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章、陰陽（下）
柳承啟信心滿滿地告辭去了。霞舞沒去送他們，自顧自地關緊了房門,嘆口氣：“還沒和敵軍打過照面,就先想著下手毒害自家的將士?！边€真是飲鴆止渴。見柳回雪想要開口,卻又慌忙阻止他：“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有要公子強出頭的意思。你如今這個樣子,就別浪費心力盤算著救別人了，還是先想想怎么自救才是?！?br/>
話一出口又后悔了。說得倒像是她在抱怨似的。
誰知柳回雪遲疑了好久：“辦法倒是有?！?br/>
他親身經(jīng)歷過戰(zhàn)事,很可能真的知道些療傷的法子。霞舞精神一振。但聽明白以后,又猶豫了：“這也太匪夷所思……”柳回雪所述的方法,是要在前胸再刺出一個傷口、以排出積在胸內(nèi)的瘀血。這簡直聞所未聞。
論調(diào)配藥劑，霞舞算是行家,但治病救人卻真的只有半桶水的工夫。醫(yī)書讀過不少,卻沒有幾次動手問診開方的機會。自己琢磨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這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公子你是從哪里聽說的？可曾親見過？真的能奏效么？”柳回雪連連搖頭。霞舞被他唬得慌了：“?。俊边@下即使明知道他精神不濟，也不敢不拉著他詳說清楚。
原來這穿胸引出瘀血的法子，他是從琉嵐國聽說的。
琉嵐與西方異族常年交戰(zhàn)，死傷者眾。如果是被刀槍傷及肺腑，即便及時在傷口處敷了藥草，也不過是多拖幾天，極少有能夠痊愈的。琉嵐一位隨軍的醫(yī)官查驗了尸身，發(fā)覺死者胸內(nèi)多有大量積血，才提了這個異想天開的療傷之法。嘗試了數(shù)次，雖然成功的例子不多，但至少曾救活過傷患。柳回雪曾聽那人說過施救的步驟，但當時并沒仔細追問。更沒想到他自己會有這么一天。
說完前因后果，已花費了許多精力。柳回雪自覺累極了，于是閉上眼養(yǎng)會兒精神：“你是大夫，你決定吧。”
霞舞沉吟良久。
以她這一日所見，柳回雪既起了高燒，又數(shù)次咳血，兼之呼吸不暢，確實是險癥中的險癥。
這么拖下去，應無幸理。
無奈地嘆了一聲：“那就死馬當作活馬醫(y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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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青因為城墻布防的事來東宮求見，卻吃了個閉門羹。直到將近黃昏時，才看見霞舞從寢殿里出來。剛靠近了她幾步，猛地一驚：“你身上怎么這么重的酒氣？”看她的臉色，倒沒有一點醉酒的模樣。霞舞愣了愣：“沒什么。你是來找公子的？你回去吧?！魈煲膊槐貋??！编嵡嘁娝?，心里不免發(fā)慌：“他……是不是不好？”霞舞又愣了好一會兒，明顯地心神不屬：“要過了明天才知道?！?br/>
鄭青不敢再多問什么。抬腳要走，霞舞又喊住了他：“等等！”
攤掌到他面前：“你身上是不是還帶著陰陽散？都給我。”
鄭青一怔，再看霞舞急切的神情，竟讓他想起牢里殺掉的那人?！半y不成連你也……”需要這玩意聊以解憂？霞舞搖搖頭，又點點頭。僵了半晌，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真怕……”鄭青沉默著，從懷里掏出了裝著藥粉的紙包，輕放到她掌心。
問：“下午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其實她這一下午沒做別的，就指揮著宮女做準備。
