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孽...本尊的確一時怨恨,溺死過幾位百姓,但那是他們咎由自取。十六年前,本尊暗暗發(fā)誓,不容任何人再染指夕湖!”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為本尊太弱小了,往昔有仙士取水,今日有仙士御劍,本尊都攔不得。”
“只是本尊不明白。曾有天人教誨本尊要恪守本心。于是本尊從此舍己為人為百姓實現(xiàn)愿望,卻落得如今這般下場,可笑至極。本尊想問,為何你們仙士就能打著行俠仗義的旗號隨心所欲?”
“天道何在?神靈何在?誰又在乎過本尊的存在?”如愿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癲狂的吼叫著。
“我在乎?!苯甘夏翘幨ノ蓓?shù)拿┪葜休p輕傳來一聲話語。
成神阿仙順著瞧去。茅屋處,一人影被嘈雜的動靜驚醒,他抖落身上的茅草,站起身來看著有氣無力的如愿,字字珠璣。
“如愿,你本是天地有靈的化身,看似與人無異,實則天差地別。作為夕湖之靈,曾經(jīng)的你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當(dāng)你與人間走的太近,便會沾染人性,變換命數(shù)。”
“記得你曾說過,曾有天人為你贈字如愿。你可知如愿二字,在天教中是戒語。與你理解的大錯特錯,舍己為人不是隨意的為百姓實現(xiàn)心愿,而是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夕湖百姓所愿萬千有善有惡,你可知這其中有多少是損人利己的愿望呢?”
二十八歲的元塵抱著經(jīng)書,來到奄奄一息的如愿身前,“那位贈字的天人比我更在乎你,也更懂你。誕于天地之間的如愿最開始一定是天真善良的,同時也是最容易誤入歧途的,所以那位天人才為你贈字如愿。可你呢,忘記了教誨失去了本心,自以為是的離人間越來越近。”
聽聞此言的如愿一時間難以接受,他回想著曾經(jīng)的點點滴滴,凄然苦笑,淚水滑落,“不可能...不會的...難道是如愿辜負(fù)了天人...不...不!”
“你與這人間每走近一分,因果便復(fù)雜一分?!痹獕m天人無比惋惜的嘆氣,“如愿,你原本的命數(shù)不該如此。退一萬步,哪怕你做了再多善事作為因,也不能成為你隨意玩弄百姓性命的果?!?br/>
“在你眼里,這夕湖之水是你的根本,但在百姓眼里,湖水只是湖水罷了,渴了便能飲之,輕舟便能渡之,滅火便能取之?!?br/>
“十六年前天火之災(zāi)降在通州,太御史李晚棠取十湖郡九湖之水覆滅天火,拯救黎民蒼生,這才是舍己為人。何來隨心所欲?舍己為人雖不分大小,但有時很難分清,因為每個人眼中的善惡都不相同?!?br/>
“所以莫要過于追求舍己為人,而是要恪守本心,不去損人利己,才是真正的如愿。你終究是誕于天地之間的生靈,這一趟人間煙火沾染了太多因果,無法看透的你落得這般下場,可悲可嘆。”
元塵天人一字一句讓如愿悔不當(dāng)初,怨恨只會帶來更深的傷痛,如愿半躺在冰涼的礁石上,望著今夜的皓月當(dāng)空,恍惚之間他好像看到了當(dāng)年第一次來到桃夕寺的自己,滿是好奇,天真善良。
一位小女孩疑惑的看著他,奶聲奶氣的問道,“你是誰呀?”
“真是懷念那些美好的日子...元天人,你終于參悟了天書...”如愿放下了怨恨,他看著一臉悲憫的元塵,眼神漸漸渙散,“還好當(dāng)年,我沒取你性命...桃夕寺...顧湘天人...是如愿辜負(fù)了你的諄諄教誨...如愿罪有應(yīng)得...”
如愿雙鬢的魚鱗片片凋落,那雙金色的眼眸慢慢暗淡熄滅,隨后如愿的身軀寸寸化為塵埃。一陣夜風(fēng)吹過,將微塵帶去天邊,只留下一枚竹簡被輕風(fēng)吹滾到成神腳下。
自此,夕湖野魅如愿煙消云散。
成神隨手撿起竹簡,上面刻著與那天寺碑亭類似的天書字符。不遠(yuǎn)處,手持經(jīng)書的元塵望向天際,送如愿最后一程,“吉兇禍福,天運人寰?!?br/>
醒來以后的阿仙聽著幾人的言語,滿心糊涂。此刻恢復(fù)全盛狀態(tài)的她站起身來,瞧了眼身旁的成神又看了眼那個不停說教的乞丐男子,詢問道,“你是元塵?你還沒死啊?”
元塵聞言看向這兩位陌生的仙士。
十年前,如愿讓他多活了一夜,元塵得以將來龍去脈告之父母,也算死而無憾。第二日如愿來取元塵性命時,元塵說了一番話,讓如愿留他至今。
拼死一搏的元塵看透了如愿內(nèi)心癲狂的掌控欲,“與其現(xiàn)在殺了我,你只能得到一具尸體。不如留著我,等到那余甘記憶恢復(fù)從杏林回到夕湖鎮(zhèn)。那時,你不但可以看到那余甘如何嚎啕大哭,滿心自責(zé)的備受煎熬,而且到時若我再出現(xiàn),你猜她會說些什么?”
