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第二日一早,麟趾宮的丹犀下,便多了一個跪著的身影。那身影僵僵直直的跪在那里,看上去可不是已經(jīng)跪了幾個時辰的。趙辰南上朝的時候往這邊瞅了一眼,命嚴侍德過來問話。
林語箏見嚴侍德過來,規(guī)規(guī)矩矩的磕了一個頭,聲音有些顫抖著道:“嚴公公,嬪妾是來想皇上請罪的?!?br/>
“柔容華,您這是做什么呢?可不是要折煞奴才了?!眹朗痰乱娏终Z箏這般,自然也是著急,又忙道:“皇上正趕著上朝呢,您有事兒等皇上下朝了再說。”
林語箏點點頭道:“好,煩請嚴公公通報皇上,罪妃林語箏在這兒候著皇上的大駕?!?br/>
“柔容華,出了什么大事兒,你要這樣折磨自己?”嚴侍德心里不明白了,這幾天宮里沒出啥大事兒啊,當(dāng)然……在嚴侍德看來,宮里死那么一兩個嬪妃、宮女、太監(jiān),從來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所以……蔣容華的死,自他看來,自然也是一件小事。
林語箏垂下眼眸,堪堪一顆淚滴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她原本就穿的淡薄,身上只批了一件蔥青色的云錦大氅,冒邊上圍了一圈白狐毛,一張臉早已經(jīng)被凍的通紅,偏又嘴唇干裂蒼白,哪里有半點后宮寵妃的樣子。
嚴侍德看不過眼,搖了搖頭來到趙辰南的身邊,小心謹慎道:“回皇上,那邊跪著的是柔容華,奴才過去問了她幾句,可是她回答的沒頭沒腦,奴才也不知道如何講與皇上聽?!?br/>
趙辰南腳步漸止,微側(cè)身瞥了一眼那依舊跪著的直挺挺的身子,破開晨曦的朝陽正從東方升起,一道金光撒在那身影之上,連帶著林語箏的整個側(cè)面,都似勾了一圈金線一般,讓人移不開眼,只見那跪著的身子微微搖了幾下,一頭栽向面前冰冷的青磚。
“柔……”趙辰南仿似心口漏跳了一拍,甩開衣襟往林語箏暈倒的地方去,口中忙宣道:“還不快去傳太醫(yī)!”
麟趾宮內(nèi),香煙裊繞,林語箏微微睜開眼睛,便看見趙辰南一雙深邃的眸色,正聚精會神的打量著自己。
屏風(fēng)外,董必善正在寫方子,林語箏醒的正是時候。
“皇上……”林語箏看了趙辰南一眼,將身子撐著起來,微微垂下眼眸。再次抬眸時,已經(jīng)蓄滿了淚珠。
“嬪妾是來向皇上請罪的,是嬪妾管教無方,害了蔣容華?!绷终Z箏這聲音說的不低,在屏風(fēng)之外的董必善自然聽的真切,身子微微一怔。
林語箏又道:“昨日蔣容華遭此大難,嬪妾還以為是有人故意而為之,卻不想回昨日回斜陽齋之后,才發(fā)現(xiàn)原本嬪妾一直喝著的湯藥,味道有些怪異,嬪妾只抿了兩口,便停了下來,適逢昨夜董太醫(yī)不值夜,便讓陸太醫(yī)過來看了看,卻發(fā)現(xiàn)那晚湯藥并非斜陽齋之物。而是杜太醫(yī)開給蔣容華的那一副?!?br/>
林語箏頓了頓,又道:“嬪妾想來畏懼湯藥苦口,宮女們就算端了來,嬪妾也會想著法子拖延時間,昨日又因困的很,起的晚,那晚湯藥便一直擱著,嬪妾一想到,若不是自己不按時服藥,又如何會連累到蔣容華,一想到此處,嬪妾就生不如死?!?br/>
“愛妃何必自責(zé),不知者無罪。”趙辰南頓了頓,又道,“你是如何知曉,是有人故意將你與蔣容華的藥掉包了呢?”
林語箏抬起眼眸,視線的余光正對著屏風(fēng)外的那一席朝服衣襟,緩緩道:“昨日聽董太醫(yī)說,蔣容華是誤食了落胎的草藥,才會導(dǎo)致早產(chǎn)的,嬪妾前幾日陰虛火旺,月事不調(diào),正是董太醫(yī)幫嬪妾調(diào)的方子?!?br/>
趙辰南略略點頭,扭頭問道:“董必善,此言屬實?”
