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祎和崔堇然之間隔著吳溯,吳溯見對方視線停落于一處,不由得追隨其順勢看去。吳溯膚色黝黑,五官扁平,劍眉星目,喜歡將雙手撐在腿上,即使坐在那兒不說話也讓人覺得他是在生氣,裴祎神態(tài)不變,倒像是和崔堇然干上了,吳溯咽了咽唾沫,又轉(zhuǎn)過去看了一眼崔堇然,崔堇然本來就生得俊美,皮膚白皙,眉眼宛若水墨畫中景,既有云霧縹緲般的清冷,又帶著幾分文人墨客的雅氣,平日里輕輕一笑,看似溫柔,卻又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淡漠疏離,如同遙遙寒星。
這樣的人,放在人群里無疑是個惹眼的存在。
吳溯干坐在那兒看著白衣客與黑衣客對視了一陣,他猶豫良久,終究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好奇,開口問道:“你兩……認識?”
“不算認……”裴祎欲要開口,卻被崔堇然一口攔下,他見著裴祎這副可愛的模樣,臉上笑意更濃,帶了幾分戲弄的意味,他道:“裴公子上次還送我回家呢,怎么現(xiàn)在轉(zhuǎn)眼不認人了?”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哎……這位公子,我看你有些面熟啊……”吳溯回憶一番后才認出裴祎,道:“我想起來了!我在長泰樓見過你。”
他一時有些激動,忍不住贊嘆道:“公子可真是位大好人啊,上次在長泰樓把那兩惡霸湊了一頓,真是替我們出了一口氣呢!那兩畜生就是欠揍!現(xiàn)在被教訓了,走在街上都神經(jīng)兮兮的,東望望西望望,生怕再遇到公子您似的?!闭f完,吳溯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一霎時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他們這邊,大家看著沉醉大笑的吳氏,紛紛暗想這位年輕人到底怎么了,年紀輕輕就瘋瘋癲癲的。
當時崔堇然也在,自然是目睹了這一幕,他看了一眼裴祎,淺淺一笑。
吳溯像是說上了頭,水閘一開就關(guān)不上了,他憤恨地捶了一下桌子,道:“這兩畜生別提多惡心了,之前還騷擾過我妹妹,不過我妹妹可不是吃素的,抄起人家店鋪的掃把追著這兩畜生滿街打!”
裴祎聽著發(fā)現(xiàn)故事的走向怎么有些出乎意料,一時暗暗感嘆沒想到對方的妹妹也是位女中豪杰啊……
吳溯冷哼一聲,道:“這兩畜生還不是仗著自己的主人才敢在鎮(zhèn)上胡作非為???沒了主子,他們也不過是條喪家犬!”
“他們的主人?”裴祎腦袋一歪,她沒想到這兩惡霸居然還有主人……
吳溯提起這件事就怒火中燒,又悶了一杯茶下去,他性子急,這次熱茶生生把他燙了個激靈,他有些狼狽,吃痛后抿了抿腫起的嘴唇,緩過來后才道:“就是劉守財那個王八蛋?。√焯烀χ鴸|跑西跑地做生意,手下的人亂成這樣也不好好管管,要是我是劉守財,有這種丟臉的家仆,早就自己挖個坑躺下去把自己埋了,哪里還有臉出來見人??!”
裴祎感到意外,她雖然之前也聽說過那兩惡霸是某府的家仆,沒想到居然是劉老三家他家的啊。人們都說“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家仆”,劉老三雖然不是什么讀書人,但好歹也長得斯斯文文的,偏偏眼皮子底下出了兩位街頭混子。
“哎!堇然,你快看,什么事啊這么熱鬧?!眳撬葜噶酥复巴猓f道。
裴祎本來就坐在窗邊,也聽到了雜亂的人語聲,她一時有些好奇,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到底什么事情這么熱鬧?她也跟著順勢望去,樓下人頭攢動,擠作一團,分列兩側(cè)。
室內(nèi)的其他客人聽聞外面一片喧鬧之聲,紛紛涌向這邊,一個兩個擠著腦袋掙著探向窗外,裴祎被突如其來一擁而上的人群狠狠地壓在窗邊,進也不能,退也不是!
