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依寧近來心緒不寧，孟廷禹回國后這種癥狀便持續(xù)不斷。起初孟廷禹還熱絡(luò)地每天道早晚安，后來慢慢演變成隔天才問候幾句。

    都說秀恩愛散得快，可是不偶爾拿出來曬曬，別人還以為你們早散了呢。她把和孟廷禹的合照發(fā)上朋友圈，也算是給自己的強心劑。

    孟廷禹回國前送修的手機修好了，她替他取回，笑他都四年前出的機子還要修。

    再去翻看朋友圈，多了七八個贊還有幾條留言，卻沒有孟廷禹的印記。她將舊手機擱到一邊，仔細翻看那些評論。

    隋菲問她是不是回國了。陸依寧心頭大疑，她的文字和照片并沒透露半點回國的信息。

    陸依寧：沒有呢，還在英國。

    隋菲：最近經(jīng)常在公司附近看到你男朋友，還以為你們一起回來了呢。

    陸依寧：你看錯人吧？

    打字的時候，陸依寧沒來由的心慌。她幾乎相信隋菲看到的真是孟廷禹。鶴立雞群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會認(rèn)錯呢。

    隋菲：不可能吧，他開黑色的卡宴？

    心跳驟然加快，陸依寧掉失了再繼續(xù)詢問的勇氣。孟廷禹這回是回國度假，經(jīng)常往一個IT公司跑那是什么目的，他并沒有回國發(fā)展的打算。

    轉(zhuǎn)眼看向孟廷禹的舊手機，她一直沒有過多探究孟廷禹的過去，只聽他提過在大學(xué)時交過一個女朋友，出國前就分手了。至于對方是怎樣的人、他們談了多久，她完全不知曉，也無心過問，畢竟誰還沒一兩段或不堪回首或懷念不已的過去呢。這次，她忍不住踏過那條線。

    孟廷禹的手機短信早已爆滿，全是和一個名為“沅子”的人，時間都在來英國之前。

    她逆著時間軸一封封地翻看，無非是些難舍難分的糾纏。那段她沒法參與的歷史，刺骨剜心地呈現(xiàn)再她眼前?？吹阶詈笠环鈺r，她渾身冰涼得不能動彈。

    她癱坐在沙發(fā)上，好久才撿回最后一絲力氣，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回國。

    陸依寧丟開舊手機，拿過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阿姨啊，我是寧寧。我最近想回國一趟，需要我?guī)湍鷰裁椿厝ソo廷禹嗎……啊，這樣啊，原來您也打算回去……嗯，我跟您一塊走！”

    “晚上8點可以從這里看到煙花表演呢。”孟廷禹沖著落地窗對面的世界公園抬了抬下巴。楚沅笑著“嗯”了一聲，這里正是上次她撞見關(guān)楠和顧千純約會的地方。她和孟廷禹約好今天要給他答復(fù)。

    她的答案似乎抵不上這頓飯的價值呢，楚沅在心里嘀咕。

    服務(wù)員將點餐端上來，她慢條斯理地夾著菜，全然不似他這般焦心。他擱下筷子，端起茶杯，潤了潤喉：“沅子……你，想好了嗎？”

    楚沅拿著筷子的手突然僵住，轉(zhuǎn)而抬頭漾出一臉的笑容：“我想先上個洗手間。”

    孟廷禹一愣，滿臉挫敗地朝她擺擺手，無奈地道：“去吧。”

    在鏡子前補了妝，楚沅深深運了一口氣，現(xiàn)在的局面似乎比四年前輕松了幾分。之前的分手是將他們活生生地撕裂開來，而現(xiàn)在……他們的關(guān)系依舊親昵，只是還沒有迅速融入兩人已經(jīng)復(fù)合的模式之中，這樣的狀態(tài)再分開的話，也許會減少許多痛楚吧。

    楚沅綰起鬢邊的碎發(fā)，長長吐了一口氣，開門走了出去。

    才到半路，她倏然頓住腳步。他們的桌子邊，不知幾時多了兩個女人，年輕的女人親密地挽著孟廷禹的手臂，年長的那位……是孟廷禹的媽媽。

    楚沅頓時如遭雷噬，一顆心怦怦亂跳，胸口疼得幾乎崩裂。她本可以落荒而逃，卻狠狠攥緊了拳頭又松開，強裝著鎮(zhèn)定、步子發(fā)虛地走過去。

    孟廷禹瞥見迎面而來的楚沅，登時臉色刷白，反射性地想抽出胳膊，陸依寧警告性地攥緊了一下。

    陸依寧長得細眉細眼，笑起來眼睛輕輕一瞇，看著讓人感到冷情。

    “阿姨好?！背湟嗍悄樕n白，但還是落落大方地朝孟夫人打了招呼。孟夫人看到楚沅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從看到兒子桌對面的碗筷開始，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陸依寧也一副淡然的模樣，仿佛看到楚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將楚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楚沅果然跟她微博的漫畫頭像長得一模一樣。

    一回到燕陽，孟夫人便讓她跟著先回孟家。她在孟廷禹的電腦上開了微博，網(wǎng)頁卻自動登錄到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賬號上，那個賬號只悄悄關(guān)注了一個人。好巧不巧地，一條新私信溜了進來，她翻到了孟廷禹和一個備注為“沅子”的人的私信記錄，他們偏偏還在上面討論約會的地點。