董必善放寫好方子,毛筆還未放穩(wěn),聽趙辰南如此一問,道是嚇了一跳,忙道:“是有這么一回事,不過昨日蔣容華喝的那碗藥已經(jīng)沒了,也無從查實,興許正如柔容華所言也未可知。”董必善不愧為老狐貍,一番回答又是滴水不漏,他昨日一早就回府了,一時倒還弄不清這柔容華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好好的把自己牽扯進來,還當(dāng)真對那杜云澤一往情深。
林語箏見趙辰南的神色中頗有了幾分可信之色,忙道:“還請皇上格外開恩,不管是有人故意而為,或是嬪妾宮中確有手腳不干凈的人,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上只管責(zé)罰嬪妾一人,嬪妾不想其他人無辜受累,弄的后宮風(fēng)聲鶴唳?!?br/>
趙辰南眸色一冷,將大掌搭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臉上似笑非笑道:“愛妃倒是好胸懷,只可惜朕一個容華沒了,自然是要換她一個公道的?!?br/>
林語箏一聽,身子微微顫抖,這時候嚴侍德神色慌張的從門外闖了進來,圓滾滾的身材幾乎彎成一個圈,碎布走到趙辰南面前道:“這是永壽宮總管張順呈上來的東西,”嚴侍德壓低了聲音,湊到趙辰南耳邊,小聲道:“梁昭容今兒一早薨了,只留下來這么一封信,上面寫著皇上您的名字,底下的人自然不敢看?!?br/>
趙辰南倒也不覺疑惑,只用眼角微微瞥了一下那封用火漆封著的信,挑眉看了一眼靠在床榻上的林語箏道:“柔容華,幫朕念?!?br/>
林語箏蹙著眉,手指微微向前,正待要觸到那封信時,忽然又縮回了手,低下頭道:“皇上,梁昭容與你,或許有幾句貼己的話要說,她已經(jīng)去了,還望皇上善待她的遺書?!?br/>
趙辰南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林語箏的臉頰道:“愛妃真是越發(fā)善解人意了?!绷终Z箏自不敢多言,只恭敬的侯在一旁,看著趙辰南將那封書信打開。
趙辰南看完信,只揉成了一團,向嚴侍德使了一個眼色,命他把信丟到了房間角落里的的饕餮紋掐金絲香爐里面。
那涓涓信紙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那焚香的爐中,林語箏的一顆心跳的極快,她的視線從那縷青煙上回來。緩緩的抬起,與面前的人對視。
第一零四章
“愛妃想知道,這梁昭容的遺言中都寫了什么嗎?”趙辰南玩味的看著她,似乎要將她抽絲剝繭一樣。
林語箏忽的臉就紅了,低頭小聲忸怩道:“梁昭容定然是在埋怨皇上薄情,害她獨陷深宮,寂寞難耐,所以才會……”林語箏說著,一抹淚就落了下來,復(fù)又抬起頭來,定睛看著趙辰南,伸手握住趙辰南的骨干鮮明的指節(jié),一字一句道:“若是死了,能換來皇上長久的念想,只怕這后宮,肯為皇上死的人,都要爭先恐后呢?!闭f道這里,林語箏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看似決絕的繼續(xù)道:“可是……嬪妾最舍不得的就是死,嬪妾只想陪在皇上的身邊,不管皇上對嬪妾如何,嬪妾只想陪著皇上,是榮寵也好、是冷淡也罷,只要能在這皇宮,只要能在皇上身邊就足矣?!?br/>
趙辰南有些恍然的看著林語箏垂淚的雙眸,幾個剪影一一重合,他伸手拭去林語箏臉上的淚痕,打趣道:“愛妃今日可真是愛哭,快淹了朕的龍床了?!?br/>
林語箏撲哧一聲,淺笑出來,倒在趙辰南的懷中。
說來也奇怪,蔣容華一事,終究被壓了下去,只不過斜陽齋一個叫春雪的宮女,不知犯了什么事兒,被杖斃了。
這事兒,自然只有林語箏自己清楚,當(dāng)日她讓梁昭容寫的遺書上面,親口點名了,斜陽齋與梁昭容私通之人,便是春雪。
不過謀害蔣容華的罪,最終沒有讓梁昭容來背負,趙辰南也算念些舊情的人,按照妃子的份例,安葬了蔣容華與梁昭容,只可惜,好好的一個過年的光景,皇宮竟然辦了兩場喪事。
杜云澤無罪釋放,官復(fù)原職,林語箏倒是沒見他,卻單單召見了董必善,董必善在麟趾宮的時候,被林語箏將了一軍,深知這女子心機頗深,不可低估,只在簾子外面恭恭敬敬的等著。
林語箏斜倚在榻上,早已看見簾外那一抹官袍,只冷冷道:“董太醫(yī),進來做?!?br/>