寢殿里擺了好幾個火盆，乍暖還寒時候，卻熱得人穿著單衣都不住地出汗。被褥衣物都用滾水煮過了，架到火上烘干，又找來陳酒把殿內(nèi)各處都仔細擦洗干凈。柳回雪躺在床上看著她們忙前忙后，笑：“這么些炭火，足夠烤熟一整只豬了?！惫粨Q來霞舞的一個白眼。
這么勞師動眾的原因，他也知道。
畢竟是要在他身上重新開個口子，和之前那刺客捅他的一刀，其實差不了多少。就算是良方，也免不了行險。臨到動手時心里的忐忑不安，沒人比他更了解。柳回雪于是不顧她“不許說話”的嚴令，溫言安慰霞舞：“動刀子有時候是為了殺人，有時候是為了救人，其中大有區(qū)別。你這針刺下去是懷著救我的心思，那即便我因此而死，也不是你的過錯?！倍嘉璩聊季茫骸拔抑恢?，如果不試，你就死定了。”不被逼到如此絕境，她無論如何不敢冒這個險。
即使下了決心，也沒有貿(mào)貿(mào)然動手。既是想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更想著，拖得一刻是一刻。
到最后終于無事可做，霞舞還在遲疑。
又回來察看他的傷。傷處尚算平整，短時間雖不見愈合，但也沒有出現(xiàn)感染的征兆。嘆了口氣：“但愿這一次仍有這樣的運氣?！悲煼m有別的兇險之處，但柳回雪只是略說，她也沒有詳問，只知道只要創(chuàng)口見了血，無論傷勢輕重，一旦感染就幾乎必定致命。而這事，她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柳回雪卻輕輕地說：“不是運氣?！?br/>
霞舞愕然。
細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運氣，那就是陰陽散的藥效所致。
但是那藥……
一瞬間燃起了希望，可是想起那藥的特異之處，又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陰陽散的藥效神奇，她聽柳回雪確認過，但那藥久服成癮，她也聽他說過。一次兩次也就罷了，現(xiàn)在聽柳回雪的意思，竟然是要把性命交托在這上頭。不敢置信地望定了他：“公子，莫非你有把握、不受藥性所制？”如果是柳回雪，那或許還真有可能。
至少霞舞愿意相信他。
柳回雪扯出一個苦笑：“我又沒試過，哪里知道?！比允悄蔷湓?，“你是大夫，由你定。……總之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怪你?！钡嘉杵鋵崯o從選擇。就算他今后離不開陰陽散，那也比現(xiàn)在拿性命去冒險要強得多。
等到鄭青真把那個小紙包交到她手里，就更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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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散的劑量是她定下的，但連她自己都覺得心慌。
柳回雪倒沒什么猶豫，就著她的手，很快地服下了藥。笑容隨即自然了許多：“辛苦你了。最好把今后幾日的情形都記下來。前面一半，我想琉嵐的明理公子會很感興趣。”琉嵐發(fā)明的療法，在意外的狀況下被他試驗了一回?！爸劣陉P系到陰陽散的后面一半，卻要告知承啟兄。若是連我都控制不住藥性，那就讓他看著辦吧?！?br/>
霞舞低低地說：“即便是最壞的情況，他也肯定是事后殺盡自己的三萬人馬，而不會放棄那個邪法?！?br/>
柳回雪也這么以為。不過他答道：“望江的軍隊沒有這么快兵臨城下。十幾天以后的事，我暫且不想?！焙仙狭搜劬Σ辉僬f話。
只聽見身旁不遠響起了一陣叮叮咣咣的聲音，估計是霞舞按他交代的法子在擺弄瓶瓶罐罐。又過了半晌，耳邊傳來一聲極近又極輕柔的嘆息聲。胸前忽然壓痛。霞舞輕聲問他：“公子，你還醒著么？”柳回雪仍舊閉著眼：“我怕看見了房里的情形，要發(fā)暈?！眰}促之間，接引瘀血的細管是霞舞用小指粗細的小蛇剝了皮串成的，黑白相間的花紋確實看得人頭皮發(fā)麻。剛才他也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不敢再看。
