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一直安靜著,老趙覺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一副被現(xiàn)實的沉重壓得死死的模樣。
他轉(zhuǎn)身想走,走了幾步,步伐又慢了下來。
“于川。”老趙忽然開口。
這是老趙第一次這么鄭重地叫他的名字,于川有點詫異,抬起頭,看見老趙正看著自己。
“怎么?”
老趙看著于川的臉,忽然放松了下來。他走過去,拍了拍于川的肩膀。
“其實我覺得,你人還不錯。”
于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夸獎弄得完全迷茫了,“你說啥?”
老趙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記住,小伙子,千萬按著劇本走?!?br/>
“......”于川在老趙轉(zhuǎn)身離開的瞬間沖過去,一把拉住老趙的胳膊,給他又拉了回來。
老趙身子骨薄,被這么一拉,險些沒直接倒在哈密瓜堆里。
“哎呦,干啥這是?”
于川一個反手,給老趙推進店里,自己堵在外面,他目光如炬地盯著老趙,說:“說明白,上次就是不明不白,結(jié)果就被你們陰了!啥叫按劇本走?啥劇本!”
老趙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說:“毛毛躁躁?!?br/>
于川苦著個臉,說:“趙大哥,我是真的折騰不起了,能一次弄完不,有啥需要注意的,你給我指點指點行不?”
老趙就顧著揉胳膊,沒有看他。
于川鍥而不舍,自己先分析上了。
“他要給我叫什么地方?是打算找人揍我一頓對不?行!我給他揍!真的,只要你們以后再也不找我麻煩,隨便揍,只要給我留口氣!我于川說話算話!”
老趙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還是你們覺得不夠?”于川咬了咬牙,說:“賠錢是不行的,我還欠別人錢,二十萬我肯定還不上!你們要——”
“哎哎?!崩馅w聽?wèi)T了陸天昀那種神神叨叨低聲低氣的說話方式,忽然換了于川這種大喇叭型,真心有點受不了,倆人離得近,于川這么一吼,老趙覺得自己腦袋嗡嗡的。
“行了,停,停!”老趙抬起手,制止住于川。
“我看你,根本沒有想到點子上。”于川閉了嘴,老趙來了這么一句話。
于川一愣,“點子?什么點子?”
老趙說:“問題的根源啊?!?br/>
于川憤恨地說:“還能有什么根源,我礙事了!你們不爽了!”
老趙搖搖頭,說:“那是之前?!?br/>
于川說:“那還有啥?”
“我問你,”老趙看著于川,說:“你看到那錢了,那二十萬的現(xiàn)金,對不對?”
于川一滯,要說這件事他雖然倒霉,但是從頭到尾他都是出于自己的良心做的,也稱不上什么太后悔,唯獨這個錢......這不是他的錢,他明知道,還把錢留給了吳正剛。
“這......”于川一臊,耳根子就紅,他低下頭,說:“對不起,這事是我不地道,我在機場看見他們母子太可憐了,就把錢留給他們了?!?br/>
“是了吧?!崩馅w一拍手,又拿手指頭點了點,說:“這就是我說的——‘不按劇本走?!?br/>
于川:“......”
“我這么跟你說吧。”老趙換了個語氣,儼然一副教育后輩的高人形象?!斑@件事,一開始只是誤會。但是有句俗話說的好,事不過三。你在面館里攔了第一次,又無視了兩次警告,所以我們才叫人來鬧事。你把人打跑了是你本事,這個事我們不做點評,之后你進局子......嗯,這個就是陸先生一手操辦的了?!?br/>
于川說:“......后來回來的那個人,是他叫回來的?”
“是啊?!崩馅w說,“經(jīng)過他一番指點回來的,怎么樣,有沒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于川一句“我呸”差點就出口了,礙于現(xiàn)在要聽老趙的指點,硬是咽下去了。
“然后呢?”他問。
老趙或許是真的覺得于川還不錯,也或許是今兒真的閑的沒事做,總之,他還真的在這屁大點的水果攤里跟于川聊上了。
“我跟你說,陸先生這個人,最痛恨朽木?!崩馅w說。
于川皺眉,“那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老趙一副了然的神色,“能問出這句話,說明你就是那塊朽木?!?br/>
于川:“......”
老趙說:“你為什么不聽從他的指點?”
于川這回是真懵了。
“指點?他啥時候指點我了?”
老趙說:“不然你以為他為什么費勁親自跑到警察局去?”
