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紫檀木桌上雕花木盒被毫不留情地?fù)]下，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妝容昳麗的德妃扶著桌子站著，姣好的面容上一片猙獰之色，頭上飛仙髻松散開來，出云滾珠鎏金步搖晃動兩下，險(xiǎn)些掉落。
劇烈地喘息了片刻，德妃才跌跌撞撞地往前行走了幾步，撿起落在地上的絹布，失神地望著上面那白色絹布上刺目的紅痕，殷紅的血滴，猶如盛開在冬雪之上的紅梅，嫣然奪目。
“哈哈哈哈，許靜然，許靜然！”德妃突然大笑出聲，眼角猩紅，狠狠跌坐在了地上。
旁邊一眾侍候的宮女見狀，沒有一人敢上前攙扶，只瑟縮著身子站著，頷首低眉，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
德妃在地上捧著那絹布靜靜望著，癱坐片刻，才緩緩坐起身子。
指尖輕拭了眼角的淚痕，手指輕撫過松散的鬢發(fā)，上一刻還恍若癲狂的德妃轉(zhuǎn)瞬便恢復(fù)了以往的端莊淑儀。
撐著宮女伸過來的手，從地上站起來后。德妃整了整略有些凌亂的衣襟，微抬起了下頜，神情高貴威嚴(yán)，往日端方賢惠的德妃再度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來人呀，把這些東西都收拾了。以后，也別沒事就去瑕瑜宮串門子，你們樂意，人家許昭儀還嫌礙眼呢。”
威嚴(yán)中猶帶著幾分顫音的話回響在大殿中，太監(jiān)宮女們皆疊聲應(yīng)是。
兩個太監(jiān)從一旁走出，仔細(xì)拾掇了地上凌亂散了一地的物事，用黑布掩了，拿出了大殿。
眼見著那猙獰可怖的東西從大殿之上消失，德妃慘白的面容才恢復(fù)少許血色。靜坐半晌，輕啜了一口香茗，方才暗自呼出一口長氣，緩過勁兒來。
今日在太監(jiān)宮女們失了儀態(tài)，多少讓她心中有了些芥蒂，可許靜然這般的做法，委實(shí)讓她心中氣血不順。
“今日下朝之后，皇上可還是去了那秀月宮？”杯蓋輕磕著杯壁，德妃輕聲問道。
“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受了大臣們的氣，剛一下朝便去了太后那里，到現(xiàn)在都未曾出來。”香穗乖巧道。
“哦？”德妃柳眉微挑，狹長的丹鳳眼勾人之極，“大臣們都說了什么，竟是讓皇上這般不快？”
“奴婢也只是聽人說，這兵部侍郎的公子打了太常寺少卿的侄子，說是將雙腿都快給廢了。太常寺少卿不依，早朝時(shí)竟是給鬧到朝堂上去了。陛下被他們吵得煩了，便退了朝，去了太后那里。”
“太常寺少卿……”德妃歪頭想了想，發(fā)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可是姓秦？”
“是的，娘娘。聽說今兒一早秦修容就帶了人去承乾殿，本打算找陛下為自己表兄討個說法，不成想?yún)s撲了個空?！毕闼牒χf道，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xiàn)。
德妃放下手中茶盞，右手輕撫過左手尾指上的金絲甲套，低垂了一雙美眸，掩住了眼底的流光。
“這事兒竟然扯上了秦修容？”一想到秦修容那瘋狗一般的德行，德妃臉上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倒是有好戲看了。”
“是呀娘娘，秦修容素來與許昭儀交好，若是這次秦修容惹來皇上不虞，這許昭儀怕也是……”
“住口！”德妃厲呵出聲，一雙手已經(jīng)死死攥了起來，她緊握住手下扶手，臉色鐵青。
香穗嚇得立刻消了聲。
是她僭越了。明知道自家娘娘跟許昭儀有齟齬，她竟還因?yàn)樘^得意而去觸碰主子的逆鱗。
德妃娘娘在與許昭儀有關(guān)的事上，總是會失去應(yīng)有的冷靜自持。
香穗忐忑地?cái)棵即鬼种械慕伵翈缀醣凰兞诵巍?br/>
大殿一時(shí)之間陷入了死寂。
緩和了片刻，德妃才緩了面色，有些疲憊地?fù)]了揮手：“行了，你先下去吧，讓本宮靜一會兒?！?br/>
“是，奴婢告退?！毕闼脒B忙行禮退下，低眉垂目地退出了大殿。
臨出門之際，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主子——
一身艷麗華服的德妃，發(fā)髻松散，眉眼低垂，安靜地坐在木椅之中，單手撐著眉心，仿若失了生氣的布偶，遠(yuǎn)遠(yuǎn)望著竟像是蒼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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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慈安殿。
