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州城陷落,十余萬突厥豺狼涌入城內(nèi),一時間,這座大唐西北方向的重鎮(zhèn)變成了人間地獄,城內(nèi)的唐軍還在奮力抵抗,百姓不管男女老幼紛紛拿起所能找到的一切可以殺傷敵人的武器在拼死抵抗,就連城中以往無惡不作的地痞無賴都在和突厥兵殊死一搏。
而遠隔百里的大唐國都長安,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卻在歡度中秋佳節(jié)。
長安西城,這里因為靠近皇城,所住的都是達官顯貴一流,緊挨著太液池的有一條寧榮街,比鄰而居的正是寧榮二府。
今日恰逢中秋佳節(jié),兩府之人聚在史太君院中歡宴,中間擺著一個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風,分開男丁女眷,四角點著紅燭,頂上懸掛琉璃風燈,廳內(nèi)陳設(shè)也是極盡奢華。
賈母年紀大了,受不得累,只飲了兩杯,便在丫鬟的服侍下倚在了軟塌上,在塌前放了張小幾,擺上茶酒菜蔬,看著小輩們飲酒。
四周圍分設(shè)幾席,邢王二位夫人,賈府的三位小姐,并賈珠之妻李氏,賈璉之妻王氏,賈珍之妻尤氏,賈蓉之妻秦氏,賈敏之女黛玉,另有賈母娘家的侄孫女湘云等人舉杯歡飲,好不熱鬧。
廳上還有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四處斟酒討趣,引得眾女嬌笑不已,這少年郎便是賈政次子寶玉。
賈寶玉自幼便在內(nèi)帷斯混,長到如今卻還是一副孩童的性子,偏生他來歷不凡,模樣又俊俏風流,最得賈母歡心,除了有賈政時常督促叱罵,賈府之中,竟是沒有一個人敢隨意違逆他。
今日中秋歡宴,賈寶玉更是如魚得水,也不去外間和叔伯兄弟相聚,只在內(nèi)廳女眷處打轉(zhuǎn)。
方才賈母講了個笑話,引得一眾女眷一陣笑,又有賈寶玉在一旁湊趣,氣氛更是熱烈非常。
正說話間,忽一人道:“我們在這邊歡度佳節(jié),偏偏那突厥蠻子不曉事,這幾日,聽人說,長安都來了許多自北邊逃難過來的!”
眾人聞言看過去,見說話的正是寧國府上的小姐惜春,她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本該是天真浪漫,卻因生父出家修道,兄嫂又都是不聞不問的,自小便養(yǎng)在賈母身邊,養(yǎng)成了清冷的性子。
值此佳節(jié),見眾人只顧著歡飲享樂,一派奢靡景象,心中冷笑,偏要說出這么一句話來,眾人心中大感不悅。
眾人一陣默然,軟塌之上的賈母一聲長嘆,道:“疆場之上,自來刀槍無眼,兩國征戰(zhàn),苦的還不是黎民百姓,倒是何苦偏要爭一個長短高低。”
賈寶玉見賈母面色黯然,猜到是想起了他的祖父,連忙上前,道:“老祖宗又何必如此,突厥蠻子就是南下,也離得長安城遠著呢,況且又有精兵強將,想來不會讓那些蠻子得了便宜去,今日中秋,老祖宗只管高樂,想那些勞什子做什么!”
賈母看著賈寶玉,抬手撫摸著愛孫的頭發(fā),賈寶玉含玉而生,她也認定將來是有大造化的,只是如今都十四歲的年紀,還這么懵懵懂懂,日后也不知如何,嘆道:“寶玉,你小小年紀,哪曉得疆場上的兇險,你那獨孤家的表哥如今在陰山大營效力,此番突厥南下,少不得要上陣廝殺,可憐我的玫兒只這留下這一個寶貝疙瘩,本來我們這等人家,何必去和那些個寒門出身的一樣爭勞什子的功業(yè),倘若有個什么閃失,日后你大姑母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了!”
賈母說著,不禁垂淚漣漣。
見賈母落淚,眾人也紛紛靜了聲,林黛玉想到了同樣亡故不到一年的母親賈敏,也不禁哭紅了眼睛,和惜春坐在一桌的探春,心中暗暗責備,原本一家人高高興興的歡宴,這四妹妹非要說這些話,惹得賈母傷心。
賈寶玉自幼養(yǎng)在賈母膝下,對俗務(wù)一竅不通,聞言也不看賈母的臉色,只自顧道:“獨孤家的表兄為何要從軍,我倒是記得他,明明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為何偏要去爭那些勞什子,只幾年不見,不曾想也成了俗人,怕是如今也一樣滿腦子的經(jīng)世文章,一肚子的功名利祿,真真俗不可耐!”
賈寶玉剛說完,席上便有一人惱了,起身道:“二哥哥說的這是什么話,獨孤表哥不避生死,為國效命疆場,正是好男兒行徑,二哥哥如何反倒說什么俗不可耐!”
眾人都被這一句給嚇得不輕,闔府上下誰不知道,賈寶玉是賈母的心頭肉,自小寵到大的,從來不曾受過半分委屈,除了他老子賈政時常督促他的學問,因他不上進,偶有責罵,誰敢對他說一句重話。
看過去,原來是賈府的四小姐惜春,她今日身上穿著件鵝黃色的襖子,少插珠釵,薄施粉黛,年紀雖然不大,卻也生得秀美嬌俏,更兼她性子清冷,掩去了幾分稚嫩,更顯出幾分大家氣度。
惜春這話一說,別說是女眷這邊了,就是外間也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賈政,賈璉和賈珍連忙入內(nèi),想要問清根由。
眾人都是面露難色,誰敢和賈政分說,賈政雖然不襲爵,可是因為賈母偏心,一直都以寧榮二府當家人自居,又最是醉心仕途,如果知道了賈寶玉說的那些話,還不立刻惱了。
“到底出了何事,可是寶玉胡鬧!”
果然是知子莫若父,賈政當真是一語中的。
賈母見賈政一進來,賈寶玉便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嚇得渾身哆嗦,道:“我們娘們兒們在這里吃酒,你們自去高樂就是,來這里耍的哪家子威風,還不快出去,仔細嚇壞了我的寶玉!”
賈政最是愚孝,聞言也不甘再言,只狠狠的瞪了賈寶玉一眼,便慌忙帶著賈璉,賈珍退下了。
等賈政走了,賈母這才對賈寶玉言道:“寶玉!切不可再當著你四妹妹的面,說這等話!”
賈寶玉雖然心中不快,可到底賈母發(fā)話了,也不敢再言語。
原本熱熱鬧鬧的家宴,一時間倒顯得有些冷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