“有趣!她會說些什么?”上鉤的如愿恨不得現(xiàn)在就知道,元塵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到時候自便知曉?!?br/>
“你想騙本尊?”如愿又問,“萬一那余甘恢復(fù)記憶,卻不回來呢?”“我覺得她一定會回來,她若一生不回,那你豈不是什么也看不到。再說你隨時可取我性命,我的生死不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嗎?”
“說的也是,本尊可以留你一命,但不能把你留在桃夕寺。”簡單粗暴的覆舟溺人已經(jīng)不能滿足如愿的報復(fù)心,他發(fā)現(xiàn)玩弄百姓更能抒發(fā)那心中的怨恨。
于是,元塵十年如一日被困在這座茅屋之中。每天如愿為他帶些吃食,閑聊幾句,而他整日與經(jīng)書為伴,心靜無塵。
元塵面容久未打理,長發(fā)之中夾雜著枯草,一身布衣好在不用風(fēng)吹日曬,還可遮體??粗娠L(fēng)道骨的阿仙,元塵疑惑道,“仙士怎知元塵?”
這形似野人的家伙還真是元塵!
阿仙邊開心邊皺起娥眉,“你沒死啊!不對,你為何沒死?。俊?,聞言元塵愣然苦笑道,“說來話長。”
一旁的成神連忙收起竹簡,起身解釋道,“元天人,我們今日剛巧路過桃夕寺,借宿一晚。老天人將你的故事盡數(shù)告知,隨后我們便來這夕湖尋覓那如愿,想為無辜百姓和元天人報仇?!?br/>
阿仙點點頭隨后看向成神,“成神,如愿怎么死了?是不是我那千乘一劍中了?”
“是青銅桑葉...”成神這才想起被他丟在一旁的青銅桑葉劍,可當(dāng)他瞧去,才發(fā)現(xiàn)地上青銅桑葉劍已經(jīng)變回那片小小的青銅桑葉。隨后他又連忙環(huán)顧四周,那本懸著半空的寺夜劍也無影無蹤!
寺夜劍呢?
成神再次將靈氣注入青銅桑葉,閉上雙眼意念隨心,想要再次將青銅桑葉化而為劍,“青銅桑葉劍!”,只是這一次磅礴靈氣猶如石沉大海,青銅桑葉毫無變化。
成神仔細(xì)回想著之前劃破夜色天外劍來的一幕,他能猜出個大概,那天地福緣神兵寺夜劍的出現(xiàn),一定和青銅桑葉劍緊密相關(guān)。
劍去境失,剛剛四十竅一瞬而通仿若幻象?,F(xiàn)在的成神只能感受到右臂八竅中有靈氣浮動,想必其余四十竅仍舊閉合。
“怪不得溫湖鎮(zhèn),那虛弱不堪的方月得福緣神兵后,判若兩人。原來福緣神兵能夠讓人瞬間通竅,直入氣府境,哪怕是早已過了十六歲的凡夫俗子?!?br/>
沒能留下那柄福緣神兵寺夜劍,成神是有些遺憾。不過好在生死存亡之際,寺夜劍幫他解決了如愿,能夠讓成神從籠夢之術(shù)中救醒阿仙,成神已是心滿意足。
劍來劍去,成神心中也理通了一些事情,“那姜家后人天生閉竅,無法修行,所以才會讓阿仙去劍州尋覓福緣神兵,從而踏上修行之道。”
“成神?。俊卑⑾煽粗缮癜l(fā)呆,以為他驚魂未定。阿仙思索一番,想通了整件事,“成神,我明白了。這野魅如愿的藏拙仙法名叫籠夢之術(shù),能夠讓人記憶錯亂,從而陷入循環(huán)夢境,萬幸的是,我最后使出的千乘一劍命中了如愿?!?br/>
“這野魅著實歹毒,竟會如此恐怖的藏拙仙法。我讀了那么多書,聞所未聞?!卑⑾尚挠杏嗉拢褚闺U些折損在這夕湖。
成神回過思緒,本想將青銅桑葉化而為劍的事告之阿仙。但聽到阿仙這番話,他也不確定這野魅如愿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許剛才這一切皆是籠夢之術(shù)所產(chǎn)生的幻覺。
既然一切安然無恙,再加上現(xiàn)在青銅桑葉毫無變化,成神心中暫時將此事放下。
元塵這才明白兩位仙士是救他而來,連忙做禮,“吉兇禍福,天運人寰。原來如此,多謝兩位仙士救命之恩!”
夕湖作亂的野魅如愿已死,以為自己險勝的阿仙長舒一口氣,看向握著桑葉的成神睜開雙眼,擔(dān)憂道,“成神,你沒事吧?”
成神搖了搖頭,“沒事,阿仙姐姐,我們回去吧?!?br/>
“好。”阿仙接過成神遞來的青銅桑葉,再次以葉作舟,帶上元塵一起,渡過靜謐夕湖,重回桃夕寺。
走在桃夕寺前的石階之上,成神忽然想起什么,驀然回首望向天穹一方。今夜月明星稀,曾與他遙遙呼應(yīng)的數(shù)顆天星悄然無影,到底福緣神兵能讓人到何境界?難道不止氣府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