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在綠央的堅持下，益寧清了場，把小胖子伊杰跟木坤都趕了出去。

    綠央溫潤的臉上混合了一種為難、鄭重、不忍卻又不得不為之等諸多表情，讓他的聲音像擰巴的粗麻繩一樣干澀艱難：“我出生在冬天……”

    雖然在得到那個信息的時候，已經(jīng)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無數(shù)遍，必須要這樣做，甚至連腹稿都已經(jīng)打好，還許多次在無人處默誦練習，力求用最溫和的方式告訴他這個殘忍的事情，可是現(xiàn)在跋涉千山萬水見到他，開口仍舊覺得無比艱難。

    畢竟無論方式多么溫和，殘忍的事情依舊是殘忍的事情。

    所以綠央剛說了這一句，就又沉默了。

    益寧簡直要被他搞瘋掉了，拜托啊，搞的這么嚴肅，他剛剛嚴肅起來做好準備聽一個驚天秘密的說，麻煩你快點說好嗎？

    “所以？”

    綠央閉上眼睛長吸一口氣，像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開口一樣：“我出生在冬天，是一個反季節(jié)的果子……神山上的人只知道我是許多年來的第一個異類，卻不知道為什么如此。”

    他睜開眼，好看的灰色瞳孔看著益寧，扔出來一句炸彈一樣的話：“我知道你是從別的世界過來的魂魄?！?br/>
    益寧半張著嘴巴，已經(jīng)毫無睡意。

    為啥這個只跟他說過幾句話，在下了神山之后去了距離好幾千里之外的部落的人會知道這個終極秘密？

    看著益寧呆呆的表情，綠央苦笑一聲，扔出來第二句讓益寧張口結(jié)舌的話：“本來我的軀體是為你準備的。”

    益寧心情立刻復雜了，覺得有些尷尬和想“呵呵”的沖動，話說守護神啊，這時候他要做什么表情才好？

    還沒等他想好擺個什么姿勢來消化這些信息，綠央已經(jīng)越說越順，抑或是開了個頭，索性就全盤倒出：“我知道你是守護神的分魂之一，也知道守護神已經(jīng)不在了。就連現(xiàn)在為什么會惡靈肆虐，為什么嚴寒會滯留不去，我都知道原因。我也知道用什么辦法能結(jié)束這一切，讓春回大地、惡靈伏誅、世界恢復原本應(yīng)有的秩序?！?br/>
    益寧已經(jīng)被他扔出來的消息震驚到麻木了，但是聽到最后一句仍舊是精神一振，大喜道：“什么辦法？”

    雖然他還在依靠時空交易器為人們提供著源源不斷的食物和物質(zhì)，又有許多對付惡靈相當有效的武器，他讓人們因為有他的存在，盡管每天都有傷亡，盡管情況越來越糟，人們?nèi)耘f沒有失去信心。

    他就是他們的信心。

    他們相信巫卜的結(jié)果不會有錯，益寧就是拯救他們的那個人。

    所以木坤才會壓力那么大。

    綠央溫潤的眸子閃過一絲痛苦：“合魂?！?br/>
    啥玩意兒？

    益寧想了足足十秒，確信無論在前世還是現(xiàn)世，他都沒有聽過這個名詞，于是他帶點不好意思的訕笑問道：“那個，不好意思，我沒聽懂?！?br/>
    綠央吐出這兩個字之后，心已經(jīng)高高的吊了起來，他想象過益寧知道了這件事之后可能會有的每一個反應(yīng)：害怕、委屈、不相信、生氣、恐懼……卻唯獨沒有想到這個。

    這就像蓄力了很久的一拳，卻打在了空處的感覺，讓他緊張到有些抽搐的心臟非常不合時宜的產(chǎn)生了一種哭笑不得的情緒。

    “合魂，就是兩個分魂合二為一，能夠暫時融合成原來的魂魄，擁有原來魂魄的力量?！?br/>
    綠央看著益寧迷茫的表情，耐心解釋。

    益寧跟他大眼對小眼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讓我跟小綠合體變成守護神？”