    楚沅的目光停在陸依寧身上，這個女人看上去恬靜卻又股莫名的張力。她沖孟廷禹笑笑：“不介紹一下嗎？”

    “噢……”孟廷禹尷尬得聲音低了幾度，“陸依寧?！彼喍痰亟榻B道。

    孟夫人見他沒有下文，便補充道：“廷禹的未婚妻，兩人一起在英國上學(xué)呢，這次回來順便把婚給訂了。”

    陸依寧臉上的訝然一閃而過。

    “訂什么婚？！”孟廷禹不滿地提高聲調(diào)，眼里含怒。孟夫人也不惱，淡淡一眼，將他的憤怒輕輕撩開，像主人一樣張羅著他們落座。楚沅十萬個不愿意，卻更不情愿灰頭土臉地逃走。

    “那挺好的，先祝你們訂婚愉快，”楚沅擠出一抹笑，沖孟廷禹眨眨眼，“結(jié)婚時可別忘了請我喝酒?！彼滞蜿懸缹?，“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他高中同學(xué)?！?br/>
    不過是敘舊吃了一頓飯，也沒干什么見不得光的茍且之事。楚沅挺直了脊背，一只拳頭在桌底下攥得死緊死緊的。

    有孟夫人鎮(zhèn)場，陸依寧說話客客氣氣，只談?wù)撁贤⒂砗退挠睿约皩ρ嚓柕南肽?，等等無關(guān)痛癢的話題。從孟夫人的反應(yīng)來判斷，她先前肯定也見過楚沅。孟夫人不著痕跡把話題往他們的訂婚上帶，孟廷禹捏著杯子的手隱隱露出青筋，嘴唇抿成一條線。楚沅臉上堆著笑，腦袋像進了一片霧，越來越混沌，幾乎抓不住他們的重點。

    她只想快點結(jié)束，上學(xué)時候被老師罰站也沒這般難受。

    孟夫人終于在世界公園準(zhǔn)時燃起的煙花中擱下筷子，她用紙巾印了印嘴唇，腕上的翠鐲在燈光下瑩潤有澤。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孟夫人說，“廷禹，一會你們可要把你同學(xué)安全送回家呀。”

    孟夫人離開后，三人站在門口，像一下子忘了目的。陸依寧站在孟廷禹身旁，抱著胳膊，眼光有意無意往楚沅身上轉(zhuǎn)，而楚沅站在孟廷禹的另一邊。

    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冷眼，沉默，還有某人的心虛。

    不等他開口，楚沅先打破僵局：“那，我也先回去咯。”

    也許食物給了她力量，又或者一頓飯那么長，足以讓她將怒意和失望消化，她的聲音蘊涵著力量，那是一種淡然的傲氣。

    “你們慢慢逛?！彼f，還抬起手揮了揮，仿佛站在面前的是方瀾瀾和田小衡，她在向老朋友道別。

    “慢走哦?！标懸缹幰恍?，眼睛彎成兩道弧線。

    楚沅轉(zhuǎn)過身，沒有等孟廷禹的反應(yīng)。

    方瀾瀾接到楚沅的電話時，田小衡正端著一大桶爆米花朝她走來，他們準(zhǔn)備進場看電影。

    “小衡，可能我不能陪你看電影了。”方瀾瀾拉拉他的手，一臉歉然。

    “？”田小衡不解地望著她。

    “楚大沅失戀了，我得去陪陪她?！?br/>
    “哦?！碧镄『獠恢每煞瘢皖^看了看爆米花。

    “我不得不去啊，”方瀾瀾看出他的低落，田小衡近段時間加班不斷，好不容易勻出時間來，她只好說得比較身不由己一些，“之前我難過的時候，一條電話過去，她就放下自己的事跑來陪我了，那天可是關(guān)楠的生日啊。你也懂她對關(guān)楠的感情吧，所以……”

    田小衡嘆了一口氣，還是點點頭：“她在哪兒？我送你過去吧。”

    他最近拿了駕照買了車，方瀾瀾知他想過車癮，忍不住輕聲笑。她抱過爆米花，跟著他上車。

    方瀾瀾給他指了地點，一路開到目的地時發(fā)現(xiàn)那竟然是一個露天扎啤城，田小衡面有不快。

    “哎，楚大沅不開心就順著她點嘛，”方瀾瀾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我保證我不喝，好不？”

    田小衡看著外面治安還算安穩(wěn)，可讓兩個女人在這種地方喝酒，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你就別瞎操心了，”方瀾瀾將爆米花還給他，徑自開門下了車，合上車門前她調(diào)皮地沖他來了一句，“回家等著我吧?！?br/>
    田小衡心旌蕩漾，癡癡笑起來，方瀾瀾走出了幾步他才反應(yīng)過來：“有事喊我?！?br/>
    方瀾瀾向后揮了揮手，示意聽到了。

    方瀾瀾遠遠地便看見孤身一人的楚沅，木桌上已經(jīng)空了兩個啤酒瓶子，中央的那一炮扎啤被喝掉了四分之一。

    “扎啤太淡了，跟白開水一樣，沒味，所以我喊老板開了啤酒?！背涓觳擦杩找粧撸钢郎蠋灼科【?，“可惜他們這兒賣的是扎啤，啤酒囤貨不多，老板暫時才給我上了那么幾支。”