沈洵輕咬了一口手中的芙蓉糕，狹長的雙眸被低垂的眼瞼擋住，掩住了眼中一閃而逝的流光。
太后……
竟然會和母親生得一模一樣。
望著身側(cè)那人和藹的面容，沈洵恍然以為自己看見了自己的母親。不過是穿了一身古代的華服，梳了一個發(fā)髻……他母親有時(shí)候也喜歡去古風(fēng)館化個古代貴婦的妝容，可終究只是個形似。
不像現(xiàn)在，大傾國的太后，雍容華貴的古典婦人。
“洵兒，可是糕點(diǎn)不合口味？”
見沈洵略欲言又止地將自己望著，澤恩太后關(guān)切問道。
沈洵回神，勾唇乖巧笑道：“這芙蓉糕很好吃，只是兒臣剛剛在想事情，竟是有些呆了。還請母后見諒?！?br/>
澤恩太后聞言親切地笑笑，慈眉善目的樣子：“不妨事，洵兒你是一國之君，朝政之事還是要多費(fèi)心——本宮聽說，今日早朝有大臣給你不愉快了？”
“讓母后見笑了，都是一些大臣的家事，竟是鬧到了朝堂上，委實(shí)太過難看。”沈洵笑容有些勉強(qiáng)，“兒臣這個皇帝做的……”
“洵兒慎言！”澤恩太后強(qiáng)硬地打斷了沈洵的話，目光變得嚴(yán)厲，“你是大傾國如今的九五之尊，你的一言一行都關(guān)系著國家社稷，切莫說些不得體的話?！?br/>
沈洵一哂，點(diǎn)點(diǎn)頭：“兒臣明白。兒臣也是在母后面前才說起這些，兒臣……明白自己的責(zé)任?！?br/>
澤恩太后的面色緩了一緩，拉了沈洵的手，輕拍兩下，緩聲道：“洵兒，母后知道你如今過得不易，可你也當(dāng)記得，母后當(dāng)年沒有隨了先皇而去，就是因?yàn)槟负笊岵幌履?。只要你能夠過得好，母后也便心安了。”
澤恩太后嘆息一聲，沈洵垂下眸。
他都知道。
如今的澤恩太后，也就是當(dāng)年的順康皇后，與先皇感情甚篤，正是因?yàn)槿绱?，沈洵作為四皇子，在剛出生之時(shí)便被內(nèi)定為了太子，先皇甚至還為了令她安心下了一道詔書——非謀逆不廢太子。給了他永久的特權(quán)。
這樣深厚的感情，順康皇后本欲在先皇死后便隨了他殉葬，可終究是礙于景和帝尚且年幼，才歇了念頭。
等到了太子二十歲能夠獨(dú)擋一面了，她便也離了皇宮，去了青山綠水間，長伴青燈古佛。
不過，沈洵同樣也知道，澤恩太后的手中握著先皇留下的一支暗衛(wèi)。
而他現(xiàn)在，正好需要這股忠心且強(qiáng)大的力量。
“洵兒，母后常年不在你身邊，有許多事情還需要你自己獨(dú)當(dāng)一面。這些年來，你的變化，母后也都看在眼里，雖然如今大傾朝還算的上是盛世繁華，可這繁華的背后還潛藏著許多的危險(xiǎn)。今后，你應(yīng)當(dāng)對朝政更加上心才是?！?br/>
“兒臣知道?！鄙蜾ы聪驖啥骰屎笕岷偷拿嫒?，目光帶著隱忍之色，“如今朝政李相一黨做大，整日拿著風(fēng)調(diào)雨順來敷衍兒臣，就連前些日子的郾城災(zāi)民暴動，他們都隱瞞不報(bào)！”
說到后來，他攥緊了拳，像是極力克制。
澤恩太后聞言大驚：“竟是有這種事兒？郾城災(zāi)民暴動，他們竟然敢隱瞞不報(bào)？”
“不錯！若不是岑太傅隱約透露，兒臣還被蒙在鼓里！”
澤恩太后露出一抹深思之色：“這事哀家知道了?！彼D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來，笑道，“你父皇生前曾給我留了一支暗衛(wèi)，只有我才能調(diào)動。現(xiàn)如今我將這支暗衛(wèi)交給你，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做，便找了他們?nèi)プ霭伞！?br/>
“這……怎么能行，這可是父皇留給您的護(hù)衛(wèi)呀?！鄙蜾@訝地睜大了眼，下意識地想要推辭。
澤恩太后卻是擺擺手，渾不在意道：“這有什么要緊。哀家什么陣仗沒有經(jīng)歷過，還需要他們的保護(hù)？你且放寬心，放手去做吧。”
“多謝母后。”沈洵感動道，“兒臣一定不辜負(fù)母后的一片期望?！?br/>
“好好好。”澤恩太后一連說了三個好，拉著沈洵的手，臉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她的兒子，終于懂事了。
好啊，好啊……
……
……
從慈恩殿出來后，海忠信便迎了過來，彎著身子小聲道：“秦修容今兒一早便等在了承乾殿，陛下，你看這……”
“她的消息倒是靈通！”沈洵冷哼一聲。秦修容這人他也有些印象，牙尖嘴利，陰陽怪氣，是個極為不討喜的女人?！安槐乩硭?。”
海忠信看出沈洵臉上的不虞，極有眼色地退了一步，落在沈洵身后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