霞舞終于被他說得撲哧一笑：“還以為公子你無所畏懼呢?！本谷慌律?。
“我怕的東西多了去呢?！敝皇遣淮笤敢獗砺冻鰜怼１热缢埠芘绿?，開始是不愿示弱，后來是不想害人擔心。像霞舞這樣在他前胸按壓探查，就算是服過陰陽散，柳回雪仍覺得非常不適。幸好只忍耐了不算太久。隨即，肋下微微地刺痛。
霞舞總算動手了。
她擺弄妥當，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柳回雪閉著眼，才沒有讓他察覺到，自己剛才的手抖得有多厲害。
寢殿里一時間靜了下來，只有液體滴落的滴答聲一下連著一下，接連不斷。過了許久才漸漸放緩。柳回雪睡不著，但每次雙唇微張還沒開口，就被霞舞喝止道：“別說話！”他才知道霞舞沒睡，而且一直盯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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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柳回雪漸漸生出了倦意，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幾天。
再醒過來時，柳回雪自覺好轉了許多，卻不知道是藥效的功勞，還是琉嵐的療法確實起到了作用。發(fā)覺引導瘀血的皮管已拔除了，而霞舞的指尖還搭在自己脈門上。便問她：“我是不是好一些了？”
霞舞一驚，隨即重重點頭。但她的聲音竟然哽咽了，說不出話來。還要重傷初愈的柳回雪反過來安慰她。
這才發(fā)現(xiàn)她清減了許多。
他是不知道，自己還算安逸的這幾天，正是霞舞被折騰的最厲害的時日。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把鄭青也拉過來幫忙，這時正和衣睡在地上呢。等霞舞把近十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記錄拿給他看，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間竟遇著了好幾道難關。幾乎每次都是靠陰陽散化險為夷。
笑著告訴她：“別的人嘗試許多次才救回寥寥幾條性命，你初次動手就救了我，果真不簡單?！?br/>
霞舞卻咬起了唇：“又不是我的功勞?！?br/>
是那藥的功勞。兩個人心知肚明，都垂下眼不說話。
霞舞又服侍他吃藥。柳回雪看過，就問：“是不是該逐漸減些分量？”雖然她小心地不提，但他能嘗出這還是陰陽散。霞舞卻咬著唇：“不再往上加已算是好的了，還敢減？”之前每次一減藥，傷勢就有反復，霞舞已經(jīng)被嚇得不敢再去想減藥的事。
她對陰陽散，更是又愛又恨。
親眼見過藥效，也就失去了駁斥柳承啟的底氣。鄭青不久前還問她：“白川頹勢至此，不指望所謂的邪門歪道，還能指望什么呢？”她似乎也無從反駁。如今柳回雪醒了，既指望他出面讓柳承啟打消這個念頭，又擔心他自己也陷于其中不能自拔。這時見柳回雪蹙起了眉，就知道他也在為著相同的事情煩惱。
柳回雪想了很久，仍是聽霞舞的話，盡數(shù)服下了她給的藥。
問：“今天是什么時日？”
霞舞忙得昏了，也算了好一陣子才回答他：“應該是二十九?！瓫]錯，明天就是三月初一?！绷匮┟黠@地怔了怔：“這么久？”鄭青不知是不是被他兩人的談話給吵醒了，忽然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柳公子，您病著不知道，望江的軍隊早過了白江，離王京已經(jīng)只有一百多里地了！——您要是現(xiàn)在登上城樓，簡直可以望見敵軍了！”從北邊一路逃難的百姓們大多已經(jīng)抵達，有些聽說國君棄城而逃，也跟著繼續(xù)往南去，卻有更多人拖家?guī)Э诘刳s了幾百里地，已經(jīng)疲累不堪，到了王京就再也走不動了。
