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雨后微寒，紫金山南麓。這一日是朝廷祭陵大典，孝陵衛(wèi)戍卒和神宮監(jiān)守衛(wèi)個個神色肅穆。
一個胖子在太監(jiān)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沿著山道行走。雨天路滑，胖子腳步趔趄，跌了個跟頭，兩個太監(jiān)力氣不夠，竟然扶不起他?；实鄹暗拇蠹t人，操江提督鄭和，見狀趕緊上前扶起了胖子。
后面一人道：“前人蹉跌，后人知警也。”言罷大笑，同行者亦笑。
胖子訕訕，誰知背后又有一人高聲道：“更有后人知警也！”眾人回首，說話的是一個少年，睥睨之間，英姿勃發(fā)。剛才發(fā)笑之人盡皆失色。
胖子斥道：“不得對叔父無理！”少年默然。
原來肥胖者便是大明太子朱高熾，發(fā)笑的是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那少年便是皇太孫朱瞻基。
南直隸即是今天的南京，長江繞城，石頭山盤臥，確有虎踞龍盤之勢，太祖憑之得天下。當今皇帝朱棣卻以北直隸為基業(yè)，靖難得位，兩京俱是大明的龍興之地。太子和太孫受到南京文官集團的擁戴，而漢王和趙王在北直隸的將領(lǐng)中素有威信。
下一屆的皇位繼承者是誰，不外乎在場的幾位，時年永樂十三年八月。
次年，十月，朱高煦倚仗軍功，屢行不法，天子把他囚禁在西華門內(nèi)，準備廢為庶人。太子朱高熾念及兄弟之情，在天子面前極力勸諫。朱棣手腕強硬，雖然赦免了朱高煦，但直接削去了朱高煦的護衛(wèi)，將他王府中的親信全部誅殺，剪除了朱高煦的羽翼。
永樂十五年三月，朱高煦徙封到山東樂安州。朱高煦到達封地后，心懷怨念，結(jié)交軍中將領(lǐng)，暗備軍械。另外廣收江湖人物為羽翼，泥沙俱下，皆受重用，江湖一片腥風血雨。
大明洪武年間，武林宿老在抗元之戰(zhàn)中損耗殆盡，傳承數(shù)百年的少林和武當式微，只有少數(shù)俗家弟子代師門行走江湖。永樂年間，各大門派受朝廷驅(qū)使，只求榮華富貴，俠義之心蕩然無存。
聲名最盛的門派，當屬山東的太一教和浙江的天臺宗，太一教掌門楊守衡是御封的國師，也是公認的當今武林第一人。天臺宗慧玄方丈佛法高深，參玄悟道，閉門不出。
這些人深諳養(yǎng)福避禍之道，自然不會投入漢王門下。不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漢王府中最受重用的是一儒一道，儒者是黑衣宰相姚廣孝的師弟，席弘機；道者是無生教教主，羅夢鴻。
由此二人牽出了無數(shù)的英雄豪杰，一場三十年的腥風血雨，也由這二人引發(fā)。真可謂：“金陵王氣六朝盡，北平紫薇守國門。廟堂飛出插翅虎，江湖殺盡不良人。”
一騎快馬從山東齊河縣向北而行，沿官道走了一天。傍晚時分，離玉皇頂太一教莫約還有三四十里，遠遠可見泰山山脈的巨大黑影。所謂看山跑死馬，眼見天色漸黑，騎手想著尋個宿頭。
“好運，有炊煙?！彬T手大喜。
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見一處村落，稀稀疏疏有百十戶人家，騎手下馬步入村中，見幾十個村民步履匆匆，似有什么急事。這騎手藝高膽大，見有熱鬧可瞧，輟著村民，緩緩而行。
原來，村邊新立了一座神祠，一個身穿法衣不似僧不似道的漢子，手執(zhí)浮塵，腰懸八卦，口里念念有詞在作法。村民排隊供奉肉食銀錢。
騎手認不出廟里塑的是什么神，心里納悶：“哪里的毛神，怎么尖嘴猴腮的，跟老鼠一樣？”
轉(zhuǎn)念一想：這荒村僻所的，能有什么正神，不過是狐、黃、白、柳、灰這幾物，那灰仙可不就是老鼠嘛。騎手不甚在意，只等法事結(jié)束了，好尋個宿頭。
只見法師一收勢，大喝一聲：“無生老祖，真空家鄉(xiāng)?；疑窳㈧?，護佑四方！”聲若洪鐘，震得馬匹打驚，村民受這一嚇，紛紛跪下，口念“無生老祖”名號，磕頭不止。
法師洋洋自得，捻須而笑。幾個穿緇衣的弟子毫不客氣地收取鄉(xiāng)民的供奉。
“這神棍好大的嗓門，原來是無生教的人?！彬T手冷笑：“獅子吼的功夫倒是不賴?！?br/>
無生教本是個不入流的小教，以前是在河南傳道，教主自稱無生老祖，近幾年來漸漸傳到了中原的幾省，多是無知鄉(xiāng)民信奉。
法事已畢，一個緇衣漢子走了過來，拱手道：“家?guī)熣埧腿艘粩ⅰ！?br/>
騎手道：“好，引路。”
法師已在神祠前等候，浮塵一搖，道：“客人神資卓絕，幸得相會，請教高姓大名?！?br/>
那騎手依江湖禮數(shù)回道：“賤名不足掛齒，區(qū)區(qū)濟南徐天樞便是?！?br/>
法師道：“幸會，幸會，小廟鄙陋，祠中蔬果還算新鮮，請客人小酌一杯。”
濟南徐家是山東武林世家，徐天樞又是太一教俗家大弟子，在北方武林威名赫赫。那法師武藝不俗，似乎不了解此地的江湖風物，不曉得徐天樞的名頭。
屋內(nèi)神龕前已布上了三桌酒席，每桌一只雞，一尾魚，一碗肉，四樣時蔬，兩瓶酒，還有半籃饅頭。
法師領(lǐng)徐天樞落座，其他弟子也坐下。徐天樞問：“未請教仙師尊諱?！?br/>
法師道：“無生教主坐下，黃可法?！闭f罷，和徐天樞共飲了三杯，吃了幾樣菜，請教一些江湖風物。
幾個弟子大吃大嚼之后，多喝了幾碗酒，有的扯開了衣襟劃起拳來，有的光著膀子相撲為戲，沒有一點出家人的樣子。
黃可法也不禁止，似是習以為常，一邊喝酒，一邊指點要領(lǐng)。徐天樞只是冷眼旁觀。
一個高壯的弟子，提一只伏魔鏟，在廟前空地上舞了起來，這柄伏魔鏟鑌鐵打造，上下烏黑，長約八尺，少說有幾十斤重，圍著他上下翻飛，好似黑龍繞身，可見此人膂力和內(nèi)功皆屬不凡。
其他弟子大聲叫好，黃可法微笑，轉(zhuǎn)頭問徐天樞：“小徒秦火，伏魔鏟使的如何？”
徐天樞道：“舉重若輕，好，好。”
黃可法又問：“山東太一教，浙江天臺宗，威震南北武林。我這徒弟在泰山地界能打出名堂么？”
徐天樞的師門太一教，便在這泰山玉皇峰之上，黃可法這一番問法，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徐天樞道：“區(qū)區(qū)小可，便是太一門下不成器的弟子，尊徒與在下過過手，可解仙師之惑?！?br/>
黃可法道：“尊客之意甚好?！?br/>
那秦火早就按捺不住，大步流星趕了過來，將伏魔鏟的鋒芒罩在了徐天樞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