    幸好囤貨不多。方瀾瀾暗自慶幸，坐到了楚沅身邊。剛才在電話里，楚沅已經(jīng)將故事講了個七七八八。她也不再多說什么，給自己斟滿一杯扎啤，和楚沅碰了杯。

    “方瀾，說實話我真的好羨慕你啊?！背鋵⒖站破款D在木桌上，無限感概地嘆道。

    方瀾瀾瞧著她酡紅的雙頰，知她必是有了幾分醉意。

    “羨慕什么呢?！?br/>
    楚沅拄著腦袋，笑吟吟地瞅著她：“羨慕你桃花旺啊。剛從崔易那個坑里挑出來，馬上就能遇見田小衡那么好的男人，給你做飯，天天送你上班……”她垂眼把玩著空酒杯，“我呀，好像就沒那么走運。”

    她撅了撅嘴，像是強忍著淚意：“關(guān)楠不稀罕我，現(xiàn)在連孟廷禹都不要我了?！?br/>
    “什么不要你了？！明顯是你先甩他的！”方瀾瀾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別說這種喪氣話！是他先回頭追的你，你不是還沒答應(yīng)跟他出國么，怎么能說是他不要你呢！”

    “唔，那倒也是?！背錈o力地笑笑，又開了一瓶啤酒，“可是我還是很難受??！”楚沅直接對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她被嗆得咳出了眼淚，干脆就直接哭了出來，也不管周圍路人頻頻飄來的好奇目光。方瀾瀾只得搶過她手中的瓶子，一邊喊著她別喝那么急、容易醉，一邊撫著她的后背幫她順氣。

    楚沅胳膊肘支在木桌上，兩手捂著臉嚶嚶嗡嗡哭起來。方瀾瀾攬著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那如果，他沒有那個什么女朋友的話，你會不會跟他一起出國啊？”

    楚沅想也不想便拼命搖頭，哽咽得肩膀聳動：“不會啊，以前不會，現(xiàn)在更加不會了?！彼舆^方瀾瀾遞來的紙巾，擦了擦眼淚，“現(xiàn)在我生活工作都那么穩(wěn)定，我為什么還要跟他到人生地不熟的英國重新開始??？跟他出國的話，我要放棄的東西太多了，舍不得?！?br/>
    “這樣就好啊。你本來就不打算跟他走，沒必要再為他傷心了?！?br/>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欺騙我啊?！被叵肫饎偛诺谋锴?，楚沅又難受得像被堵住了咽喉。她趕緊又端起瓶子，喝了一口突然自嘲地?fù)u搖頭：“也不對，他沒有欺騙我，只是有所隱瞞了。真聰明！”

    “不管是欺騙還是隱瞞，總歸是渣男一個了?！毕肫鹨郧懊贤⒂韺Τ涞目羁钌钋椋窒氲阶约汉痛抟椎呐f事，方瀾瀾也忍不住唏噓，摸過酒杯又和她碰了一下。

    “方瀾，我覺得我今晚快不行了，等會你隨便找個酒店把我扔進去就行了?！背浒戳税刺栄?，又翻包將手機掏出來塞給方瀾瀾，“你……幫我保管著，呆會我喝醉了，你可要攔著我，別讓我打電話給關(guān)楠……或者孟廷禹啊?！?br/>
    方瀾瀾接過手機，笑道：“你怕你獸性大發(fā)把他們都給辦了嗎？”

    “就你最懂我，”楚沅嘿嘿一笑，扶著她的肩膀站起來，“去一下廁所。”

    “你自己能行嗎？”方瀾瀾連忙站起來想扶著她。

    楚沅掙開她，面露恍笑：“沒問題！還能走直線！”

    方瀾瀾看著她直直往洗手間走去，才稍微放了心。她給田小衡打了電話，叫他準(zhǔn)備來幫忙扛人，她自個兒肯定拖不動楚沅。

    “我沒走，一直在剛才那兒呢，”田小衡將空了的爆米花桶擱到副駕座上，“你們走的時候吱一聲啊?！?br/>
    等方瀾瀾掛了電話，田小衡猶豫了一會，想著楚沅總歸是要回關(guān)楠家的，于是便撥出了關(guān)楠的電話。

    楚沅剛離開家不久，沈駱妍就將關(guān)楠約了出來，兩人在頤山公園里沿著綠道散步。沈駱妍今晚不知怎地，莫名其妙提了很多以前的事，幾乎從童年回憶到了現(xiàn)在。關(guān)楠心里兜了別的事，除了偶爾無關(guān)痛癢地附和幾句，其他時候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不知繞了多少圈，沈駱妍帶他走到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她突然停在前方，回頭直直看著關(guān)楠。

    “怎么了？”關(guān)楠看了看四周，除了人少光線差，周圍似乎沒有什么異常。

    “你還記得以前上學(xué)時候，田徑賽前你跟我打的賭么？”

    “啊？”

    “你說你要是能破學(xué)校的一百米記錄，就要我……答應(yīng)做你女朋友？”

    “是嗎？”

    “關(guān)楠啊，”沈駱妍輕輕悠悠地道，“你還喜歡我么？”

