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已滅，濃煙已息，安西堡悄然消失在煙火之中。

    官道南面車聲轔轔，馬蹄得得，美髯公一家老小的車隊(duì)到了。

    三部大車，由六匹健騮拉動。車來自蘭州，車小**，遠(yuǎn)遠(yuǎn)的，似乎只看到輪子不見廂。在這條路上，車輪不大還真不好走，中原的車輛，在此無用武之地。

    車隊(duì)前是兩名少年騎士開道，胯下黃驃雄駿無比，少年們跨刀佩劍，威風(fēng)凜凜。

    經(jīng)過幾成廢墟的安西堡，所有人皆用驚疑不定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殘存的堡墻。

    弓上弦刀出鞘，眾人凝神戒備，以防任何可能出現(xiàn)的兇險。

    令人驚奇的安寧，車隊(duì)安然通過了最為不太平的路段，徐徐向西行進(jìn)。

    趙平安三人悄然掩身于路左的馬牛山上，目送車隊(duì)安然遠(yuǎn)去，彼此互相看看，不禁都面露笑容。

    紫府散仙雖然面色仍略顯蒼白，但精神頗佳，微笑道：“金施主當(dāng)真不打算現(xiàn)身與令妹相會么？”

    雷妖淡然一笑，搖頭道：“相見難，別亦難。不如不見?！?br/>
    趙平安大笑道：“金兄此言，大有禪意?！?br/>
    雷妖道：“如今諸事已了，金某也該向二位告辭了?！?br/>
    趙平安道：“趙某也要送田兄的骨灰回天目山安葬，山高水長，二位，后會有期。”

    與紫府散仙和雷妖兩人互道一聲珍重，趙平安毫不遲疑地昂然舉步，踏上他想走的旅程，抬頭挺胸步伐堅定，無畏無懼地邁進(jìn)。

    處州府，那是山區(qū)中地瘠民貧的地方，祟山峻嶺連綿千里，原始森林千年來沒有人跡，除了各處溪谷有人居住以外，在山區(qū)中走上數(shù)百里見不到一個人，全是奇珍異獸，虎豹熊猿白晝?nèi)氪逭瘋?。群山深處，不時有苗蠻出沒，漢人不敢深入。

    府下轄十縣，總?cè)丝诓坏蕉f人，分布在東西距四百九十里，南北距四百五十里的廣大土地上，人丁之稀少，可想而知。全府有兩條官道。只通馬而不通車，南北官道北通金華府，南下福建。東西官道以府城為起點(diǎn)，東至溫州府?？冢渌骺h都是小徑，道上行人稀少。有些村落隔山而建，村與村之間目視可及，但走起路來卻需花上一天半天工夫方可到達(dá)，可說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但城市仍是相當(dāng)繁華，土產(chǎn)頗為豐富，外銷的有棉、絹、粗布、麻；縉云縣的葛、紙、鉛、茶、蕨粉；龍泉縣的鐵、銀、香蕈、青瓷，景寧縣的獸皮、藥材；青田縣的圖書石；遂昌縣富有神話色彩的名貴石棋子，漆……大量運(yùn)至金華、杭州，換回生活的必需品，所以府城的土產(chǎn)店為數(shù)甚多，經(jīng)營的人都是地方上有財有勢的人。

    同時，山高林密，官府鞭長莫及，也就成為土寇罪徒的逃亡窟。處州的土寇，在浙江是頗負(fù)盛名的，官府最為頭痛，經(jīng)常有上百人嘯聚，占山為寇打家劫舍，官兵進(jìn)剿他們便往深山里逃，官兵疲于奔命師勞無功，兵來賊走，兵去賊來，互相捉迷藏。因此，此地的民風(fēng)相當(dāng)強(qiáng)悍，而且相信鬼巫，即使是士大夫階級，也迷信鬼神，民風(fēng)之閉塞，可想而知。

    南下的官道沿大溪上行，抵云和循小梅溪再上，從慶元縣進(jìn)入福建的松溪縣。這條路走的人更少，走上大半天見不到一個旅客。

    府城周有九里，有六座城門，麗水縣附廓于城南。城外東南兩面臨水，南是大溪，東是好溪。在城東南會合后流入海。城內(nèi)有十座小山。最高的是西南的萬象山。因此，城中的街道，除了府衙前街尚算平坦之外，其他的街巷皆彎彎曲曲，街道窄小，人行走其中，有些街巷只能錯肩而過，但誰也不否認(rèn)，這是一座古樸而清幽的城市。

