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圣人親選完畢,秀女謝恩之后,便由宮女或內(nèi)侍引路,從順安門離開掖庭。
順安門外早有來接秀女的馬車在那里等候,林云熙遙遙看見大哥林云燁站在有著忠義侯府標(biāo)記的馬車邊上,身上還穿著簡單的鎖甲,烏金色的披風(fēng)在陽光下微微折射出淺金的光亮。她心下一暖,不由加快了腳步。
“大哥,”林云熙輕聲道:“你怎么來了?”
林云燁道:“爹娘都不放心,我干脆去兵部請了假,親自來接你。”林云燁是朝中昭武校尉,滿身盡是軍人的剛毅之氣,偏偏此刻神情溫和。
“快上車吧,爹娘都等著呢?!?br/>
林云熙點(diǎn)點(diǎn)頭,扶著林云燁的手上了馬車。
大宋對女子要求不高,不用裹腳,更沒有女則女戒,只需謹(jǐn)守禮儀。女子除了學(xué)習(xí)女紅、理家,亦可上學(xué)院讀書,閑暇時還可邀三五好友踏青出游、騎馬打獵,在男女大防上也不算太過嚴(yán)苛,比之中國歷史上對女子的壓迫要好上太多。
馬車不一會兒就到了忠義侯府門前,林云熙不顧車還未完全停下,一個縱身就跳下馬車朝著門口的林恒夫婦撲去,“爹!娘!”
林夫人一把摟住她,眼眶微紅,“昭兒!”
家中父兄嫂嫂盡在,都面含關(guān)切地看著她。大嫂是劍南云麾將軍龐暉之女龐氏,比林云熙大了足足一輪,見狀,不由道:“爹,娘,這大半日下來,寧昭也累了,不如進(jìn)去再說吧?!睂幷咽橇衷莆醯淖郑€是林家老太爺再是親自取的,家中親人一貫都這么叫。
林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了,咱們進(jìn)去再說。”
進(jìn)了正院,被幾個哥哥嫂嫂關(guān)心了一圈,林夫人又留她吃了晚飯,才放她回自己的院子歇息。院中伺候她的侍女嬤嬤早就恭候在院門口,一一向她道喜,迎著她進(jìn)了院子休息不提。
第二日,林云熙鄭重其事地請了林恒并林夫人去書房,說是有要事商量。
林云熙是忠義侯的老來女。忠義侯七個兒子,人到中年才得一女,恨不得當(dāng)成眼珠子那般護(hù)起來。家中父母兄弟對她如珠如寶般疼愛,她也真心真意地將他們當(dāng)成是自己的親人。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一十六年,前世那些事幾乎忘盡,只留下些概念和模糊的印象。直到三年前她偶爾聽到父母談話,驚覺這輩子她不可能如早年所愿,嫁個可靠的夫君,孝順父母公婆,合家安好。
默默盤算籌謀,林云熙發(fā)現(xiàn)她居然套在炮灰模式里了啊有木有?。?br/>
高門嫡女——家有兵權(quán)——圣人表妹——容貌出眾——入宮為妃……尼瑪要不要這么坑人啊口胡??!林云熙心里的小人咬著帕子欲哭無淚,她好想去死一死啊~~
但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她還是有出路的。雖然她套在各種郁悶的炮灰模式里,不過她和那些要命的炮灰不一樣。首先,家中父兄的確一一出仕,漸升高位,卻是實打?qū)嵉幕实叟?,忠于王事,?jǐn)慎自守,完全不是華妃涼涼她哥那種囂張型的(咦?華妃涼涼是誰來著……),也沒有野心想要謀朝篡位。其次,她不是炮灰模式里的女配,要么嬌蠻任性,仗著家里的權(quán)勢和圣人給的那點(diǎn)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寵愛橫行霸道;要么心思深沉,一上來不是想要圣人獨(dú)寵就是下狠手敢弄死皇嗣后妃的,最后被查出真相GAmEoVER不說,還累及家族。
放在她這里,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她不會真把圣人當(dāng)老公,就算有那么點(diǎn)膈應(yīng),想想皇后心里就平衡了嘛~她只要給圣人留下我不會主動下手,但踩到我頭上的絕對不客氣的印象,并將這一點(diǎn)持之以恒地做下去,那么看在林家的份上,圣人就算不會很寵她,也不會冷落她。
林云熙想了很久,最終將這一切和父母和盤托出。
林夫人抱著林云熙立刻落下淚來,“我的寧昭本該一世平安喜樂,怎么就要去那藏污納垢的地方,現(xiàn)在還要去想這些,真是苦了你了?!绷趾汔叭粐@道:“本還想提醒你,入了宮要循規(guī)蹈矩,凡是不可爭先,卻不想你已經(jīng)思慮地如此深遠(yuǎn),爹爹的小寧昭已經(jīng)長大了?!?br/>
林云熙兩眼亮晶晶的,“真的?”她倒是頗為自豪,這是她絞盡腦汁、步步謹(jǐn)慎推出來的結(jié)果,能被自家穩(wěn)坐侯位并掌軍的驃騎大將軍二十余載的老狐貍認(rèn)可,她是非常得意的。
林恒笑道:“以你的年紀(jì),能推斷到這一步可說是非常難得。朝堂上一些為官幾十載的人也未必有你那么清醒,不過還缺了一些周全?!?br/>
林云熙站直了身子,肅容道:“請爹爹賜教?!?br/>
林恒斟酌道:“圣人喜歡提拔寒門士子以遏制世家坐大,眼下朝堂平穩(wěn),治吏尚算清明,政令通行,群臣?xì)w心。此次選秀,圣人自然不喜歡再生波瀾,攪得朝綱不寧。先帝時的皇長子簡郡王,母族煊赫,導(dǎo)致野心難泯,企圖謀反,被先帝一力壓下,圈禁在府中三十余年?!?br/>
林云熙悚然一驚,遏制世家,先帝皇長子,野心,圈禁,選秀,若有所思地道:“爹爹的意思是……”見林恒面帶鼓勵地看著她,才遲疑道:“圣人不愿意讓世家女生下皇長子?”