    “嗯？”關(guān)楠愣怔住，心里頭除了驚訝，更多的是疑惑。

    “如果你還喜歡我，我們就在一起吧。我們認(rèn)識這么多年了，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你其實挺適合我的?！?br/>
    灌木叢里夏蟲的唧唧聲把思緒帶向遠處，也許時間真的太久，回想往事，已沒有了年少的悵惘。時間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歲月長河上胡亂抹了一把，甚至當(dāng)初的細節(jié)如今也模糊了。

    “是嗎？”關(guān)楠垂頭自嘲地笑笑。這么多年過去，她終于回頭的時候，原來只是因為他適合她，并非因為她喜歡他。也對，住在她心上的一直就是蘇凡均，也只有蘇凡均。這回，估計又受挫了吧。

    他剛想婉言拒絕，田小衡的電話就跑了進來。

    “對不起，”一語雙關(guān)的三個字，他頓了一頓，“我接個電話。”

    關(guān)楠大刀闊斧趕到了扎啤城，楚沅已經(jīng)喝趴在木桌上，方瀾瀾還精神地和田小衡坐在一旁。

    桌上狼藉一片，烤串的鐵釬、煮花生的殼子還有啃剩的玉米棒，等等，另外還擺著七八個空啤酒瓶，那一炮扎啤也已經(jīng)見底，整張桌子蒙上一層油膩的顏色。

    “都她喝的？”方瀾瀾點點頭，關(guān)楠面有慍色，“怎么也不攔著點？”他的語氣有些嗆人。

    “關(guān)你什么事?。　背涿腿惶ь^，雙頰帶著醉酒特有的酡紅，頭發(fā)被吹得跟剛睡醒一樣，她說著伸手胡亂推了他一把，“你兇她干什么？！”

    關(guān)楠平常最不喜女人酒后失態(tài)，當(dāng)下也來火：“酒量不行還逞能，喝不死你??！”

    楚沅登時拍案而起，用力過猛，頭重腳輕得幾欲跌坐下來。她怒道：“你是誰?。课液澳銇砹藛?？我求你來了嗎？我酒量……”她胃部一陣抽搐，胃里的東西翻滾著涌上來。方瀾瀾見勢連忙把她扶到最近的花壇邊，楚沅蹲下就開始稀里嘩啦吐起來。

    方瀾瀾便拍著她的背，回頭瞪了關(guān)楠一眼，呵斥道：“人都喝成這樣了，你還來氣她！誰沒事會把自己灌成這樣啊，你說不出好話你就閉嘴行嗎？！”說完她又剜了田小衡一眼，

    田小衡脖子一梗，默默開始做回家跪鍵盤的心理準(zhǔn)備。他又看了關(guān)楠一眼，腹誹道：都是你害的，早知道不喊你來了。

    關(guān)楠吃了一嗆，才開始意識到自己過分了。對著一個意識不清的女人發(fā)怒，還算什么男人。

    他走到楚沅的另一邊，聞到那股酒味和酸味，還是忍不住皺眉，卻放緩聲音道：“扁扁，我們回家吧?！?br/>
    “不要！”楚沅格開他伸來的手，依舊保持著蹲姿，抱住膝蓋埋著頭。

    關(guān)楠不經(jīng)意瞥見那對嘔吐物，胃里涌起一陣不適感。他擺擺手示意方瀾瀾讓開，方瀾瀾見他剛才語氣陡轉(zhuǎn)，將信將疑地盯著他，倒也閃到了一邊。

    “你再不下來我就直接把你抱上車了啊?！?br/>
    楚沅依舊一動不動，縮成了一個橢圓形的球。關(guān)楠無奈，只得走到她身后，俯身緊緊環(huán)住了她，作勢要將她抱起。楚沅受驚站起，勢頭太猛，頭頂撞到了關(guān)楠的下巴。

    關(guān)楠退開幾步，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楚沅腦袋磕得生疼生疼，揉著頭頂便嚶嚶哭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爸?！痹挳吽D(zhuǎn)身要往外走。

    她那聲“爸爸”可把關(guān)楠嚇得不輕，楚沅可從來沒有提過她爸爸的事，她爸爸呆的地方，哪是能隨便能去的。他趕緊過去迎面抱住她：“別哭別哭，乖……扁扁別哭，我們回家?！?br/>
    “我不要跟你回去，你又不喜歡我，”楚沅嗚咽著要推開他，反被關(guān)楠越摟越緊，“我要去找我爸，只有我爸才從來不會丟下我?！?br/>
    “喜歡啊，怎么不喜歡了。傻瓜，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啊。”關(guān)楠脫口而出，來不及細察里面有幾分真心，有幾分是為了討她歡欣。

    “你騙我，你們這些男人都愛騙人，”楚沅撅嘴，對他拳打腳踢，“只有我爸才不會騙我。”

    “行行行，我?guī)闳フ夷惆??！标P(guān)楠任她發(fā)泄，也不還手也不躲避，只是依然環(huán)著她不松開。楚沅鬧了好一會，大概是累了，安靜地把腦袋搭到他肩窩上，兩只手摟住他的腰尋找依靠。

    大概把他當(dāng)她爸了吧。關(guān)楠心頭劃過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哀。

    方瀾瀾和田小衡面面相覷，看著智力倒退的楚沅和保姆式的關(guān)楠，均知已沒他們什么事。方瀾瀾走到關(guān)楠身邊，仿佛怕驚著楚沅似的，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道：“她就交給你了啊?！?br/>
    關(guān)楠“嗯”了一聲，方瀾瀾又將楚沅的手機遞給他，關(guān)楠隨手插進褲兜里。

