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依依，湖水氤氳，坐在樹蔭湖畔，透過枝葉看那暖暖的陽光。十里湖景似乎都帶著香氣，熏得游人欲醉。

    初夏的太湖，總是給人一種婉約、靜謐的美感。

    這份美感，若是加上那自湖深處傳來的、若隱若現(xiàn)的歌聲，只怕更是要讓人如墮仙境。湖畔岸邊的行人都不由停下了腳步，他們似乎真的聽到了一陣醉人的歌聲。他們本是日日在這姑蘇城外、湖水之畔討生活的人，卻是第一次有人從湖中來，更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美的歌聲。

    但見煙波浩渺、遠(yuǎn)水接天，漸漸一個(gè)小黑點(diǎn)在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現(xiàn)。黑點(diǎn)慢慢接近，正是一葉小舟，小舟上是個(gè)身著綠衣的年輕女子。這宛若天籟一般的歌聲正是那女子所出。

    何時(shí)太湖中有了這樣一個(gè)姑娘？太湖畔的小攤販們不由得都停下了手，慢慢聚集到了湖岸邊上。

    等那女子離得更近了些，眾人方才聽清了她的歌聲：“船動(dòng)湖光滟滟秋，貪看年少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备杪晪扇釀?dòng)聽，帶著女兒家婉轉(zhuǎn)纏綿的小心思，讓聽的人忍不住要會(huì)心一笑。

    歌聲愈發(fā)近了，那綠衣少女的模樣也在眾人眼中變得清晰。攤販游人見到這姑娘都不由心神俱醉，只覺得能唱出這樣仙樂的女子，本就該是這樣的。

    這姑娘約莫十五、六歲，膚白勝雪，一身秀氣。一雙皓白如玉的手撐著那輕棹小槳，更是幾乎透明。她的樣貌雖稱不上是絕美，卻通身有一種讓人心神為之迷醉的溫柔氣質(zhì)。

    綠衣少女顯然也見到了岸邊聚集的人，目光一亮。她手下不停，又將小舟向岸邊劃了幾丈。直到小舟離岸不過三丈遠(yuǎn)時(shí)，方才放下槳，沖岸邊眾人柔柔一笑道：“各位大爺、嬸嬸，可否讓一讓灑。我想要上岸呢。”

    這樣溫柔的姑娘，這樣柔聲的祈求，沒有人能狠下心來拒絕。眾人尚未回神，身體已搶先向旁邊挪開。綠衣姑娘感激地看了看他們，腳下在舟舷輕輕一點(diǎn)，人已如一片輕飄飄的綠云一般落在了岸邊。

    這綠衣姑娘居然還是個(gè)武林高手。眾人一驚，看她的目光也帶上了兩分敬慕。這姑娘莫不是城中的武林世家無垢山莊之人？

    小姑娘回身看了下自己的小舟，似乎對(duì)自己的莽撞很有些不好意思，那白皙的臉上微微一抹紅。她左右看了看，又猶豫了片刻，方才走近了那買新鮮菱角的王大嬸。

    “嬸嬸，我尋你問個(gè)人介？”小姑娘雖看著羞澀內(nèi)斂，于人情世故上倒很是老練。她一邊沖著那王大嬸甜甜地笑，手下遞過一個(gè)小銀角。小銀角在初夏的陽光里閃著白光，耀花了王嬸的眼睛。

    王大嬸平日賣菱角，一日不過十幾文，何時(shí)見過這樣多的錢。她連忙伸手自阿碧白生生的手掌心里抓起那小銀角，放到嘴邊用力一咬。

    王嬸再抬頭，只覺得眼前這姑娘更是美上了幾分：“小仙子只管問，我王嬸走街串巷的，這姑蘇城里我可熟了?！?br/>
    小姑娘眉心微微一皺，很快又松開。她笑瞇瞇地看著王嬸的眼睛，輕聲曼語，這姑娘就連說話也似乎帶著某種韻律節(jié)奏，讓人聽了心神舒暢：“姑蘇城西的洞庭湖蘆葦蕩里有個(gè)燕子塢，王嬸可知道伐？我前兩天不小心進(jìn)了百曲湖里，迷了路。等我昨天好不容易從百曲湖里出來，就尋不到那燕子塢了?！?br/>
    王嬸聽得一頭霧水：“小仙子，你說啥屋？”

    “王嬸叫我阿碧就好，我不過是個(gè)小丫頭，哪里是仙子?！卑⒈棠樜⑽⒁患t，又認(rèn)真地一字一字地解釋道：“燕子塢。泥融飛燕子的燕子。嬸嬸可曾聽過？”

    王嬸搖了搖頭，只覺得那小銀角子就要離自己而去，口氣也不由地低落了幾分：“沒聽說過。燕子我聽過，什么燕子塢的，我在姑蘇城待了四五十年，從來沒聽人說起?！?br/>
    “那……”阿碧眉心微蹙，讓旁邊伸著耳朵聽的男人們?nèi)滩蛔《夹奶燮饋?。這么一個(gè)水淋淋的小姑娘，若不是忌憚方才她使出的那手飛身登岸的功夫，只怕他們?cè)缇蛧蟻砹?。王嬸沖著這群臭男人狠狠瞪了一眼，方才對(duì)阿碧接著道：“阿碧姑娘你可是要尋親，你那親人叫什么名字？只要他在城里，我都能說上一二的。”