看著街道上那輛鑲金疊翠的華美車轎,街道兩旁的路人熱情更甚,震臂高呼,繁花泄影,平鋪一地的春光艷色,更添奢美之氣,聲勢之浩蕩,如同山海倒騰,經(jīng)始難休。
“他娘的!是哪家的貴公子啊,陣仗如此之大!”
“那可不是,我剛剛聽說啊,這里面坐著的是司空丞相和他的夫人?!?br/>
“我還納悶著是誰呢,原來是丞相大人!難怪這么大場面!”
裴祎被擠得難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這時她頭腦一熱,給自己添油加醋,莫名其妙想起了衛(wèi)玠之死,古有美男慘死于人潮擁擠,她裴祎暗想自己今天該不會成為襯托丞相大人的綠葉吧,她要受不住了,汗臭味擠在她的鼻腔里,讓她悶得想吐。
忽地有人抬手貼著裴祎的后背,對方欺負裴祎無法反抗,大手愈發(fā)放肆,繞到前面來撫著她平坦的小腹,裴祎一怔,她向來不喜歡別人碰到自己,更別說是如此親密的接觸了,她蹙眉,也不管來者是誰,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她不能讓自己受這種屈辱!她手往下伸,欲要擰斷對方那只不老實的手,好好教訓這個野流氓!
周無賴正歡著,突然手腕一緊,心道不妙,想著這力勁怎么這么大。他掙扎起來,那邊卻手一緊,擰得他跪在地上哇哇大叫。眾人聽著聲音紛紛退開,心想是誰叫得這么慘烈。
裴祎還未動手,卻感覺身后的人通通散去,一時涼爽了不少,她抬手貼了一下后頸,小心地拭去汗珠。她挺直腰板,定睛一看,只見崔堇然握緊周無賴的手腕,面色冷沉,宛如幽潭死水。
周無賴吃痛,表情擰作一團,他現(xiàn)在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就不動手了,現(xiàn)在崔堇然也沒有一點罷休的意思,都快把他的手給擰斷了!他跪在地上,身上不停地滲出冷汗,心跳加速,他可不想這么年輕就殘廢了,不然以后玩著也不痛快!
周無賴面子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求著崔堇然放了他!崔堇然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周無賴瞧著他這副樣子覺得自己涼透了,果不其然,崔堇然稍稍用力,骨頭碎裂聲穿至四肢百骸,裴祎看著周無賴張嘴亂叫,面部抽搐的模樣怔了一下,不覺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堅硬的墻面上。
裴祎定下神來,冷視一眼對方后忍不住在心里啐了周無賴一口。
活該!
崔堇然松手,就像丟棄廢物一般無情。周無賴痛得整個人俯下身去,他緩了緩,隨后抬起頭瞪著崔堇然等人,憤恨地咬緊牙關(guān)一字一句地道:“你們不得好死!”說完,他哭著鼻子連滾帶爬地沖出長泰樓。
裴祎抱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一想起周無賴碰到她,身上就爬滿了雞皮疙瘩,吳溯走到裴祎身后,忍不住嘖嘖兩聲,一副嫌棄不已的模樣,道:“這人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他看向裴祎,小心問道:“公子,你沒事吧?”
“惡心至極?!迸岬t冷聲道。
吳溯附和著她,道:“就是,惡心死了!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他一腔憤恨,又對崔堇然道:“堇然,你剛剛就應(yīng)該把他的另一只手也給擰了!”