董必善從簾外進來,恭敬的行禮道:“微臣給柔容華請安?!?br/>
“免了?!绷终Z箏風(fēng)情萬種的一揮手,使了個眼色給小柳子,那人心領(lǐng)神會,從袖中摸出一對和田白玉鐲子。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淡淡清潤的光。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嬪妾知道,董太醫(yī)是聰明人,懂得明哲保身,才能長長久久的伺候皇上,伺候這后宮的主子。”
董必善原以為杜云澤出賣了自己,因此當(dāng)日在麟趾宮有所顧忌,只能順著林語箏的話往下說,可如今看來,林語箏分明還蒙在鼓勵,他的臉上頓時有泛出老練而沉穩(wěn)的笑容,朗聲道:“柔容華謬贊了,微臣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至于其他,微臣只求做到問心無愧。”
林語箏抬起眸子,一縷淺淺的笑意滲出,微微眨了眨眼道:“但愿董太醫(yī)永遠能做到問心無愧?!?br/>
董必善一時捉摸不透林語箏這句話的意思,只能笑著點頭,然后例行公事為林語箏請脈調(diào)方子。
到了臘月二十六,趙辰南便不再上朝了,今年過年還是按著老例,由皇后束悅寧操辦,說白了,也不過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底下都有人各自招呼著。
各宮各殿也可去內(nèi)宮局領(lǐng)些過年的吃用回來,趙辰南坐在御案錢,看著長長的禮單發(fā)憷,挑眉問嚴侍德道:“你說這過年了,朕怎么覺得比平時還忙,這么多的東西,隨便往國庫里塞就是,朕就算看清楚了,也不會去清點?!?br/>
嚴侍德笑道:“皇上過了目,奴才等才敢去清點啊。”
趙辰南揉了揉眉心,打了個哈欠道:“嚴侍德,把這單子偷偷的送到斜陽齋,讓柔容華挑幾樣預(yù)備著過年用,其他的一律入庫?!?br/>
嚴侍德咝了一口氣道:“皇上這可使不得啊,若是讓皇后知道了,柔容華可就死定了?!?br/>
趙辰南一想也對,便道:“既如此,今晚柔容華侍寢,讓她來這麟趾宮。”
林語箏一聽趙辰南召她去麟趾宮,心里就又有了幾分慌張,那麟趾宮畢竟不是常人可以隨隨便便去的,上次在麟趾宮外長跪不起,束悅寧已在晨省的時候,“苦心教誨”了她很多次,嬪妃私闖麟趾宮,那都是要以宮規(guī)嚴治的。若不是看在了趙辰南的份兒上,只怕自己還躺在床上養(yǎng)病呢。
“嬪妾給皇上請安?!绷终Z箏步入御書房,抬眸略微看了一眼坐在龍案前批閱奏章的趙辰南。
林語箏喜歡這樣子的趙辰南,數(shù)不清道不盡的男子風(fēng)流,林語箏思及年幼時,父親也經(jīng)常這樣伏案工作,長長自己起夜的時候,還能看見父親書房的燈依舊亮著。
那書房的燈,就這樣照亮了林語箏的心,她夢想著有這樣一個男子,能走進自己的心里,直到被選入宮中,才慢慢想通這個現(xiàn)實,夢想終究只是夢想而已。
“愛妃……愛妃……”
“嗯?”林語箏抬眸,看見趙辰南正凝著她,她復(fù)又低下頭。
“愛妃方才在想什么?”趙辰南問她。
“嬪妾……”林語箏勾勾嘴唇,壯膽道:“嬪妾想為皇上磨墨,就像民間的夫妻一般,我磨墨來你寫字?!绷终Z箏臉上帶著期翼,全然不似作假。
趙辰南低眉笑道:“想不到愛妃還有此等少女心性?倒是和葉嬪有的一比,前日在承乾宮,葉嬪還求了朕的墨寶,怎么,柔容華也想要朕的墨寶不成?”
林語箏聞言,臉色微微泛紅,一時間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只低低道:“嬪妾不求皇上的墨寶,嬪妾只是想,若能為心愛之人研磨、洗衣、焚香、煮茶,定然是一件幸福的事?!?br/>
趙辰南閉目,放松身子往后靠在龍椅上,指節(jié)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龍案,似笑非笑道:“除了這些事,還有什么事,會讓柔容華覺得幸福呢?”他那“幸?!倍?,咬字尤為分明,林語箏頓時面紅耳赤,只微微咽了咽口水,蹙眉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一些原因,最近碼字不給力,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