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眼望向永樂帝、朱隸和燕飛三人，郭義第一次生出卑微無力的感覺。吞噬之前一心想把燕飛送進(jìn)大牢，為自己的兒子出口惡氣，可此時郭義后悔了，望著永樂帝等三個人淡定的面容，郭義怎么覺得關(guān)進(jìn)大牢不是燕飛，而是自己？
有時，人的某些感覺，有著不可思議的預(yù)見性。
但遺憾的是，郭義雖然后悔，卻已然沒有退路。郭義也不打算退。
這些年駐守北京，郭義仗著自己的靖難功臣，這里又離京師太遠(yuǎn)，皇帝鞭長莫及，郭義儼然成了北京的土皇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胡作非為，卻除了象征性地呵斥兩句以外，根本不予管教，調(diào)戲民女怎么了，橫行霸道又怎么了，只要他兒子高興。
得知兒子的死訊，郭義當(dāng)時就傻了，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的地面上，還有人敢殺他的兒子。
“不管是誰，滅他滿門”這是郭義緩過神來的第一個命令，然而一向接到命令立刻執(zhí)行的手下，這次卻猶豫了。
“侯爺，失手打死小公子的是賢國公?！?br/>
“誰？”郭義不是沒聽清，而是不敢相信，換成任何一個國公，郭義都不會有這么大反映。
“賢國公燕飛?！笔窒卤M量壓低聲音道，他明白他說這句話會得到什么待遇。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說。
郭義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讓手下失望。
“啪啪”兩個清脆的嘴巴，那手下皮膚夠黑了，但仍然后清晰地看出臉上的掌印。
“怎么辦事的？”郭義吼道。
這純粹就是一句托詞，手下當(dāng)然知道挨打是因為郭義氣得要命，跟怎么辦事沒有關(guān)系。
殺不得，總也要關(guān)兩天吧，于是燕飛進(jìn)了大牢，郭義又怕只是關(guān)兩天而已，于是又求見了皇帝。
“郭侯爺，你來大牢，可是想親眼驗證一下賢國公是否真在大牢？”朱隸的聲音仍然是緩緩淡淡的，郭義卻從朱隸的目光中，看到了狠厲。
迎上朱隸的目光，郭義語調(diào)中同樣波瀾不驚：“京王爺如此想法實在誤會在下了，在下只是擔(dān)心賢國公在牢里吃苦，特來看看賢國公?！惫x知道自己說的這個理由太荒唐了。這里畢竟是大牢，哪有舒適的地方?？晒x就這么說了，朱隸，別人怕你，不等于我郭義也怕你。
郭義的強(qiáng)硬倒是在朱隸等人的預(yù)料之中，明明是自己的兒子仗勢欺人，還敢把官階比他大的國公告到大獄，朱隸不知道是郭義這些年強(qiáng)硬慣了，任誰都沒有放在眼里，還是他性格使然，只要只要占一絲道理就要硬碰到底。
永樂帝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更覺得郭義是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激情里。
朱隸和燕飛則在嘴角流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這些年，嚇唬他們的人還少嘛？
與郭義對視片刻，朱隸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下來：“本王不解，侯爺既然怕賢國公吃苦，為什么還要將賢國公送進(jìn)大牢？”
朱隸這個超級白癡的問題，聽得永樂帝一口茶差點嗆了進(jìn)去，低頭緩了半天。
郭義一張臉?biāo)查g變成了豬肝色，怎么也沒想到朱隸當(dāng)面玩陰的，心中把朱隸罵了千次。
朱隸問了一個白癡的問題，郭義卻沒法同樣白癡地回答。
燕飛忍著笑望著朱隸，一臉認(rèn)真：“京王爺誤會了，侯爺這是體諒在下?！?br/>