裴祎微微側(cè)首,窗外的陽光投進來散落于她的眉眼之間,吳溯看著她那精致小巧的側(cè)臉,一時暗嘆這位公子真是難得的美人,身上有種道不出的淡然氣質(zhì),讓人覺得她好比透光的白玉瓶,仿佛一碰就碎,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只不過……
吳溯看了看自己的體型,又看了看裴祎的體型,雖然他是工人,平日里多做活,長得也比較高大健碩,可他就這么往裴祎身邊一站,莫名覺得這位公子身為男人,未免太過于小巧了吧。
吳溯向來愛交友,趁著這個機會,順勢把裴祎拉籠到了自己這桌來好好認識一下,順便搭建一下感情。他生性爽快,開口叫小廝拿了好酒過來助興。裴祎擔心被灌得不省人事,于是開口道:“我喝茶就行了?!?br/>
吳溯聞言有些不愉快了,朗聲道:“男子漢大丈夫的喝茶怎么行,總得來點酒意思意思!”
裴祎眸光冰冷,她這人一向果決,自己不想干的事情一定會拒絕,她欲要再說,崔堇然卻先開口了,語氣冷得能戳死一個人,裴祎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在這里坐里惹得他不高興了。
“人家說喝茶就喝茶,你瞎起興作甚?”
吳溯一愣,并未聽進耳里,放在心上,反正酒已經(jīng)叫上了,生米煮成熟飯,誰也奈何不了他。他臉上露出奸詐的笑容,拍手道:“我知道了。”
裴祎一臉疑惑,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吳溯忽然湊近裴祎,特地壓低了聲音,道:“是不是家里那位管著呀?”
“嗯?”裴祎微微側(cè)首,她還沒悟明白吳溯的意思,吳溯倒是自顧自地說起來,道:“兄弟,別怕啊,雖然我家那位也管得嚴,但只要我先斬后奏,她就拿我沒辦法!”
小廝拿了酒上來,吳溯見著酒人就兩眼放光,人也精神了不少,他給裴祎倒上一杯,繼續(xù)道:“兄弟,你知道你剛剛多危險嗎?”
吳溯激動起來,突然伸手握住了裴祎的手。裴祎嚇了一跳,手往回縮,她這么一做,吳溯的目光不禁落在她那只逃開的右手上,他心生詫異,心想怎么會有男子的手長成這樣,纖細白皙也就算了,居然還這么小一只,倒像極了姑娘家的手。
看著吳溯的神情,裴祎心想他該不會看出什么來了吧,沒想到吳溯突然哈哈大笑,嘲了一下裴祎,道:“兄弟,沒想到你不僅人長得娘里娘氣,手也娘里娘氣的,該不會那里也是娘里娘氣的吧?!?br/>
裴祎聽懂了他在說什么,一時愣在位子上,心里感到羞恥。
她覺得自己就不該坐在這里……
吳溯見裴祎神情一僵,忽地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些重了,他抬手拍了拍裴祎的肩膀,道:“兄弟,咋們都是男人,要心胸寬廣,你也別往心里去啊?!?br/>
裴祎眸光一轉(zhuǎn),注意到崔堇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吳溯,目光冷沉,她瞧著感覺不妙,只想求吳溯還是不要再繼續(xù)說下去了……
吳溯忽地想起自己剛剛還沒有把話說完,他撓撓頭,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繼續(xù)道:“話說回來,兄弟,你都不知道你剛剛多危險,周無賴那個王八蛋,差點就占著你的便宜了,我看他剛剛那只手的趨勢,明擺著是沖著你胸部去的!”
裴祎尷尬一笑,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可這一笑在吳溯眼里就像滿不在意一般,他只暗暗嘆道這位公子真是涉世未深,不知道世間人心險惡!