京里如今正混亂不堪。只是東宮最近殿門緊閉，外邊的消息一概沒有傳進來。
柳回雪在病中，更是懵然不知。
只略微察覺到，空氣里多了些烽火煙塵的味道。
天色也一直陰著。
鄭青見他沉默不語，又滿懷信心地道：“公子，我們也已經(jīng)按您的交待，將城墻修繕完畢了！”接著拿出了京城的布防圖遞給柳回雪。霞舞心疼他重傷剛醒就又要勞心勞力，忍不住狠狠瞪了鄭青一眼：“叫你到東宮來是幫忙照顧公子，你居然隨身帶著這個？”但是柳回雪恍然不覺，這時已經(jīng)鋪開地圖仔細看了起來。
沒過一會，抬眼問鄭青：“全都依了我的想法？”
這是柳承啟的命令。不僅吩咐鄭青，也一并吩咐他自己的部下，一切依白川柳的交待行事。其中甚多不可解之處，例如放著北面城墻那一道極寬的裂痕不去理會，卻要在后頭另起一面殘缺不全的矮墻。這么一來，即使城門緊閉，敵軍也能從裂隙里鉆進內(nèi)城。東西兩側更借著城外遺留下的斷壁殘垣，弄得七彎八繞，簡直像是**陣一般。倒像是小孩子玩捉迷藏，哪里還算是守城？鄭青本想問問柳回雪本人的想法，但看他臉色蒼白，神情極為疲憊，終究開不了口。
只應了聲：“是。”
想及柳承啟的囑咐，又問：“兵力該如何分派，卻還要聽公子的安排?！?br/>
王京里的軍隊共有兩支，兵力相差不多。其一是相國的親兵，如今只聽從左小姐的命令。另一支是王京的駐軍，能夠號令他們的虎符卻已被太子帶走了，不在京里任何一人之手。統(tǒng)領司馬衍、副統(tǒng)領謹之良兩人都是老資歷的臣屬，既自高自大，又墨守成規(guī)。如果只有一人，還可以曉之以理，但兩人都同樣頑固，那就無法可施了。霞舞在云不歸被殺的當日，曾登門拜訪過司馬衍，卻被對方以不見虎符、不能聽命的理由一口回絕。
陛下臨走時并沒打算帶走這支軍隊，但柳回雪沒有虎符，想要指揮他們，也未見得容易。
柳承啟與左小姐后來也曾經(jīng)數(shù)次登門，都沒得著好結果。左小姐眼光頗為敏銳，出來以后悄悄告訴準夫君：“依我看，那兩人都很有些擁兵自立的意圖。只是兩人互相牽制，沒人敢先提出來罷了?！碑斎痪蜎]把這部分兵馬計算在內(nèi)。
如此一來，就是三萬對三十萬。
兵力雖懸殊，但柳承啟有了陰陽散的助力，又從柳回雪的布防里隱隱看到了奇門八陣之局，仍是信心十足。他也是這么向鄭青說的：“兵法云，十則圍之。望江的軍力十倍于我，也只是恰好夠他圍城而已。我們堅守到三月底，自有強援到來。”后半句卻是柳回雪的原話。
左煙玉卻有些擔憂：“原本駐在王京的五萬人馬，就這么置之不理么？”
倒還真擔心那邊生出變數(shù)。
今日鄭青來問的，就是那五萬兵士該怎么辦。
他以為柳回雪就算無法讓他們聽命，至少也做了妥當?shù)陌才?。——總不至于由得他們添亂吧。想不到柳回雪卻不像當日那么篤定了。蹙眉思索了好一會兒，問霞舞：“今天真的已經(jīng)二十九了？”霞舞怔怔地點了點頭。
柳回雪又問：“殿下那邊……仍沒消息？”
他一提到太子殿下，鄭青他們忽然都不敢說話了。
沉默了許久，霞舞黯然搖了搖頭。
算算時日，太子殿下應該已到了落鳳關。要是趕得急，恐怕已經(jīng)與湖陽交過一戰(zhàn)了。柳回雪側著頭疑惑地自言自語：“難道我想錯了……那只白隼不是朝著殿下的方向去的？”霞舞急著答道：“自然是的！你我都親眼看見它飛過去的……確實是東北沒錯。殿下他是不是……因為湖陽的戰(zhàn)事吃緊，所以一時間無法脫身？”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這時候京里還不知道駐守邊關的白川將士惹出了事，以為那邊仍是一派平靜呢。