此言一出,林夫人臉色微變,“圣人還真是好心腸!”叫我女兒入宮,卻不讓女兒早早生下孩子有個依靠。低門小戶的女子誰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生下皇嗣,難道要整個后宮都等著?
林云熙拍拍林夫人的手,意示她冷靜一些,“那么,皇后娘娘呢?”
林恒低聲笑笑,林夫人皺皺眉道:“皇后娘娘與圣人夫妻十年,一無所出,誰知道……”她會不會生?
未說完的話不言而喻。
林恒道:“既然知道忌諱,寧昭你千萬莫要去犯。圣人看著溫和,實則是個心狠之人,當(dāng)初那位蕭相還曾做過圣人的講師,踩到了底線,圣人一樣不念絲毫舊情?!?br/>
林夫人道:“再過半月你就要進(jìn)宮了,娘都為你準(zhǔn)備好了,你身邊的青菱、碧芷都是從小訓(xùn)練起來的,董嬤嬤更是在呆了宮中十幾年,又真心為你謀算,都讓你一并帶進(jìn)宮去,娘別的不管,總不能叫你吃虧?!?br/>
林夫人何氏與林恒少年夫妻,恩愛非常,為人又爽利大方親和有禮,京中誰不贊一聲好。忠義侯府上足足七子一女,皆是嫡出,沒有一個庶子庶女,有那么幾房妾室也被她不動聲色地摁了下去,不敢有絲毫不敬,可見其手段高明。
林云熙身邊的幾個丫頭嬤嬤也是她親手安排,又手把手地教會了林云熙怎么調(diào).教駕馭。其中,董嬤嬤是林夫人特意從娘家求來的。董嬤嬤原是先帝淑妃,當(dāng)今圣上的母親順仁太后宮里的宮女,年近三十才出宮,家里人都死絕了,便在何家做了供奉。林夫人因她規(guī)矩好,知道的又多,就從娘家求了來給林云熙做教養(yǎng)嬤嬤。董嬤嬤與林云熙相處十余年,幾乎把她當(dāng)作半個女兒,除了林云熙的乳娘烏嬤嬤,哪個奴仆比她更疼愛林云熙,怎會有半點(diǎn)不用心?青菱、碧芷等幾個丫頭更是家生子,伴著林云熙長大,做事穩(wěn)妥得體,十分可靠。
林云熙忍不住伏在林夫人膝上,喃喃道:“娘,你對我真好?!?br/>
林夫人哭笑不得,“我的傻寧昭,娘不對你好,誰對你好?這些女人家的事情,難道還指望你爹爹去?”
林恒尷尬地咳嗽兩聲,道:“寧昭,爹爹雖不了解,也知道宮中兇險。我也不多說什么,且到你入宮那日就知道了?!?br/>
林云熙心下微微好奇,但還是乖巧地沒有多問。
林夫人摩擦著林云熙的頭頂,叮囑道:“娘不求你有多大的盛寵,只要你能保全自身,平平安安就好。入了宮不比家里,你且緊記要敬著皇后娘娘,凡是三思而后行才是?!?br/>
林云熙聽她這么說,眼圈一紅,道:“女兒記得了?!彼技霸龠^半月就要與家人分別,不知何時再有相見之時,終是忍不住落了淚,撲到林夫人懷里大哭一場。
這日之后,林云熙便覺日子一天短過一天,抓緊了時間承歡膝下,也時時關(guān)懷兄嫂們。她上面七個哥哥中足有四個比她大十歲以上,幾乎大了一輪。剩下的三個比她大三到八歲不等,都還未成家。對著妹妹的關(guān)心頗為受用,只是沒有多久就要分離,對方又是圣人而非哪個要刁了自家小妹去的混蛋可以隨時組隊去刷一頓,心里很是不爽。幾位都是參軍入伍的,脾氣一時不好,下面的小兵嘍子們遭了秧,被訓(xùn)練地差點(diǎn)爬不起來。
奈何再是不舍,半月之期已到,林云熙便要踏進(jìn)深宮掖庭,開始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