“體諒？”朱隸夸張地重復(fù)了一句，隨即似乎明白了燕飛的意思，圍著燕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點頭稱贊道：“賢國公說得對，侯爺真是有心人，知道賢國公終日奔忙，沒有時間休息，讓賢國公在這里好好休息休息，果然休息得不錯，氣色好極了?！?br/>
“在下也覺得這兩天神清氣爽，不再感到疲乏，多謝侯爺?！毖囡w不失時機(jī)地說了兩句好話，還面向郭義拱手施了一禮。
朱隸和燕飛相交多年，他們之間的默契真可以用二位一體形容了。
郭義不知道朱隸又在玩什么把戲，可看著朱隸和燕飛的目光都望著自己，不得不尷尬地回禮：“賢國公客氣。”
朱隸聽罷，忽然一改不羈的面容，一本正經(jīng)道：“有勞侯爺也體諒體諒本王，找個理由讓本王也來這里休息休息?！?br/>
郭義面色一暗，不過才說了幾句話，郭義已經(jīng)兩次被朱隸逼進(jìn)了角落，知道朱隸今天必會誠心給自己難堪，卻也沒想到朱隸如此詞鋒犀利。
暗暗咬牙，瞪了一眼朱隸，正琢磨著如何接話，永樂帝冷哼一聲：“京王爺是抱怨朕給你們的事情太多了？讓你們沒有時間休息了？”
“微臣不敢?！敝祀`忙恭敬地回答：“圣上每天為國為民，不辭辛苦，終日操勞，我們做臣子的忙一點算什么，為圣上分憂，是我們做臣子的本分?！敝祀`說完，瞟了一眼永樂帝，心中暗笑，這出戲沒有彩排，竟然能配合的這么好，我們?nèi)苏媸呛苡需F三角的潛力。
“既然如此?！庇罉返鄣匿J目掃向朱隸和燕飛，“你們還賴在這里做什么？”說罷一甩衣袖，起身要走。
朱隸狀似無奈的仰天長嘆一口氣，一拉燕飛的衣袖：“走吧，住了兩天你也該知足了，我還一天沒進(jìn)來呢?！蹦窃捳f得好像這里不是大牢，是某假日酒店。
郭義終于明了，永樂帝煽動他到大牢來，就是為了放燕飛，如果當(dāng)著郭義的面前將燕飛放了，這件事情郭義也不能在怎么了樣了。
想到唯一的兒子慘死，郭義咬咬牙，轉(zhuǎn)身對著永樂帝的背影跪下，不怕死地叫道：“陛下，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br/>
郭義當(dāng)真是不怕死，他低著頭，卻沒看到永樂帝、朱隸和燕飛三人的嘴邊綻開了笑容。
人，不是不怕死就不會死的。
沉默，誰也沒有開口，當(dāng)郭義的勇氣一點點消失，開始害怕的時候，永樂帝低沉的聲音從郭義頭頂上傳來：“說得好，郭侯爺不愧為我大明朝的棟梁之材，賢國公，你誤殺郭侯爺小公子一案尚在審理中，按我大明的律例，你不得離開這里。京王爺，同朕回去?！闭f罷頭也不會地走了。
朱隸走過郭義的身邊，狠狠地瞪了郭義一眼，緊走兩步追上了永樂帝，燕飛則喪氣地走回草堆旁，坐了下來。
郭義暗暗松了一口氣，逼得永樂帝不得不辦這個案子，郭義此行的目的終于達(dá)到了。
“王，屬下回來了?！币蝗送⒃诖扒绊犻L的背影，沉聲說道。
“嗯，見到燕飛了?！北环Q作王的人并沒有回身，那人也不介意，似乎早已習(xí)慣了他們這種對話方式。
“見到了，屬下還送了燕飛一份禮物。”那人不待王發(fā)問，直接將如果利用局勢，扮作孕婦，引燕飛相救，錯手打死郭大少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死了？你助了一臂之力？”王依舊波瀾不驚。
“是?！蹦侨颂谷怀姓J(rèn)。
王沒吭聲，半晌后方道：“給他們找點麻煩也好，你此番的目的可達(dá)到了？”
“下了蠱，若得手，七日之內(nèi)，燕飛會無故高熱，兩天后自然痊愈?！?br/>
“嗯，密切關(guān)注?！?br/>
“是?！蹦侨耸┝艘欢Y，轉(zhuǎn)身走了。
王至始至終，一直面向窗外，不曾回身。
朱隸和永樂帝走出大牢，就看到吳夢蝶站在牢獄的大門口，手里拿個食藍(lán)，正在哀求獄卒什么。
“夢蝶姑娘。”沒等朱隸開口，永樂帝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吳夢蝶面前。