柳回雪一怔，明白她有些誤會了。他倒沒盼著謹致城親自回王京來，不然也不會在傷口疼痛難忍的那時，抓緊了霞舞的手、不讓她離開去找太子。但那之后又過去十來天了，謹致城卻音訊全無。若那白隼確實是陛下為了傳達詔命而放出的，太子沒有理由不做回應。
沒有理由不顧念著他的。
柳回雪沉默良久，苦笑：“罷了。我只盼著是那只白隼在途中出了意外。”但那只鳥兒不光飛得高，更是有靈性的，總不至于被什么人射了下來烤著吃吧？“……總歸，別是殿下有事?！庇挠牡貒@了一口氣。
寧愿他不夠聰明，甚至不夠專情，也不希望他像自己這般突遭橫禍，差點丟了性命。
他卻不知道那鳥兒只不過是被云睨戲弄了一番，再不敢接近他而已。
而京中發(fā)生的多方變故，謹致城亦是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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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回雪諸般擔憂之際，謹致城正在讀那封白隼帶去的信。
他清晨醒來，那鳥兒正停在帳中的桌案上，啾啾而鳴。謹致城見它終于肯靠近自己，笑：“難為你跟了這么一路?！蹦区B似乎能聽懂人話，先拍了拍翅膀，然后才倨傲地抬起腳爪，讓他解開纏在上面的白絹。
謹致城匆匆掃過一眼，怔住了。
又仔細把那一小段文字讀了兩三遍。這……望江的挑釁直至宣戰(zhàn)，都在他意料之中。卻想不到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只想著倉皇而逃。太子殿下的目光隨即定住了那個名字。——幸而柳回雪沒有和他們一起逃跑。
他看上眼的人，果然是不同的。
這么想著，心里就生出一股暖意。
平日里雖總是怨他看重白川，多過看重自己，但到了白川罹難之際，竟覺得幸虧他是這樣的性子。只有如此，方不枉自己與他并肩而立的承諾。再想起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凝視著自己，既溫柔又堅定地說，“國難當頭，絕不肯逃”。當時還覺得他簡直固執(zhí)得可恨，現(xiàn)在看過了白川君臣的嘴臉，自己又剛經(jīng)過一場實打實的戰(zhàn)事，忽然悟到了許多。
指尖點著潦草寫就的那三個字，輕聲自言自語：“回雪……若沒了你，也就沒了王京?！?br/>
王京不存，白川一國也就徒有虛名。
而沒了白川，就沒了白川的太子。那他謹致城，也就一無所有。
何其有幸，讓他識得柳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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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致城望著白絹，出神了半晌。直到紀衡前來稟報說湖陽的赤甲軍又在落鳳關前集結，他才回過神來。匆匆扯下一塊布條，提筆寫道：“東宮偏殿，霞舞知道機關。靜候捷報?！毕肓讼耄衷谙逻吋恿艘涣行∽?。寫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淡淡的微笑。
寫好了信，照原樣綁到白隼的腳上。幫它梳理幾下羽毛：“去吧。——這次快些。別讓他等急了?！?br/>
那鳥兒“啾”地應了一聲，撲棱棱地飛出營帳。
這次飛得又快又高，不一會兒就去遠了。
紀衡見太子殿下還仰著脖子發(fā)呆，也不敢出聲打擾。
察覺到一小塊布條飄落到了腳邊，就拾起來看。
讀完了白隼帶來的信，紀衡忽地臉色大變：“殿下！殿下您可不能走??！落鳳關的將士們可都盼著您帶領我們一戰(zhàn)而勝呢！”
謹致城怔了怔：“哦，我倒忘了。”他看到柳回雪留下堅守王京的消息，心思早飄得遠了，后邊的就沒細看。其實信里不但提到了京里的事，還命令太子跟著國君他們撤回關南?！捳f得更直白些，大致是說，不妨把軍隊主力扔在落鳳關拖延時間，太子殿下只需帶些親信，平安逃離戰(zhàn)場就好。最后還特意注明了看畢即毀，不得走漏消息。