    “能走嗎？”關(guān)楠低聲問懷里的人，楚沅哼唧了一聲，反倒將他抱得更緊，“扁扁，你這樣抱著我我沒法走啊?！?br/>
    “那就不走?！?br/>
    此刻他們?nèi)绱速N近，關(guān)楠已分不清胸膛傳來的是自己還是她的心跳聲。

    他們站在扎啤廣場的外圍，離人群有一定距離，昏暗的光線和適量的喧鬧恰到好處地保護了他們的曖昧。

    沒多久，時間短到關(guān)楠還沒享受夠她的體溫，楚沅突然推離了他，抬起迷蒙的眼眸，抱怨道：“關(guān)楠，你怎么石化了？”

    三秒之后，關(guān)楠才反應(yīng)過來，眼睛瞪得滾圓，驚得臉上發(fā)窘，還好夜色替他打了掩護。他四下張望，幸好無人經(jīng)過。他臉色黑沉，憐香惜玉也早已拋之腦后，越過楚沅反手揪住她的后衣領(lǐng)，將她直直拖向車子，開門推搡著把她塞進去。怒火都傾瀉在車門上，他一把摔上車門，像極了把一只烤鴨塞進冰箱、大功告成地摔上冰箱門。

    臨近午夜的頤山大道分外暢通，楚沅嫌車內(nèi)氣悶，摁下了窗戶，混合著灰塵味的夜風(fēng)力度太大，吹得她昏昏欲睡。關(guān)楠開車本是四平八穩(wěn)，只是酒后搭車容易惡心反胃，沒坐多久楚沅便一手捂住嘴一手拍著車門讓他停車。關(guān)楠只好在路邊緊急停車。

    楚沅趴在布滿灰塵的圍欄上又吐了一通，平日那張白里透紅的臉蛋，此刻在黃色的路燈光下顯得越發(fā)蠟黃。關(guān)楠已無力再怨憤，拿出礦泉水，伺候她漱口又洗手。

    回到小區(qū)停好車，楚沅不等關(guān)楠發(fā)話就下了車，顫顫巍巍往樓里走。瞧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關(guān)楠手忙腳亂鎖了車跟上去。

    “我想洗澡。”才上電梯，楚沅半依著他，嘟囔著伸手就要去解襯衫的扣子，“黏黏的好難受啊?！?br/>
    看著她意識混沌的樣子，關(guān)楠比聞著她一身的味道更難受。他趕緊拉開她的小手：“姑奶奶，這里有監(jiān)控啊，你想被人看光光嗎？咱回家再脫行不行?！?br/>
    “我要泡澡！我要用你的浴缸！”楚沅表決心似的一拳頭砸在他胸膛。

    “……”關(guān)楠直想一掌把她給劈暈了，“行行行，你要乖點床都是你的了?！?br/>
    楚沅像是聽出了弦外之音，突然沖關(guān)楠眨眨眼，眉眼之間風(fēng)情無限。關(guān)楠不知是給她電的還是雷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立發(fā)毒誓，有生之年一定不能讓楚沅再醉酒，即使她醉了，他也要繞道而行。

    半扶半抱把她放到了沙發(fā)上，關(guān)楠叮囑道：“你先坐會，我去給你找點解酒的東西?！?br/>
    他也不管她是否聽懂，先行到廚房給她泡蜂蜜水。才那么一小會兒的功夫，關(guān)楠端著水杯出來的時候，沙發(fā)已經(jīng)沒了楚沅的影子。心慌突如其來，他隨手將杯子擱到一旁，開始一個個房間地找。一樓的臥室沒有、浴室也沒有，他甚至還到陽臺往樓下看了看——幸好沒看到什么。

    剛跑上二樓，關(guān)楠便聽到了浴室里面?zhèn)鱽韲W嘩的流水聲。他松了一口氣，但還是不放心地過去敲敲門：“扁扁？”

    “唔……”

    “沒事，你悠著點，浴缸沒人跟你搶?！?br/>
    這么一番折騰，關(guān)楠感覺比通宵加班還疲憊。他順手端起蜂蜜水，潤了潤喉嚨。他又下意識地往褲兜里摸煙，腦海里突然掠過上次楚沅撞見他抽煙時厭嫌的模樣，復(fù)又作罷。

    他低頭聞到衣服上從楚沅那兒帶來的酸味，皺著眉把短袖衫脫了扔洗衣機里。

    這時褲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摸出來一看，一個無名電話，剛想接起，卻發(fā)現(xiàn)這是楚沅的手機。靜待片刻，他瞧對方也沒有掛斷的意思，猜測不是騷擾電話，于是便拿著手機上樓。

    篤篤篤。他抬手叩門：“扁扁，你的電話?！?br/>
    門內(nèi)無人應(yīng)聲，手機還在孜孜不倦地震動。

    “扁扁？”關(guān)楠拔高了聲調(diào)，叩門力度也隨之加重。

    依然毫無動靜。細察之下，他才發(fā)現(xiàn)連流水聲也消失了，四周歸于寂然。他退了兩步，低頭用腳撥了撥墊子。

    還是干的，楚沅還沒出來。

    強烈的不安席卷而來，他這次是拍打著門，叫喊道：“扁扁？你出個聲！你在里面干嗎了？”門內(nèi)依然毫無聲響，“你再不出聲我就進去了??？！”