于川:“?。???”
“他跟你說了那么久的話,比馮林還久,你居然都沒聽出來他的意思,你不是朽木是什么?”老趙說。
于川已經(jīng)顧不得研究馮林是誰了,他張嘴,語無倫次。
“不是,他......他怎么,我——”
老趙抬起手,攔住他的話,干干脆脆地問了他一句——
“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陸先生最后跟你說的是什么?”
于川怔住,陷入回憶。
按理說,那晚情況那么混亂,于川不管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出于一種極度失控的狀態(tài),他應(yīng)該記不太清什么才對,可是神奇的是,他就在那么短短的幾秒鐘內(nèi),瞬間就想起了當(dāng)時那個畫面。
那個穿著西服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草窩頭的、比他個頭還高的小白臉,站在他面前,慢悠悠地說——
【去吧,好好發(fā)揮?!?br/>
#%……#¥%&%&¥……%¥
我操還真是指點!
這要不是于川自己的水果店,他現(xiàn)在就把手邊的伊麗莎白瓜砸得稀巴爛了。他強忍住心口冒出來的嗖嗖的涼氣,扶住身邊的水果架,抬頭看著老趙,緩緩地問道:“......他是精神病么?”
老趙哼笑一聲,沒有回答。
于川說:“那要按他的指點,我應(yīng)該把錢拿回來?”
“顯而易見,這么簡單的一件事而已?!崩馅w說,“揍人、拿錢、了事,然后就此懂得閑人莫助閑事莫管的人生哲理,然后——”
于川低下頭,看著地面。
視線里出現(xiàn)一雙皮鞋。
老趙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靠近了于川一些,低聲說:“然后,這二十萬就是你的了?!?br/>
于川覺得自己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本來一切都可以在那天結(jié)束,可是你偏偏不聽話,讓他的指導(dǎo)白白浪費?!崩馅w說,“所以才有后來那個年輕小——”
“得!”于川可再受不了那個報紙了,他抬眼,看著面前不動聲色的老趙,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這個陸天昀是精神病么......”
老趙直起身,垂眼看著于川。
“是不是精神病我不知道,但是我奉勸你一句,千萬別自作聰明?!?br/>
于川只覺得遇到了平生難以理解的人,他站起身,問老趙:“那三天后,他找我去了結(jié),是想怎么處理我?”
老趙說:“我也不知道。”
于川說:“那總得有個方向,是你剛才跟我說的,讓我一切按著劇本走,我哪知道他這次要干啥,他找人打我的話,我是打不還手表明認錯態(tài)度,還是拼死反抗展現(xiàn)不屈傲骨,還是——”他瞄了一眼老趙,“還是他根本就想要了我的命?!?br/>
老趙聽到最后,呵呵地樂了出來,他朝外面走了幾步,路過于川的時候,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命?陸先生不喜歡那么無聊的事情,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br/>
“那——”
于川還想問什么,可是老趙已經(jīng)走出水果攤。外面等著一輛車,老趙上車便離開了。
等老趙走了足足五分鐘,于川才回過神,整個人塌在凳子里。
這種感覺,實在不好說。
詭異么?詭異。飄忽么?飄忽。氣憤么......
這么一說,于川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好像真不怎么氣憤了。
他覺得,大概一件事太過離奇,別人就顧不得其他的感觸了。
于川在凳子上仰頭躺了半天,手無意間摸到自己的褲兜,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他把褲兜里的東西拿出來,那是剛剛的卡片——或者說,是陸天昀給他下的“戰(zhàn)帖”。
之前老趙在的時候他沒覺得什么,現(xiàn)在就剩他一個人了,拿著這張“戰(zhàn)帖”,看著看著就笑了。
當(dāng)然,這個笑不是因為舒心,真要說為啥,于川自己也摸不清頭腦。
卡片在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好像灑了一層薄薄的金粉一樣,又均勻又平滑。他把卡片翻過去,看見陸天昀龍飛鳳舞的簽名。再下面,角落里,是一個小小的金色愛心。
愛心不大,也就一個小指指甲那么大,但是制作十分精美,邊緣圓滑光潔,愛心的金色摸起來有些凹凸的顆粒感。在愛心中間,豎著穿出一個字母——“j”。
看得越久,于川越是覺得,這張卡片做得真的很漂亮,雖然簡單,但是看起來,卻給人一股怪異的美感。
半晌,于川嘆了口氣,把卡片重新收好,等待三天后的了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