    小年夜的黃昏，辛文昭背著大包裹風(fēng)塵仆仆地進(jìn)入大西門，在山東麓距縣衙不遠(yuǎn)處的麗水客棧打尖。

    數(shù)月來，他足跡悉數(shù)出沒于窮山惡水的僻壤，一邊躲避大小羅天的追捕，一邊苦練趙平安傳授給他的內(nèi)功和步法，進(jìn)境相當(dāng)驚人。只是沒有和人交手，不知自己的修為已經(jīng)達(dá)到了何種程度。

    眼看就要近年關(guān)，人畢竟是群居動物，他也不例外。決心進(jìn)入較繁華的府城過年，一掃周身的疲憊與風(fēng)塵。

    麗水客棧小得可憐，只有五間上房，三間統(tǒng)鋪，門面小，房舍狹隘低矮。隆冬天氣，天宇中陰云密布，罡風(fēng)徹體生寒，水缸已開始結(jié)冰，而所有的房間內(nèi)皆未設(shè)火盆，客人住店如需烤火，請至廳堂，要另外生火，可請店伙準(zhǔn)備炭盆，收費(fèi)另計。

    辛文昭住的是大統(tǒng)鋪，先找伙計討要來一盆熱水洗漱，安頓好行囊，出廳買食物充饑。廳堂不大，天快黑了還未掌燈，由于今晚客人不多，小小的大廳擺了六付座頭，只有三付座頭有客人。

    店伙送上來一壺?zé)岵瑁扰碜?。南方吃米，他要了兩菜一湯，來上一盆飯，便埋著頭大嚼。一大盆板已吃了一半，飽暖饑寒，身上開始暖和，同時燈已點(diǎn)上，廳四角共有六盞菜油燈，每盞燈火大概只用三四根燈芯，所以僅發(fā)出昏暗的光芒，只能看清面目而已，一切皆顯得寒磣，這就是小客棧的特色。他開始打量廳堂中的人，暗中留了心。

    靠壁的一桌坐了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年人，穿一身破舊的老棉襖，臉色蒼黃，老眼昏花，無神地注視著桌上的一盤咸菜，緩緩地扒動碗中的飯粒，似乎沒有食欲，年老體衰，風(fēng)燭殘年的景況令人望之感慨。

    桌對面，一名穿了新棉襖的大漢，抱肘坐在一張條凳上，翹起二郎腿，目不轉(zhuǎn)瞬饒有興趣地注視著老人進(jìn)食。

    辛文昭深感古怪，看兩人的神情既不像同伴，也不像主仆，是怎么回事？

    大漢似乎等得不耐煩，放下二郎腿不耐地說：“老家伙，你怎么啦？好半天了沒吃掉半碗飯，你是不是存心拖延？”

    老年人用昏花老眼瞥了對方一眼，依然慢騰騰地進(jìn)食，不理不睬。

    大漢怒火上沖，一把搶過老人的飯碗，喝道：“不想吃就不要吃了，快，老爺在等著你呢，走！”

    老人臉部的肌肉不住抽搐，放下筷子有氣無力地說：“你的老爺與我無關(guān)，老漢不受你們指使。”

    “你走不走？”大漢兇暴地問。

    “老漢是不走的，在府城可由不得你們?nèi)鲆啊！崩先颂岣呗曇粽f，蒼黃色的老臉，因激動而略現(xiàn)血色，站起又道：“回去告訴俞五爺，章家一介寒門，不敢高攀。章公子雖被你們害死，龍泉胡家還有人出頭呢?！?br/>
    大漢反而兇焰盡消，笑道：“老殺才，你這是何苦？拾出龍泉胡家來唬人，唬得倒俞家的人么？你以為胡家的子弟敢和俞家的人作對？別做清秋大夢了。你張開老眼瞧瞧，城外的縉云郡伯墓快成了荒墳啦！龍泉胡家的子弟沒出息，縉云郡伯也沒有直系血親留下；死鬼魂庇佑不了章家的一個老奴，何苦強(qiáng)出頭替章家作主？要不是家主人看在你年老昏庸不愿計較，你這把老骨頭恐怕早就喂了野狗了?！?br/>
    老人推凳離桌，不加理會。

    大漢怪眼一翻，伸手抓住老人的肩膀冷笑道：“不許回房，跟我走?！?br/>
    “放手！你這惡奴敢在店中行兇？”老人氣得渾身顫抖地叱喝。

    三桌的食客皆不敢強(qiáng)出頭管閑事，兩名店伙裝作沒看見，掌柜的故意伏在柜上打瞌睡，兩名小廝干脆溜走了。

    大漢將老人向店外拖，怪笑道：“老不死，你要喝罰酒還不簡單？太爺我請你你不走，只好拖你走了?！?br/>
    辛文昭猛地放下飯碗，虎目彪圓推椅而起，在心中，他一再警告自己不可多管閑事，自己的麻煩已經(jīng)夠多了，管閑事必定惹火燒身。可是，他無法抑制自己管閑事的沖動，路見不平便要挺身而出，任何后果他也不怕，畢竟年輕氣盛，看不順眼便挺身而出，忘了自己的處境。