    關(guān)楠最后忍了幾秒，將手機往褲兜里一插，試著轉(zhuǎn)動把手，謝天謝地她沒有反鎖。

    浴室里面靜悄悄，大浴缸里盛滿了水，透澈的水底下躺著一具不著寸縷的玉體，黑色的發(fā)絲像海藻一樣散開在水里，畫面像凍結(jié)了一樣一動不動。

    關(guān)楠意識到不對勁的那一刻，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

    “扁扁！”他跑向浴缸，也顧不得非禮勿視，彎腰將楚沅從水里撈了起來，抱到邊上的空地上。

    “扁扁，醒醒！你別嚇我啊?！彼蛟谒韨?cè)，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龐。楚沅體溫尚在，只是如木偶一般毫無反應(yīng)。他湊到她鼻端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知因為自身的顫抖還是緊張，亦或者這根本就是客觀事實，他感覺不到楚沅的呼吸。

    關(guān)楠登時感覺渾身血液都倒流回心臟，四肢冰涼一片，心里全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凝了凝神，托起楚沅的下巴、捏住她的鼻孔，深吸一口氣低頭貼著她尚還溫和的唇，緩緩吹了進去。待她的胸廓稍有抬起，他松開她的鼻孔，按壓她的胸部助她呼氣。

    開頭時候，他嘴里還能念念叨叨著楚沅的名字，到得后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他只能不停地默念楚沅沒事。

    如此有節(jié)律地反復(fù)了也不知多少遍，楚沅終于嗆出了一口水。他不敢怠慢，趕緊幫她翻了個身，輕拍著她的背部，讓她把水吐出來。

    “扁扁，你好點了嗎？”他將她放平回地面。

    “唔……好難受?！彼邶X不清地憋出幾個字，又側(cè)身咳嗽起來。楚沅身上潮紅一片，溫水已加速了酒精蔓延的速度，她比剛才又醉了幾分。

    “你嚇?biāo)牢伊耍　标P(guān)楠確認(rèn)她已無大礙，虛得癱坐在地上。

    他這才意識到那具胴體的風(fēng)光旖旎，可他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輪回，已累得生不出一絲歪念。他從架子上取過干爽的浴巾，把楚沅胡亂裹起來。他把她抱起來，她濕漉漉的頭發(fā)貼上他的臉頰。水珠滑落，他不知那是她身上的水還是他眼里的淚。

    關(guān)楠直接將她抱到自己的床上。褲兜里的手機再度震動起來，關(guān)楠拿出來一看還是剛才那串?dāng)?shù)字。

    如果不是剛才那條電話，他估計也不會那么快上樓，而要是再晚一點……他不敢想象。

    關(guān)楠鬼使神差地接通電話，將手機貼在耳邊，卻一言不發(fā)。

    “沅子，是你嗎？”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關(guān)楠幾乎是一秒鐘便鎖定了目標(biāo)對象。

    “沅子，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我真的沒打算跟她訂婚，不然我也不會回來找你啊。沅子，我會和她分手的，真的。你給我一點時間處理和她的關(guān)系，可以么？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聽完孟廷禹自我洗白的陳詞，關(guān)楠大致摸清了今晚楚沅離家后的遭遇。

    “沅子，你在聽嗎？”孟廷禹催問道。

    “嗯，”關(guān)楠冷聲說，“楚沅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她是我的了?！彼嗔穗娫挘樖职咽謾C關(guān)了丟到一邊。

    關(guān)楠坐在床沿冷靜了一會，回想剛才的“口出狂言”，他沒有懊悔，內(nèi)心篤定的同時，也隱隱存了幾分不安。

    他又探了探楚沅的鼻息，確認(rèn)她的安靜只是因為熟睡過去。他找來幾條干毛巾和楚沅的睡裙，盡量克制自己不去細瞧，飛快地給她擦干身體、套上睡裙。

    床已經(jīng)濕了一片，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邊，讓她枕到他的大腿上。吹風(fēng)筒噪聲太大，他只能用毛巾一點點幫她把頭發(fā)擦干。

    楚沅睡得很安穩(wěn)，像嬰兒一樣。他卻是驚魂甫定，回想剛才那一幕，不由脊背發(fā)涼。

    把楚沅打點好時已是凌晨兩點多，他依舊睡意全無。他隨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坐在床沿拉著她的手。經(jīng)歷浴室荒誕又現(xiàn)實的一幕，他生怕半夜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不敢稍離片刻。

    看著她恬靜的睡顏，關(guān)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蛋，琢磨著該怎樣跟她挑明。

    也不知她還能否接受他。

    一整夜，關(guān)楠寸步不離。楚沅只是中途上了一趟洗手間，其他時候都在熟睡。關(guān)楠熬到天邊露出了魚肚白，才放心地走到一樓沙發(fā)上補覺。

    楚沅睜開眼睛，只覺頭痛欲裂，她揉著太陽穴從床上坐起。再清醒了幾分后，她猛然發(fā)覺周遭全然陌生。再低頭，她發(fā)現(xiàn)身上穿了一條睡裙，空檔。

    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她再度四下張望，終于認(rèn)出這是關(guān)楠的房間、他的雙人床。