    “小綠？”

    “守護神的另一個分魂，我弟……哎，話說這小子跑哪兒去了，我都受傷了也不見他來看看我，虧他平日里還哥哥哥哥的叫，真沒良心……”

    綠央知道另一個分魂在這里，不必費心去找，眼前的困局轉(zhuǎn)瞬可解，本來應(yīng)該松一口氣，可是心中偏偏彌漫上更深一層的苦澀。這苦澀讓他本來就很不好受的心更加不好受，讓他突然涌上一股沖動，不由分說打斷益寧的抱怨和嘀嘀咕咕：“分魂容易合魂難，而且合魂之后，雖然能夠短暫的擁有原來的力量，卻維持不久，接下來就要面臨融魂！融魂就是，兩個魂魄互相吞噬，大多數(shù)情況下，兩個魂魄都會消亡；極少數(shù)的情況，能存活下來一個！”

    這次綠央沒有猶豫，沒有吞吐，一口氣說完了要說的事情。

    益寧大腦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綠央正在往外走，剛要張嘴叫住他讓他說清楚，卻又不知道要怎么開口，眼睜睜看他出去，渾身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一樣，仰倒在床上，看著洞頂出神。

    熟悉的腳步響起，在床邊停下，光線被擋住。

    益寧不用回頭就知道木坤在看自己，用一種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在別人身上看到的目光。

    以木坤的聽力，剛才他們的對話不可能沒聽清楚。

    “我不會讓你有事，益寧，你相信我。”木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穩(wěn)如山岳的決心和力量。

    益寧疲累的“嗯”了一聲，沉沉睡去。

    體內(nèi)肆虐的毒素和傷口的疼痛已經(jīng)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氣，好友重逢的驚喜和興奮之后，又遭受綠央精神炸彈的摧殘，他已經(jīng)轉(zhuǎn)不動腦子了，現(xiàn)在最想做的，唯有好好睡上一覺。

    縱使天要塌下來，也等到他睡醒了再說吧。

    聽到悠長平穩(wěn)的呼吸，木坤知道他睡著了。洞外，木拓跟木冬還在等著，他們在等木坤，退守山洞的人太多，原本儲藏的食物支撐不了多久，他們要去離這里不遠的藏洞取食物。

    族地已經(jīng)失守，山洞是最后的據(jù)點，出了山洞就要面對虎視眈眈的惡靈，他們要突破重重包圍圈，拿到足夠的食物返回。這樣的任務(wù)，最勇猛老練的獵手也不敢說有很大把握，那么派誰去，多少人的隊伍最合適，用什么方式將糧食運回來……種種問題，需要頭人們集體考量和商討，而且迫在眉睫。

    可是此時此刻，看著平穩(wěn)睡去的愛人容顏，木坤從心底泛上一絲懶意，他知道自己應(yīng)該立刻去主持議會，知道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在等著自己去做，但是他卻將從不離身的長劍取下，輕輕的放在一旁，然后和衣躺下，將睡的平穩(wěn)香甜的少年連被子抱在懷中。

    只想這樣，永遠抱你在懷里，看你睡得香甜。

    益寧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神清氣爽，他中的那個毒，毒性真不能說多大，只是缺少解毒的藥品，所以不得不用，但是真的有些浪費了。

    不過伴生石是神樹精華所化的神物，除了解毒之外還有其他神奇的效果，只不過守護神沒有告訴益寧罷了，就像此刻，除了睡了一覺醒來就毒素全清之外，益寧因為精氣虧損導致的其他小毛病也都全好了，連心情也好像明朗了幾分。

    火堆一直沒有熄滅，山洞中溫度并不低，益寧輕快的穿上衣服，從倉庫中拿出一個蘋果，一邊啃一邊溜溜達達往外走。在這個山洞被木坤弄成避難所之后他只走馬觀花一樣過來看一眼，并沒有多深入。這次又是昏迷之后被送進來，他還沒有好好看看這里的環(huán)境呢。

