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同志！”窗外響起的呼喊聲打斷了僵持的氣氛。

    姜楠豎起耳朵一聽，不好！這聲音不正是白天跟她一組挑糞的牛二福么？

    牛二福是個(gè)鐵憨憨，嗓門大到幾條街外都能聽得見，姜楠慌忙放下碗，二話不說就要往院子外面跑。

    然而，已經(jīng)晚了。

    “姜楠同志，我媽說你這兒有比紅花油還管用的藥油，我跟你要點(diǎn)兒！這挑糞可太磨人了，姜楠同志，你自己也記得擦點(diǎn)兒?。　?br/>
    姜楠頭一次這么怨恨周洵家里為什么要有院子！

    她堪堪跑到院門那邊，牛二福的話已經(jīng)喊完了。

    “哎唷，姜楠同志你這是一路跑過來的喲，不用這么客氣嘛，你在屋里喊一聲就行?！迸６现约旱墓饽X袋樂呵呵地笑。

    姜楠嘴角抽了兩抽：“二福哥，我是擔(dān)心你在屋外頭把嗓子喊啞了，想請你進(jìn)來說話?！?br/>
    “嘿，俺們勞動(dòng)人民，底氣足，聲氣兒大，我這一身糞臭還沒去呢，咋好意思讓家里面去，哎喲，姜楠同志這就已經(jīng)洗過啦？不愧是女同志啊，愛干凈?！?br/>
    牛二福在那里巴拉巴拉一頓講，姜楠瞥到周洵已經(jīng)不知何時(shí)操控著輪椅滑到自己后面了，瞬間很想拿塊石頭把牛二福的嘴巴給堵住。

    牛二福當(dāng)然察覺不到，他從挎著的雷鋒包里拿出來一張一市斤的食糖票：“姜楠同志，我媽說你那藥好用得很，叫我跟你換一罐回去?！?br/>
    “你等著，我給你拿藥去?！?br/>
    這年頭，糖票還挺稀罕，姜楠覺得不虧，很快把藥取了出來，三兩句將牛二福給打發(fā)走了。

    周洵一直就在院門后邊，起初是盯著姜楠看，后來就低垂視線望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洵哥，菜都快涼了，我推你回屋吃飯去。”

    姜楠的手還沒碰到輪椅，周洵自己就控著把手往旁邊滑開，姜楠撲了個(gè)空，有點(diǎn)愣神地望著自己的手掌。

    “你今天挑了多久？路程多遠(yuǎn)？”

    周洵的聲音好似沒什么大的變化，不過姜楠還是從他莫名加快的語速中察覺到了他的生氣。

    姜楠趕緊挑能說的說了：“大隊(duì)長分給我的是大樟樹以東的二十來戶，我第一次干，所以速度快不起來?！?br/>
    “大樟樹以東？那方向家家戶戶都隔著老大遠(yuǎn)，還有幾戶在山上，余正氣腦子被驢踢了？”

    周洵呼吸都變重了，那種屬于軍人的殺伐之氣一下子沖出來，像朵陰云似的聚攏在周洵周身。

    “我出去一會兒，你跟媽先吃。”說著，周洵就要轉(zhuǎn)頭往外面去。

    “你別激動(dòng)，”姜楠撲上去拉住輪椅，“我先前沒告訴你也是擔(dān)心這個(gè)，我畢竟第一天上工，如果拈輕怕重的很容易被人說閑話，咱先忍忍，再看看?！?br/>
    姜楠這話不是單純的安慰，周洵當(dāng)然想得到其中包藏的禍心，搭在腿側(cè)的拳頭捏緊又松開：“你有事，別瞞我，我是你男人?！?br/>
    姜楠輕笑：“好了好了，下次一定不瞞你?！?br/>
    姜楠這隱瞞計(jì)劃，就這么在牛二福的一頓嚷嚷中，一個(gè)晚上都沒有熬下去。

