào)遣到了兵部,那是武三思的地盤,安危難料。

    頭疼地扶著腦袋,司馬安漠視同僚的羨慕目光,踏出內(nèi)翰林,徑直往上官婉兒居所去。

    婉兒婉兒,只有見到你才能化解我心中的憂愁,只有你才是冬日里的那道和煦陽光,溫暖著大地,溫暖著我。

    “公子?”一個(gè)聲音怯怯地問。

    司馬安回頭,在長道的最陰暗處見到了久違的她,驚奇之后欣喜道,“司馬惜,你來了,太好了！”

    她之所以高興,不是因?yàn)橐姷搅怂抉R惜本人,而是為了她口中的消息。

    “公子,太平公主近些日子一直在府中照料薛紹,寸步不離?！彼抉R惜主動(dòng)說,“但薛紹好像是在裝病,公主不在的時(shí)候我分明瞧見了他下床走動(dòng),公主一回來,他就渾身病怏怏地臥床不起了。”

    “太可氣！”司馬安怒道,“早知道他這樣裝蒜,不如真的讓他凍死得了,還多費(fèi)我一番手腳去上演這場驚天大戲?！?br/>
    “公子若是那樣才叫他稱心如意,”司馬惜道,“不能親手殺他,只能智取,免得讓公主記恨您?！?br/>
    “這些日子委屈你了,”司馬安嘆息,“讓你呆在薛府,沒有受氣吧?”

    “公子多慮了。”司馬惜搖頭,“公主和暗香都待我很好?！?br/>
    “嗯,那就好。”司馬安不知道為何聽見李令月待司馬惜好的時(shí)候,就仿佛她對自己也好一般,心情漸漸地輕松了起來,“你繼續(xù)觀察薛紹的動(dòng)態(tài),我想武三思和武承嗣這邊也忍不住了,裴炎已經(jīng)被氣走,接下來李貞父子起兵,你想辦法將公主支出去,薛紹一定完蛋?！?br/>
    “公主那么聰明,我拿什么理由引她離開這里?”

    司馬安沉默一陣道,“皇上很快就會出宮去嵩山祭祀,到時(shí)候你多勸解她,她應(yīng)該也會一同前往,不得已的時(shí)候就說我也會去?！?br/>
    “公子,”司馬惜忍不住問,“您怎么好像知道這些事情一定會發(fā)生?”

    司馬安回頭看著她,微笑道:“我能未卜先知呀?！?br/>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你們期待的公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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