竟被他隨手扔給了紀衡。
難怪紀衡看了以后，反應如此激烈。
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您真的……”想著自己要是被扔在這里，就算勉強守住關卡，不久之后也要面臨湖陽與望江的前后夾擊，必定逃不出個死字。再想起他看到了不該看的信，已經(jīng)是走漏了消息，說不定立即就要被殺人滅口。心一橫，索性豁出去了：“殿下，要不然您帶著微臣一起棄關算了！微臣帶在身邊的這幾個孩子在山里呆的久了，周圍熟悉得很，而且走起山路來飛快！”
他的反應倒快。
以為太子殿下真打算逃跑了，他既不可能裝不知道，更不敢攔。就只能求他帶上自己一起走。
想不到謹致城聞言大怒：“誰說我要棄關！——別人不要這大好河山，我身為白川的儲君，怎么能輕言放棄?。俊?br/>
說著拔出腰間寶劍，一劍揮下，桌案應聲斷成兩截。
紀衡腦袋一縮，那鋒利的劍刃已架到了他脖子上。
謹致城的眼底，滿滿地盡是戾氣。紀衡與他對望了一眼，就嚇得渾身發(fā)抖。只聽見太子殿下沉聲說道：“紀衡，你聽著！”紀衡撐不住，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那劍刃蹭過他耳廓，雖只是破了點皮，卻讓他心里生出極冷冽的寒意。謹致城沉默了一會，終究收回了劍：“……臨陣誅殺主將不祥，這次我姑且饒過你?！边€沒等紀衡松一口氣，又加重了語調(diào)，“再有人說一句動搖軍心的話，定斬不赦！”
紀衡如小雞啄米一般連連磕頭：“是，是！”
指間拈起那截差點要了他命的布條：“殿殿殿下……這機密要件……微臣就幫您銷毀了吧？”
謹致城不耐煩地擺擺手。紀衡連滾帶爬地起身，又補上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殿下這般既英武睿智又隨機應變，當真是吾輩——”忽聽見一聲冷笑，才反應過來他又說錯話了。
什么“將在外”，既然這半壁江山已經(jīng)被國君放棄了，那太子殿下就是名正言順的主君了吧？
至少在落鳳關、乃至王京，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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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湖陽接戰(zhàn)次日。
日出，天色晴朗。
湖陽氣勢洶洶地列陣來犯，卻看到落鳳關上高高掛起了免戰(zhàn)牌。
山門也緊緊閉著。
地面上雖殘留著血跡，但尸首已被清理干凈。昨日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今日忽然變得平靜了許多。湖陽的將士們面面相覷。有人叫喊道：“難道白川說打就打，說不打就不打么！”但又有人小小聲說：“聽說他們……臨陣換了主將?！?br/>
昨天還是在這里駐扎了多年的紀衡，今早就變成了白川的太子殿下。
符將軍想了許久，最后還是決定收兵。
云歌昔日勸他的說辭，提到過白川全國上下約莫只有兩位值得注意的人，第一位是白川柳，第二位就是這個太子。站在湖陽的角度來看，望江與白川交惡，情勢不明，他就不愿在這時候傾力相拼。
剛剛傳下鳴金的命令，就見到一位少年從窗外跳了進來。
長袍寬袖，一身衣物都是白川的式樣。但是前胸后背又束以火紅色的皮甲，像是赤甲軍的裝束。
看著不倫不類，頗有些滑稽。
但這人他是認識的。十四五歲年紀，左手齊腕而斷，便代之以鐵爪。
符毅失聲驚呼道：“殿下！”
那少年冷冷應道：“符將軍，你還認我做殿下？”
符毅一張老臉竟也微微現(xiàn)出赧色：“這……”以前叫得習慣了，沒改過口來。但是話已出口，又不能不認賬。