    第二天，姜楠繼續(xù)上工，今天分給她做的事雖然也不輕松，但是比起挑糞來簡單多了，姜楠就在心里懷疑，昨天那事是不是就是個(gè)偶然？

    接下來的兩天姜楠做的事都差不多，就在她和周家人都要以為第一天的事純屬巧合時(shí)，第五天，余正氣又將挑糞的工作分給了姜楠。

    周婭氣得要撂挑子，被姜楠安撫住了。

    余正氣裝模作樣地勸：“周婭同志，你這樣是不應(yīng)該的啊，主席說過，勞動(dòng)不分貴賤，你看雷家的，叫他們挑糞，他們有半句怨言嗎？姜楠同志是新到咱們周家鄉(xiāng)來的，多表現(xiàn)表現(xiàn)，大家全看在眼里呢。”

    挑糞是誰都不愿干的，以往誰要是被分到了，多少也會抱怨幾句。

    村里頭也就那幾戶成分不對、有事沒事被拉出來批斗的才會低了頭認(rèn)命干。

    雷家就是其中一戶，聽大隊(duì)長點(diǎn)名表揚(yáng)他們，雷家人毫無動(dòng)容，他們也知道余正氣不是真心在贊賞他們，只不過是要拿他們當(dāng)筏子去整姜楠罷了。

    姜楠盯著余正氣，皮笑肉不笑道：“大隊(duì)長，這么好的表現(xiàn)機(jī)會，我怎么沒見你分給自己家媳婦呢？”

    姜楠聰明，這事情如果拿別人出來當(dāng)擋箭牌，那肯定要得罪人，余正氣媳婦倒是可以搬出來用用，反正他們是一家子。

    余正氣大義凜然道：“姜楠同志，你這手醫(yī)術(shù)造福鄉(xiāng)里，加上你男人是救火英雄，這會兒你就該多表現(xiàn)表現(xiàn)，等年底的時(shí)候我給你申請勞動(dòng)標(biāo)兵的稱號，這么好的機(jī)會，我第一個(gè)考慮到的就是你啊?！?br/>
    這樣一說，原先還挺不理解的鄉(xiāng)民們倒是紛紛被說服了：

    “原來是要給姜楠同志評標(biāo)兵啊，難怪了?！?br/>
    “這么講來，大隊(duì)長考慮的還真是周到哩?！?br/>
    姜楠見眾人就這么被說服了，也不再與余正氣爭論，喊上分到同一組的雷家兄弟趕緊干活去了。

    今天這事兒姜楠沒打算隱瞞周洵，如果說第一回那還有可能是無心，今天這番話一說下來，姜楠再看不出余正氣是故意的，那她就是腦袋被驢踢了。

    “你先別過來，我身上臭?！苯贿M(jìn)了周家院門，就看見杵在眼皮底下的周洵，對方似乎等自己挺久了，一見著人就往姜楠這邊快速靠近。

    姜楠伸直兩條胳膊作出阻攔的架勢：“等我去洗干凈了再說?！?br/>
    周母心疼姜楠做的活累，晚餐做了逢年過節(jié)才舍得吃的鍋包肉。

    姜楠確實(shí)累壞了，大口大口連吃了兩碗飯。

    周洵等她放下筷子，才問道：“今天給你分的又是樟樹東邊？”

    姜楠心里清楚周洵肯定已經(jīng)全都知道了，就不再隱瞞，把今日在村公所跟余正氣對峙的事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末了，還軟聲寬慰道：“洵哥，你也別擔(dān)心，今天雷家兄弟人挺好的，只讓我在邊上幫幫忙?！?br/>
    周洵若有所思地點(diǎn)頭：“雷家……是不錯(cuò)的為人。”

    “是嘞——對了，”姜楠回憶道，“雷家兄弟說看到明天的工作排表了，我還是去挑糞，而且跟莊家人一組?！?br/>
    周洵眼皮一跳，獵鷹樣的眸子里面迸射出驚人的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