    阿碧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您可知道有個(gè)叫包不同的人，他是姑蘇城里最大的瓷器鋪?zhàn)拥臇|家。您知道他么？”

    王嬸已看出阿碧的小臉煞白，眼眶微紅，若是再說沒有聽過此人，只怕小姑娘就要哭出來了?？蛇@事，王嬸也無奈得很，她不得不搖了搖頭：“沒有。我們姑蘇城里最大的瓷器鋪?zhàn)邮菬o垢山莊的。沒聽說過有什么包不同啊。阿比姑娘，你是不是記混了？”

    阿碧的臉已是白得有些透明，但她還是對(duì)王嬸笑了笑：“大約是我那親戚留錯(cuò)了信息。也許他更名換姓搬了家？還是謝謝嬸子了。”

    說完，阿碧沖王嬸點(diǎn)頭致了鞋，就想要轉(zhuǎn)身離開。她的頭垂得低低的，素凈的手指緊緊抓著隨身帶著的小布囊，任是誰都能看出這小姑娘的滿腔失望。

    一個(gè)迷路尋不得親的可憐姑娘，就算長得再好看，唱歌再好聽，武功再厲害，還是讓人同情。王嬸方才對(duì)仙子的仰慕與小小的妒忌已經(jīng)全數(sh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gè)長者對(duì)可憐又可愛的小女孩生起的一種同情。

    “阿碧姑娘?！蓖鯆鸾凶×撕翢o目的走著的阿碧：“看你剛上岸的身手，你估計(jì)也有些功夫在身。我雖然不是你們江湖人，但也知道這江南武林有事情都去我們姑蘇城里的無垢山莊。你若是想要尋人，倒是也可以去無垢山莊問問。無垢山莊的連莊主是個(gè)大大的好人，只要你上門，沒有不幫忙的。”

    阿碧靜靜地聽王嬸把那無垢山莊的連莊主一頓好夸，卻沒有露出一絲的不耐煩。直到王嬸講了半個(gè)時(shí)辰，方才醒悟到自己說得太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碧姑娘，真不好意思。人老話就多了。不過你真可以去那無垢山莊問問的。”

    阿碧甜甜一笑：“唔。謝謝嬸子，我曉得了?！?br/>
    阿碧告別了王嬸，轉(zhuǎn)身進(jìn)了姑蘇城。直到走進(jìn)城門，阿碧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散了。她本是個(gè)軟心腸的姑娘，見不得其他人為自己擔(dān)憂。所以盡管她自己滿腔的茫然無措，看到王嬸的好意，她還是勉強(qiáng)自己擺出了一副甜蜜無憂的模樣。

    可實(shí)際上，她現(xiàn)在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

    這還是九歲那年爹爹為了避難將她送到慕容家以來，她第一次這樣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再也尋不到回參合莊、回她的琴韻小筑的路，再也見不到對(duì)她恩重如山的慕容老夫人與公子，再也見不到一起長大的阿朱姐姐，再也不能見到師傅康廣陵。隨著她在這又熟悉又陌生的姑蘇城里越走越深，她越發(fā)認(rèn)清了這個(gè)事實(shí)。

    往日買胭脂的百里香成了一間醬肉鋪，從前她買絲線的巧手坊成了酒莊，就連慕容家在姑蘇城的別院，都成了一座她從不曾見過的大莊子。

    阿碧站在那標(biāo)著“無垢山莊”四個(gè)大字的黑木大門前，只覺得天地間就只剩下自己一個(gè)人。再?zèng)]有比這更讓人傷心的事情了，阿碧再懂人情，再通世故，她到底只是個(gè)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背井離鄉(xiāng)，成了無根浮萍。無一人相識(shí)，無一人相知，無一人關(guān)心她，阿碧只覺得眼睛酸澀，喉頭哽咽起來。

    晶瑩的淚就像是滾圓的珍珠，從阿碧的眼睛里一顆接著一顆地砸下來。阿碧越哭越傷心，最后忍不住直接在這本該是慕容別院、如今卻成了別人家門的地方蹲下抱膝埋頭抽噎起來。

    就算她哭得再傷心，阿朱姐姐也不能對(duì)她比羞臉了。這件事本該讓她有些安慰，可阿碧一想起來就更是絕望了幾分。

    她哭得面紅鼻塞，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可卻怎么都停不下。大概自己要成為頭一個(gè)哭死在街頭的人了，阿碧難過地想。

    就在這時(shí)，阿碧突然感覺到有一道陰影擋住了自己身前的陽光。然后耳邊傳來一陣溫醇的關(guān)心聲：“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如進(jìn)屋喝杯茶吧？”

    阿碧將滿面的淚痕偷偷用衣角蹭了蹭，才將眼睛從合攏的雙臂間探出來，抬頭看向問話的人。

    阿碧蹲在地上，只能模糊看見來人是個(gè)周身被陽光染上了一圈金光、身形頎長的年輕公子。雖不能見真面目，卻可以感覺到來人身上帶著種令人覺得高不可攀的清華之氣。只一見，就讓人覺得與眾不同，印象深刻。

    這種氣質(zhì)，與她自小陪伴長大的慕容公子卻有幾分相似。

    阿碧本就連著幾日在百曲湖里尋找出路，又經(jīng)歷了一番不能歸家的驚疑不定。這一番痛哭正是她連續(xù)幾日懷疑爆發(fā)的宣泄，痛哭之后心神體力已是消耗殆盡。此刻見到一個(gè)氣質(zhì)與自家公子如此相似的人，不由心神一松，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