忽然間，無所適從。
幸好云睨并沒在稱呼上多加糾纏，伸出右手，“別的不說，先把我的筆還給我吧?！蹦侵泄俟P確實在符將軍手里，而且從云歌轉交給他起，就一直貼身帶著。這時也沒多想，就倒轉筆鋒遞給了云睨。少年接過了判官筆，卻還不依不饒：“我說的是另一支筆?！?br/>
符將軍的腦筋一時沒轉過彎：“什么？”
云睨盯著他：“自然是朱筆?！?br/>
一國之內(nèi)，唯有國君和儲君能用的筆色。云睨又笑了笑：“我也是如今才明白，拿這個筆當做兇器，只能殺一人，執(zhí)朱筆，卻可以殺萬人。不但可以殺萬人，更可以救萬人?！?br/>
所以當然是那支朱筆好得多。
符毅被他的話駭了一跳，細加推敲，又覺得很有些意思。
沉吟許久：“殿下，恕老臣直言相問，您的打算是要上京奪回儲位么？”
這一聲“殿下”叫得順口多了。
但問的問題又是極要緊的。云睨知道，要是答得不能讓符將軍滿意，只怕對方立時就要翻臉。
他卻答得不假思索：“不?！?br/>
回身望向狹窄的山間小道，還有山道盡頭的落鳳關，“既然外敵來犯，我湖陽必當盡力回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至于回京之事，那對自己來說是頭等大事，對湖陽十萬赤甲而言，卻只是與他們無關的別家的家務事?！翱偛荒転榱艘粋€人的緣故，平白讓我湖陽聲譽卓著的赤甲軍墮了威名?！?br/>
看到對方猶豫不決，云睨想了一想，又說：“但是，符將軍，現(xiàn)在駐守落鳳關的是白川太子。他于我有恩，所以他在一日，我這一日就依他的意思行事。他不愿出戰(zhàn)，符將軍您也已下了鳴金收兵的命令，我就不該強求一戰(zhàn)。這也算是還了他的恩義。”
既不愿順遂王叔的意思，更何況……確實有些于心不忍。云睨接著吩咐符將軍：“白川里頭還有個人，我不愿看到他死。所以請你……算了，這事還是該找云歌?！痹捳f了一半，倒把符將軍弄得一頭霧水：“殿下，您是說，您在白川結識了一個朋友？”云睨背著手笑了笑：“朋友倒說不上。我在望江幾日，懂得了韜光養(yǎng)晦，但那只是生存之道。他說的那些，才是正經(jīng)的立國之道?！上约轰h芒露得太過，雖救過我的命，卻救不得他自己。連我都替他著急?！?br/>
符毅聽到后來，就明白了。
柳回雪這人的名頭著實太過響亮，一說起來，各國都少有不知道他的。
倒是好奇云睨的心思：“殿下，您要救他……？”云睨想了想：“最好是邀他到湖陽來。就算不成，也不該讓他繼續(xù)留在白川?！?br/>
見符將軍還想發(fā)問，搶著阻止了他：“這些都只不過是私交，無關國政?！?br/>
如此長篇大論地說了一番，終于莞爾一笑：“總之，攻打落鳳關的事，符將軍您看著辦吧?！?br/>
居然什么都沒有說。更沒有越過符將軍自作主張的意思。
符毅總算舒了一口氣。
兩人說了許久，兵權仍在他的手里。
云睨并沒打算奪他的軍權。只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服從?！谝粐魑坏娜?，合該如此。不需要鞠躬盡瘁，只需讓臣民心悅誠服。
符毅應了。
回過神來再仔細地打量他，竟然覺得，他已經(jīng)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少年了。
不單是容色神采有了蛻變，就連身量仿佛也長高了不少?！斎?，這必定是錯覺。云睨從離開湖陽的都城朱天，到今日返回騰云閣，中間只經(jīng)歷了短短一個月。先前他還覺得若論為王的氣度，王弟——也就是如今的湖陽儲君，比眼前的少年勝過許多。但現(xiàn)在卻明白過來，自己想得太錯特錯。若以玉石做比較，前者是早已雕琢成型的美玉，后者卻是一塊天然的璞玉。
如今，或許是經(jīng)過了名匠之手，被那穿窗而入的霞光一映，竟隱隱地散發(fā)出不世出的光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