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心一大清早就已洗漱完畢,等在路上。她仍穿著那件粉紅色的旗袍。
今天霧氣很大,離兩三米就看不見了。路上有很多人。他們拖家?guī)Э跍蕚涠山?。看著繁多的人,若心感到有些不安?br/>
兩個男人勾肩搭背地朝若心走來:“呦!這是誰家的女兒,長得這么標致?!?br/>
“我們又不是這個村的,怎么會知道?!?br/>
“唉!你結婚了沒有”?一個男人走近了兩步。
若心低著頭不說話。
“你有對象沒有”?男人又走近了兩步。
若心依然不說話。
“原來是個聾子。真晦氣啊”!他說著和另一個男人走了。
若心終于抬起了頭。她的臉上沾滿了水。不知是霧氣還是眼淚。
“若心?。∧隳锬亍??村里的一位老人道。
“她在家呢。”
“哦。你們怎么不走??!”
“娘不想走?!?br/>
“趕快走吧!這里不安全”。老人關切地道:“要不我進去勸勸?”
“不用了。您老慢走”。若心笑著道。
“好吧!你們也盡快。”
“嗯?!?br/>
鐵生提著藍白相間的大帆布包走了過來。若心低著頭沒有看他。她很自然地從他手中接過來一個包。
“你好早啊”!鐵生笑著問道。他等了幾秒不見若心說話,接著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br/>
他又等了好一會,若心依然不說話。她走到了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自己。
鐵生明白若心是一個感性的女孩,沒有責怪她。
他走過去牽起了若心的手:“戰(zhàn)爭一下子就結束了,你不要擔心。”
“我害怕?!?br/>
“你害怕什么呢?”
“我害怕你路上出事、害怕我在這里出事、害怕你在那邊有其他女人、害怕你吃不飽,穿不暖、害怕你永遠不會回來”。她語聲哽咽,眼淚婆娑。
“你可真是個傻瓜啊”!鐵生的語聲也有些哽咽。
“我怎么可能不會回來?你會等我一輩子,我難道就不會等你一輩子嗎?無論戰(zhàn)爭打多久,我都一定會回來的。我知道這里有一個女人一直在等著我?!?br/>
若心早已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不停哭泣,肩膀不停抽動。鐵生使勁抱著她,感覺到她滾燙的身體和流到自己胸膛上的淚珠。
長江上停著一艘很大的船。許多人陸續(xù)往上走。每個人的年齡、經(jīng)歷,相貌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神態(tài),每一個人都那么悲傷。
若心看著鐵生的眼睛,也不知還能說什么。
“你還是和我走吧?”
若心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淚又如瀑布般落下:“我不能和你走。我還有娘,還有弟弟,不能那么自私?!?br/>
鐵生猛地拉住若心,把她拖上船!若心以腳蹬地,拼命掙扎。怎奈自己力氣太小,仍被鐵生拖著走。若心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一條血線從她潔白的脖子上現(xiàn)出。
鐵生大吃一驚,急忙放開了她:“你!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嗎”?他蹲在地上,以手掩面道。
若心走過去,慈母一樣輕撫他的臉頰:“終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br/>
鐵生抬起頭,看著若心凄美的臉,又吻了下去。
鐵生走上船。他竟然沒有回頭!若心倍感意外:“他怎么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莫非是生氣了?”
她異常焦急,看到鐵生即將走進船,大聲道:“你千萬不要辜負我!”
不知為什么,鐵生還是沒有回頭。若心心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船沒到江心,已完全看不見。若心瞪大眼睛,希望看見船的影子,可眼里蒙著一層難以褪去的水霧。
雨突然下大,打在若心薄薄的旗袍上,打在枯黃的草木上,似是一支悲傷的曲子。若心蹲在地上,不??拗S晁旌现蹨I從她的下巴上、頭發(fā)上不停流下。雨水冰冷刺骨,可若心渾然不覺。再刺骨的雨水豈能抵得過一顆少女破碎的心靈?
也不知哭了多久,多久。直到雨停,她才緩緩擦干眼淚,緩緩站了起來。
若心走在路上,仿佛已經(jīng)失去了靈魂。她機械地,搖搖晃晃地向前挪去。
憐貞給若心留著早飯。她怎么等,若心也不回來。她并不是擔心若心走。她知道即使趕她走,她也不會走的。
雨越下越大,憐貞越等越焦急。她拿起一把傘,沖進雨中。
離得很遠,憐貞就看見了若心。她的心里一陣刺痛。若心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憐貞連忙跑過去背起她。
這時霧氣漸漸散去,慘白的太陽隱隱約約顯在空中。
“娘,你說到底是什么讓我們變得這么悲傷?”
“如果沒有這該死的戰(zhàn)爭,我現(xiàn)在就可以和鐵生結婚,生幾個可愛的孩子。你和我倆一起看著他們長大。我并沒有什么奢求。我的愿望不過是你和弟弟能一輩子開心,我和他一輩子生活在這個小村莊,過簡單幸福的生活。為什么上天連我這么小,這么小的愿望都不愿給我實現(xiàn)?!?br/>
“我曾經(jīng)也問過相同的問題。很久之后我才想通。我們都是生活在歷史之中,生活在某個時代。單個人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無法決定自己的身體和思想。比如我,假如清朝不滅亡,我就不會這么悲慘,你也不會這么悲慘??墒菚r代就是這樣?!?br/>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無盡的痛苦中體驗那一點點的幸福。作為一個女人來講,我們的幸福就是家庭,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能夠幸福?!?br/>
“不必抱怨命運,要學會順從悲傷,順從痛苦?!?br/>
“可是這樣活著,還不如死。”
“每個人都是這樣活著的。只是有些人想到了生命的本質,有些人沒有想到。既然生命本身就是這樣,就應該好好活下去?;钪偸呛玫?,總能體驗那一點快樂。”
說著說著,若心竟昏了過去。
憐貞給若心擦干頭發(fā),脫掉衣服,讓她躺在被窩里。她靜靜地看著女兒,輕撫她的面頰。
不知何時,她的眼淚已流下。一連串的眼淚,如雨點般不止。
憐貞特意做了幾樣好菜。這時若心雖已醒來,但身體仍十分虛弱。
“釋心,去給姐姐喂飯?!?br/>
“好的?!?br/>
釋心端著湯碗,走了過去。他看著姐姐蒼白的臉頰,眼淚便流了出來。
“你可真是小孩子啊!這么喜歡哭?!?br/>
“姐姐不是也經(jīng)??迒幔俊?br/>
“誰說的?”
“當然是我看見的?!?br/>
若心低著頭,再也不說一句話。
釋心吹著滾燙的湯。直到湯完全涼下來,他才緩緩送到姐姐嘴邊。
“我以后一定好好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哭了”。釋心認真地說道。
“嗯”。若心用顫抖的手撫摸弟弟的頭發(fā)。
憐貞聽到兒女的對話,眼淚又已流出。
夜晚很快來臨。若心早早就睡了。
釋心非常高興。因為姐姐一睡,他就可以一人獨占母親的***有時他一人獨占,姐姐總是生氣得扳開他的手,母親也總是勸他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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