    她沒來由地心慌，跳下床，輕手輕腳往外走，像提防著從某個角落突然蹦出來的關(guān)楠。

    只是好巧不巧，她剛出門便看見關(guān)楠迎面走來。他頭發(fā)還滴著水，全身的布料只有腰下的一片浴巾。楚沅怔住。

    “醒了啊，”關(guān)楠看到她出來也是意外，“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楚沅小聲地說，“昨晚……真是謝謝你了?！?br/>
    “謝我什么？”

    “把我接回來。”她暫時只能想起這段。

    “沒有了？”

    “呃……還有什么？”楚沅小心翼翼地陪著笑，“我……好像喝斷片，所以……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提示啊？一點點就好了，我通常都能想得起的?！?br/>
    “我說過的話你不記得啦？”關(guān)楠看見她搖搖頭，“你說過的話你也不記得了？”楚沅再次搖頭。

    幸好她不記得了。

    “那你總記得浴缸的事吧？”關(guān)楠嘆息，語氣嚴(yán)峻，“你知不知道要是我遲來幾分鐘，你就要去給閻王爺當(dāng)小妾了?！?br/>
    “呃……”楚沅這回不敢搖頭，記憶碎片在腦海里漸漸拼湊成完整的畫面。

    “你差點淹死在浴缸里，或者說你存心尋死，還不湊巧被我打斷了？”關(guān)楠朝她逼近了一步，楚沅趕忙后退。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尋死。要自我了結(jié)也不會在你的地盤上，多不吉利啊，”楚沅諂笑著擺手道，“昨晚……昨晚我就是泡著泡著，一不小心就睡著了?！?br/>
    “泡個澡你還能睡著，我還真怕你半夜嘔吐都能把自己給噎死了?！标P(guān)楠瞪了她一眼。

    楚沅不語，她能安然無恙站在這里，昨晚的事關(guān)楠不再點破她也能猜出個大概。

    “謝謝?！背淇粗诔恋捻?，雖然救命之恩不是一句“謝謝”便能報答，此刻她卻并無他法。

    “怎么謝??？”關(guān)楠語氣帶著調(diào)侃，又帶了幾分無所謂的輕佻。他又朝她逼近一步，楚沅的后背貼到墻壁上。他伸出胳膊撐在她兩肩旁，將楚沅牢牢圈住。

    “……”他的鼻息咫尺可聞，沐浴露的清香還有男人特有的味道，像森林里的霧氣，雖是輕柔的籠罩，卻仍讓她緊張得透不過氣。近了瞧楚沅才發(fā)現(xiàn)，關(guān)楠的眼里爬出了血絲。

    “你這一臉委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關(guān)楠輕聲笑，“好像我占了你便宜一樣?！?br/>
    “……沒有，”腦海里浮現(xiàn)自己赤身裸體被他撈起的畫面，她窘得耳根子發(fā)燙，抿了抿嘴唇，“算了?！?br/>
    “為什么啊，不平衡你可以看回來的啊，又不是不給你看。”關(guān)楠說著撿起楚沅攥成拳頭的一只手，將其拉到自己的腰間，搭在浴巾的上圍。

    “！?。　背涞纱罅搜劬?，旋即緊緊閉上眼，將頭撇向一邊，臉上擺出英勇就義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不看！”

    關(guān)楠捏著她的手不放，又移下幾分。那只白嫩的小手，一半貼著浴巾，一半覆蓋在他的肌膚上，指腹輕柔的觸感讓他微不可見地戰(zhàn)栗。

    “真不看，嗯？”也許是半宿未眠的關(guān)系，他的聲音暗啞低沉，稍稍上揚的聲調(diào)帶著無形的勾引，拉著她往漩渦陷去。

    “不看！變態(tài)！”楚沅話音剛落，關(guān)楠將她的手往外一帶，她的腳背感覺到浴巾溫濕的觸感。楚沅受驚，連忙用另一只手蓋住了眼睛。

    關(guān)楠看著她滿臉通紅的模樣，撲哧一笑，松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大搖大擺地走開。

    楚沅覺察關(guān)楠已離開，不甘心地從指縫中往他走開的方向偷瞄一眼。關(guān)楠剛好走到臥室門口，她瞥見他腰間一片黑色的布料。

    “……”楚沅心里揮起小白旗。

    出門上班前，關(guān)楠把楚沅的手機還給她。楚沅看到手機已關(guān)機，也沒想著充電，直接丟進包里。

    醉酒的關(guān)系，楚沅一整天都蔫蔫的，頭重腳輕打不起精神。她下了班直接回家，換了衣服倒頭就睡。

    睡到半路她被客廳的座機吵醒了。關(guān)楠打電話回來告訴她，今晚跟版本，通宵加班不會來了。夢魘被擾，楚沅不耐煩地應(yīng)了幾句，掛了電話。

    關(guān)楠看著只有半分鐘的通話記錄，不覺有些悻悻然。但總歸知道她安然活著，他才略略放心。

    她還活著。他的愿望變得原始而純粹。人生在世幾十年，哪有可能不跑偏。他一直以為意外離自己很遠，昨晚生死攸關(guān)的那一刻，把他的自以為是擊得潰不成軍。

    關(guān)楠只想盡快做完手頭的工作，回家見楚沅。

    關(guān)楠回到家已是早上六點多。楚沅臥室的門沒有合緊，關(guān)楠從門縫中看到熟睡的她，被面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才放心地離開。