“王爺四爺見到你們太好了，我想進(jìn)去看看賢國公，他們不許，你們能不能跟他們說說?！眳菈舻吹街祀`和永樂帝，方才還哀愁的小臉轉(zhuǎn)眼間如春風(fēng)下的花兒般盛開，看得永樂帝心里冷不防一動。
“想探望賢國公？”朱隸見永樂帝有些微微發(fā)怔，趕上來說道。
“是，賢國公為救我，自己深陷牢獄，我覺得很不安?！眳菈舻瓜卵垌?，有些緊張地說道。
朱隸和永樂帝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探望燕飛不是不行，只是此時郭義還在，下意識地，二人都覺得讓郭義見到吳夢蝶，會給吳夢蝶帶來危險。
“賢國公今日不方便見客，我們明天帶你來可好？”永樂帝那委婉的口氣，讓朱隸聽得一愣，除了對姐姐徐皇后，朱隸第一次聽到永樂帝用這樣的口氣說話。
吳夢蝶點點頭，又有些為難的看看手中的食藍(lán)。
永樂帝接過食藍(lán)，方要習(xí)慣給朱隸，剛伸手又縮了回來，徑直走到一名獄卒面前：“把這個給賢國公送進(jìn)去，就說夢蝶姑娘送的?！?br/>
還好突然想起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是王爺，哪有王爺指使皇帝的。
獄卒雖不認(rèn)識永樂帝，但認(rèn)識朱隸，知道跟朱隸一起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不會是小人物，當(dāng)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去。
三人離開府衙大牢，永樂帝看著大街上熱鬧的人群忽然問道：“本王有些餓了，夢蝶姑娘可賞臉陪本王吃頓飯？”
吳夢蝶看看走在永樂帝另一側(cè)的朱隸，輕輕蹙蹙眉頭，一向聽聞皇帝對朱隸甚為寵信，卻沒有想到朱隸在皇帝面前如此放縱，皇帝就在身邊，怎么能避過皇帝問自己的意見。
吳夢蝶遲疑的目光，讓一向機(jī)警的永樂帝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疏漏。一句“本王”好說，真把自己放在一個王爺?shù)奈恢蒙?，用王爺?shù)纳矸菘紤]問題，永樂帝一時還真沒習(xí)慣。
看了一眼朱隸，永樂帝有些歉意地叫道：“朱四爺?！?br/>
朱隸故意冷下了臉，沉聲道：“我也餓了。”說罷率先向不遠(yuǎn)處的燕角樓走去。
永樂帝瞪著朱隸的背影，心中暗笑：裝得還挺像那么回事，這么喜歡裝，讓你多裝幾天。轉(zhuǎn)過頭，面上仍然是一副柔和的笑容，望著吳夢蝶。
吳夢蝶回以微微一笑，心道：皇帝都去了，她能說不去嘛。傳聞不假，皇帝真是非常寵信朱隸。
二十年前朱隸第一次來燕角樓，曾感嘆于這里裝潢精美，建筑別致，在并不是京師的北平，算是一流的了，特別是三樓的雅間可以看到北京最大的一片水域：西華潭，就是現(xiàn)代的北海。
二十年來，燕角樓裝修過數(shù)次，如今更是大氣，精美，仍然是北京一流酒樓，朱隸此番回北京，這還是第一次來。
跑堂的小二都換上了新人，連一層的大堂掌柜都換了新人，朱隸走進(jìn)去，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覺。
“這位爺，幾位？”見朱隸走進(jìn)來，小二趕緊過來招呼。
“三層天字一號空著嗎？”朱隸抬頭望了望樓上問道。
小二一聽，知道這位爺雖然面生，卻一定是以前的老主顧，而且還是位貴客，要知道以前天字一號可不是空著就能可以用的，一號和二號是專門給官府、富商留的。
“爺，三年前裝修后，天字一號改名為南海戲鯨，空著呢，爺是……”南海戲鯨是燕角樓最好的雅間，老板指名給一些特殊的人留著的，雖然小二知道這位爺?shù)膩眍^不會小，可不弄清來人身份，小二也不敢貿(mào)然往樓上請。
“南海戲鯨？”朱隸沒回答小二的問題，倒是對雅間的名字很有興趣。