他激動地道:“兄弟啊,雖然咋們都是男人,但是你千萬不能大意啊,這周無賴男女通吃。他不僅愛玩長得美麗的姑娘,那些長相清秀的男兒他也玩!這不,他剛剛差點就把他那臟手伸到你這了!而且我聽旁人說,這周無賴還有個惡心的癖好,那就是每次洗澡的時候,都讓他的寵兒們脫光衣服一起洗,兄弟啊你想想啊,一群男的和一起女的光著身子一起浴池玩樂,那簡直是群魔亂舞??!”
吳溯的手激動得亂揮一通,說得繪聲繪色,裴祎眉頭一顫,那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居然是這種人。
“還有嗎?”裴祎聽著入神,忍不住問道。
吳溯稍頓片刻,心道:不是吧不是吧,這位小兄弟居然想了解周無賴?。?br/>
他神情嚴肅地對裴祎道:“小兄弟你可千萬別入了他的圈套??!他就是一個人渣,咋們男人要注意自己的行為作風!”
“我……不是那個意思……”裴祎有些欲哭無淚,她也不知道吳溯這腦子怎么想的,她怎么可能給人渣當寵兒。
吳溯聽裴祎這么說,偷偷松了口氣,心想可能是小兄弟不了解,于是也想跟著八卦一下罷。他大發(fā)慈悲,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我聽別人說這周無賴還真有點邪門,兩個月前,他和他的父親還只是住在巷子里的木匠工人,父子二人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的,窮得都掀不開鍋了,而他父親還因賭博欠了林家人一屁股債,所以林家二公子有事沒事就去找周無賴討債,也當做是無聊拿他來解解悶。有一次周無賴他家真的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了,林二就讓他脫光衣服,全身赤|裸地從巷頭爬到巷尾來抵債。”
說到這里,吳溯戛然而止,面露嫌棄之色,覺得這林二真是重口味,他緩了緩,繼續(xù)道:“興許是上蒼垂憐周無賴這個可憐兒,有一天晚上,也不知道周無賴搭錯了哪根筋,居然去了林家向林家主下注賭博,那時明明周無賴他們家連吃飯都困難,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去賭,林家主居然答應(yīng)了。更奇怪的是,周無賴居然贏了,林家一夜之間傾家蕩產(chǎn),林家主或許是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吧,當晚發(fā)瘋,自殺身亡?!?br/>
裴祎若有所思,聽起來,這位林家主像是賭上了整個林家,真是好大一筆賭注。她臉上寫滿了心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才周無賴發(fā)怒的時候,她居然看到周無賴身上附著身帶紅紋的魂體,雖然只閃現(xiàn)了短短一瞬,卻不禁讓她反復(fù)琢磨。
吳溯嘆息,說起林家他覺得委實可惜,怎么說林家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沒想到就這么栽在了周無賴這種死變|態(tài)手里,一夜之間轟然倒塌,不復(fù)存在。
他又道:“更邪的是,林家主向來看不起周無賴那混蛋,而且林家主自己也是個生意人,應(yīng)該識得輕重才是。唉!說起來,那周無賴真是走了狗屎運,就這么一夜暴富了!”吳溯語氣里有些羨慕的意味,他也想一夜暴富啊,這樣就可以天天在家里躺著了!
小廝跑過來在吳溯耳邊說了幾句,他聊得興致正濃,忽然被打斷了心里難免有些不舒服,但聽到小廝說她的妻子在長泰樓樓下等著他的時候,他頓時虎軀一震,心想完蛋了,她的妻子向來不喜歡大熱天的出遠門,現(xiàn)在她親自出馬,準沒有好事發(fā)生!
吳溯面色慌亂,腦海里甚至已經(jīng)有了妻子生氣發(fā)飆時的畫面,他干笑起來,有些抱歉地對裴祎和崔堇然輕聲道:“二位先坐,我家那位叫我回去了?!?br/>
這時來傳話的小廝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吳溯道:“令正還說了……她有名字,您別一天到晚在別人面前一口一個‘那位’的。”
“額……”吳溯語塞,他一聽就知道又有多嘴的小廝去和他家里那位打小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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