    “小三，不可無禮?！遍T外傳來震耳的叫聲。

    大漢聞聲放手，退在一旁向門外進(jìn)來的人躬身陪笑道：“大少爺來得正好，這老不死不肯走，老爺在等候回音，所以……”

    “你別管，滾！老爺叫你來請四伯，可沒叫你動強(qiáng)，小心我抽你一頓皮鞭，看你還敢放肆？”大少爺沉下臉叫。

    小三喏喏連聲，諂笑著陪在一旁，并未滾蛋。

    辛文昭冷眼旁觀，心說：“這叫做軟硬兼施，老人像是落入陷阱的小獸，這件事我豈能不管？”他重新落坐，埋頭進(jìn)食。

    大少爺臉上掛著奸笑，扶老人坐下，笑道：“四伯受驚了，小侄深感抱歉。說實(shí)在的，家父極希望與四伯談?wù)劇?br/>
    “俞大少爺，老奴與令尊沒有什么可談的。少主人已經(jīng)……”

    “四伯，安國弟的死……”

    “你敢說不是你們害死的？”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四伯怎能說這種話？人命關(guān)天，可不是好玩的。安國弟失足躍入好溪溺斃，我兄弟根本沒離開府城，寒舍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曾經(jīng)到過貴縣，安國弟的死是意外，怎能怪我們？這……”

    四伯老臉鐵青，憤懣地說：“莫道皇天無報應(yīng)，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可以一手遮天喪盡天良為非作歹，總有一天會逃不過鬼神譴責(zé)的。老奴一生替老爺管家，老爺仙逝時，將照管少爺小姐的重責(zé)交與老奴承擔(dān)，臨終遺言一字一淚，言猶在耳?？墒?，不到一年，老奴無能，竟令少爺橫死于惡霸豪奴之手，老奴有何顏面見老爺子于地下？你們要怎樣就怎樣好了，要?dú)⒁獎幚戏驔Q不皺眉，但要將小姐搶走，只要老漢有一口氣在，萬萬不能。”

    “四伯請別誤會，瞧你說話多難聽？”太少爺含笑接口。

    四伯掛下兩行清淚，切齒道：“誤會？三月前你那位花花太歲弟弟在縉云城訪友，在仙都山玉虛宮路上遇到我家小姐，倚仗人多勢眾，見色起意……”

    “四伯，你怎能這般顛倒黑白胡說？從前的事完全出于誤會，后來故兄弟與章公子結(jié)為知交好友，便是明證。老實(shí)說，章賢弟失足溺死，我兄弟哀痛不已，有關(guān)喪事的張羅，我兄弟業(yè)已竭盡全力，百里奔喪憊極辛勞，老伯怎忍心說出這種活來？小可知道四伯情緒不安，說話有欠思量，神智有點(diǎn)不清，必須好好休養(yǎng)才行。”大少爺神情黯然地說，眼光卻陰沉詭譎閃爍不定。

    “老奴神智并非不清，而是太清了?！彼牟а赖??！按笊贍斎绻麤]有其他事，還請回吧。”

    “四伯，你這不是見外了么？你攜同小姐長途跋涉到龍泉投親，經(jīng)過敝處過門而不入，豈不顯得我兄弟無情無義，不照顧好友的家眷么？再說，小姐至龍泉投親，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章老伯仙逝年余，章伯母更已逝世三載，小姐這次奔舅家安身，胡家目前子侄凋零，家境衰落，哪能照顧甥女。不如到寒舍棲身，家父十分歡迎，敝兄弟能眼見好友之妹流離失所寄人籬下么？”

    “哼！你說得好聽，狼子居心，昭然欲揭?！彼呐潞藓薜卣f，舉步便走。

    小三怪眼一翻，便欲跨步截出。

    大少爺舉手一揮，示意小三不可妄動，嘆口氣說：“四伯既然如此固執(zhí)，小侄決不勉強(qiáng)，明早當(dāng)親自前來送小姐啟程，告辭了?！?br/>
    四伯已經(jīng)進(jìn)入內(nèi)院，徑自走了。大少爺陰陰一笑，帶著小三出店，揚(yáng)長而去。

    辛文昭冷眼旁觀，已看出其中有異，但雙方既然是相識的人，他一個外鄉(xiāng)人豈能冒昧出頭管事？心說：“那小子聲勢洶洶，大少爺卻是笑面虎，這件事必有隱情。反正我無事一身輕，何不留下來看看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