“二層和三層共有十二間雅間，都是以京王爺下西洋的故事命名，其中南海戲鯨、占城謎案是原來的三樓的天字一號和二號，火燒連船、巧救公主是原來二樓的天字一號和二號?！毙《脵C(jī)介紹著，聲音頗大，足以引起了大堂掌柜的注意。
“有意思，”朱隸點點頭，心道這老板倒很會做生意，居然借我的名頭，不過我好像從來沒有拿過分紅，“你們老板跟京王爺……”朱隸望著店小二，嘴角含著笑，眼里卻閃過一絲狡黠。
“回爺，這座酒樓是京王爺?shù)?。”店小二驕傲的回答。老板吩咐過，凡是對雅間的名稱感興趣，打聽老板同京王爺關(guān)系的，一律說這座酒樓是京王爺?shù)漠a(chǎn)業(yè)，而在店小二的心里，也真心希望這座酒樓的京王爺?shù)漠a(chǎn)業(yè)，在京王爺?shù)木茦钱?dāng)小二，說出去也十分榮耀。
朱隸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我的產(chǎn)業(yè)，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不是打著我的名義，干什么不法勾當(dāng)吧。
“京王爺產(chǎn)業(yè)？是嗎？”沒等朱隸詳細(xì)問，走到門口聽到小二說話的永樂帝也吃驚不小，這座酒樓在這里三、四十年了，從不知道竟然是朱隸的產(chǎn)業(yè)。什么時候換的東家？
永樂帝望向朱隸，見朱隸也疑惑地?fù)u搖頭，
“兩位爺一起的？請問爺是……”大堂掌柜聽到聲音忙走了過來，雖然看出朱隸和永樂帝都不像是普通人，但拼著挨罵也得問一句，大老板囑咐過，南海戲鯨只接待京王爺和京王爺?shù)呐笥?，如果他們不是京王爺?shù)呐笥?，只能得罪了?br/>
“這位就是京……”走在永樂帝身旁的吳夢蝶開口說了一半，讓朱隸打斷：“我們是京王爺?shù)呐笥??！?br/>
朱隸說著話，拿出了京王府的腰牌。
明朝時腰牌有三、四種，朱隸拿的腰牌與其說是腰牌，不如說是玉佩，是腰牌中權(quán)利最大的，一如當(dāng)初永樂帝給沈潔的玉佩，其實那也算皇帝的腰牌。此腰牌如王爺親臨，能指使下屬，調(diào)動王爺麾下的軍隊的，當(dāng)然，這樣的腰牌一共也只有三塊。
“既然是京王爺?shù)呐笥?，快請上樓?！彪m然每個王府的腰牌各不相同，但有一處是一樣的，在腰牌的正面，刻著腰牌的歸屬，如京王府刻‘京’，寧王府刻‘寧’，這京或?qū)幙刹皇请S便刻的，那是皇帝的御筆。大堂掌柜見多識廣，當(dāng)然知道這腰牌是真的。
三樓的景色一如往昔。
正值夏初，朱隸站在窗前，看著西華潭近三分之一水面被綠色覆蓋，在大片大片的綠色中，時不時有一抹粉紅立在上面，煞是誘人。
“那一片水域是哪里？”吳夢蝶一進(jìn)來，就被窗外的景色迷住了，指著那邊水域問道。
“西華潭，夢蝶姑娘有興趣，改日我們?nèi)澊??！庇罉返垡舱驹诖扒罢f道。
“好啊?！眳菈舻d奮地點點頭，回頭對永樂帝嫵媚地笑了。
論姿色吳夢蝶只能算中等，沒有攝人的眼眸，沒有傲人的皮膚，也沒有火辣的身材，跟永樂帝的后宮嬪妃相比，真不算什么，但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接觸中，朱隸知道，讓永樂帝動心的，是吳夢蝶身上自發(fā)的率真、善良、純粹、沒有心機(jī)。
看了太多的后宮爭斗，永樂帝對這朵路邊方盛開的野花，有著說不清的喜愛。
“爺，我們大老板今日出城了，恐怕趕不回來?！贝筇谜乒裼H自上來回道。
朱隸上樓時，悄悄吩咐大堂掌柜的說，讓大老板來一趟?？吹街祀`能拿出的王府腰牌，大唐掌柜知道他必然與京王爺關(guān)系密切，哪敢怠慢，立刻吩咐下人通知大老板，得到的消息卻是大老板一早出城了。
朱隸揮揮手，嗯了一聲，心中不免有幾分遺憾，他問過大堂掌柜，知道這里的大老板姓馬，可是除了三寶姓馬，朱隸實在想不出來，還有那位朋友姓馬。
大老板當(dāng)然不可能是三寶，到底是誰借了他的名頭開酒樓，是好意還是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