    越過火堆，走有四五步的距離，就到了這個叉出來的小山洞洞口，那里有厚厚的草編簾子將小山洞跟外面的山洞分開。

    “這樣能保證小山洞里的溫度，還能防止人隨便進來打擾。簾子外頭應(yīng)該還有甲衛(wèi)，要不然昨晚伊杰他們也不會被攔住?！币鎸帟囊恍Γ@樣想著，知道一定是木坤的主意。

    他伸手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嘴角的笑容立刻凝固，咬了半個的蘋果再也吃不下去。

    木山跟索木是守護這個小山洞的甲衛(wèi)，兩人原本應(yīng)該時刻關(guān)注益寧的動靜的，昨晚木坤走了之后，也是他們在照顧火堆，小山洞內(nèi)才能一直保持溫暖?？墒莻z人卻因為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情而忽略了山洞里的益寧，現(xiàn)在看到益寧突然走了出來，想到首領(lǐng)出去時的囑咐，兩人心里突然涌上來一陣羞愧。

    雖然很羞愧，但是木山仍舊把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做完。

    他正在給一個女人包扎傷口。

    女人很年輕，二十多歲，精力最好的年紀，看骨架也很健壯，應(yīng)該也是個操持家務(wù)的好手；從身邊依偎著的兩個三四歲的小鬼頭來看，女人的生育能力也不錯；孩子們和她自己身上的衣襖針腳細密，收拾的很是整齊，看來性格也是十分爽朗。

    這樣的女人在族里很多，她們應(yīng)該在傍晚的時候點燃柴草給歸來的男人和玩鬧了一天的孩子做上一頓香噴噴的晚飯，在孩子們的爭搶飯食中抱怨丈夫的晚歸；或者數(shù)落小孩跟人家打架；抑或為了男人跟村子里哪個女人多說了一句話而爭風吃醋，然后被嘴舌拙笨但行動利落的男人抗在肩上扔到床上去……

    可是現(xiàn)在，這個女人軟綿綿的躺在冰冷的石頭地面上，豐腴的大腿上一大塊血肉不翼而飛，鮮血已經(jīng)浸濕了衣褲，卻只用白布簡單的包裹，完全沒有一點兒止血的效果。

    四五歲的小男孩抱著更小的妹妹，緊緊拉著母親沒有染血的上衣衣角，再也沒有平日里上房揭瓦的調(diào)皮，只能呆呆的看著母親流血的傷口，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恐和不知所措。

    緊挨著這個女人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

    老人失去了一只耳朵，可能是在年輕時打獵過程中被野獸咬掉的，只剩下一個丑陋的窟窿，卻成為他日后茶余飯后向后輩炫耀的勛章。這樣受過重傷卻未死的老人，無論在那個族里，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

    他本應(yīng)在這樣的雪天，緊挨著溫暖的爐火，給好奇的孫子講述失去這只耳朵的過程，過分夸張的語言可能會讓小孫子寶石一樣的眼眸中閃耀著崇拜的光芒……可是現(xiàn)在，他的胸腹處的一道口子正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兒，經(jīng)過一夜的時間仍舊沒有得到處理的傷口已經(jīng)無法流出更多的鮮血，同樣無法繼續(xù)的，是老人的生命之火。

    再往前，是一個失去了一只胳膊的小孩兒，被絕望的母親抱在懷里，已經(jīng)昏迷不醒。

    然后是一個中毒的懷孕婦女。

    然后是一個身上被燒的沒有一處完好皮膚，痛苦呻吟的男人。

    ……

    益寧的手放在草簾上，感受著柔軟的草莖，心底浮現(xiàn)四個字：修羅地獄。

    木坤只說了他們不得已退守山洞，失去了一千多個人，卻沒有說受傷的有多少。

    益寧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實在沒有地方，木坤絕對不會讓這些人在離他如此之近的地方養(yǎng)傷。

    這里都這樣，可以想象，其他的地方有多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