    關(guān)楠上樓洗了澡，出來看到自己的床上被鋪凌亂，還帶著淡淡的潮味。他皺了皺眉頭，來到了一樓客廳的沙發(fā)上。

    墻上的鐘指著七點二十分，正是楚沅平時起床的時間，此刻她的房里毫無聲響。

    關(guān)楠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極了楚沅的反常。他走到門邊叩了叩門：“扁扁，起床了，該上班了！”

    楚沅似乎動了動，卻沒有應(yīng)聲，也沒有起來。這回關(guān)楠直接走了進去，“扁扁”。他輕輕推了推她，楚沅夢囈似的“唔”了一聲，皺了皺眉，沒有睜眼。

    關(guān)楠一愣，下意識去摸她額頭，分外燙手。到客廳取了體溫計，他把楚沅搖醒：“扁扁，量一下體溫?！?br/>
    楚沅哼哼唧唧幾聲，翻個身不愿理他。

    “你再不聽話，我就自己動手扒你衣服塞進去了啊?！?br/>
    “……”楚沅只好轉(zhuǎn)回身，眼睛掀開一條縫，接過體溫計。關(guān)楠會意地把目光撇開，楚沅迅速把體溫計夾好。

    關(guān)楠到廚房端了一杯水過來，將她扶起來靠到自己身上，伺候她喝了水。

    “什么時候開始燒的，也不告訴我?！标P(guān)楠將杯子擱到床邊桌上，低頭就看見她衣領(lǐng)里面的大片風(fēng)光，他趕緊移開了視線。

    “手機沒電了?！?br/>
    “家里不是有座機嗎？”

    “不記得你電話。”

    “……”關(guān)楠知道她根本沒有告訴他的打算，當(dāng)下也懶得提示座機有自動回?fù)艿墓δ堋?br/>
    楚沅抽出體溫計遞給他，關(guān)楠舉起在燈光下看了看，吐出三個字：“去醫(yī)院?！?br/>
    關(guān)楠讓楚沅先換好衣服，自己到廚房泡了一杯濃咖啡喝下。

    他開車帶楚沅來到頤山醫(yī)院，沒有驚動關(guān)長添和隔壁醫(yī)院的侯月，去給楚沅掛了急診。

    坐診的中年醫(yī)生認(rèn)識關(guān)楠，卻沒見過楚沅。看到關(guān)楠大清早陪著一個姑娘來看病，便好奇地讓關(guān)楠介紹一下。

    “我是他妹妹?！背鋼屩詧蠹议T。

    她聲音沙啞，像石頭相互摩擦的聲音，關(guān)楠聽起來卻覺異常尖銳，像被蟄疼了一下。以前為了和楚沅撇清關(guān)系，他總告訴她“妹子，我是你哥”。

    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這會兒他終于感受到了這句話的殺傷力。

    醫(yī)生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給楚沅量了體溫又開了藥。

    “燒得度數(shù)太高了，給你開些發(fā)汗的藥水。等會打吊針的時候會全身出汗，這都是正常現(xiàn)象。”醫(yī)生將打印出的單子遞給關(guān)楠。

    關(guān)楠謝過醫(yī)生，帶著發(fā)蔫的楚沅去排隊繳費。窗口前的人有些多，關(guān)楠讓楚沅先到過道的座椅上坐一會。楚沅搖頭，緊緊跟在他旁邊。

    繳了費，關(guān)楠輕車熟路地帶她來到輸液大廳，里面成排的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坐了不少病號和家屬。惦記著楚沅還沒吃早餐，關(guān)楠等楚沅扎了針，安頓她坐下后問她想吃什么。

    楚沅咬著唇思索了一會，說：“醫(yī)院附近那家石磨腸粉店，不知道還在嗎？唔，就是以前你帶我去吃過一次那家，門口有個石磨的……”

    看到楚沅還能思路清晰地表達，關(guān)楠稍稍放了心，“我去給你買”。他又瞧了瞧墻壁上的大鐘：“十分鐘，十分鐘一定回來?！?br/>
    楚沅也抬頭看了一眼大鐘，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卻又不包含任何意味。

    關(guān)楠走去腸粉店的路上，順路買了一罐紅牛。店門口的石磨靠機器帶動，米白色的汁液沿著凹槽流出，關(guān)楠看得晃神了，老板將打包好的腸粉遞給他時，他剛好將空罐子扔進垃圾簍。

    關(guān)楠時間掐得很準(zhǔn)，果然十分鐘就回到了楚沅身邊。

    “你的呢，吃了嗎？”楚沅看見袋子里只有一個快餐盒。

    “……沒有?！北绕鹗澄?，關(guān)楠此刻更缺的是睡眠。他覺察到楚沅目光中的不悅，趕緊說：“你先吃，吃不完再給我?！?br/>
    楚沅看著關(guān)楠手上那一盒皮薄餡厚的腸粉，卻沉默不語。

    “怎么了？”關(guān)楠小心翼翼地問。

    楚沅把左手伸出來，“沒法拿筷子?！?br/>
    “……”關(guān)楠才留意到吊針扎在她的右手上，“我喂你?！?br/>
    話音甫落，兩人都看見對方耳廓紅了一圈。

    “小心燙?！标P(guān)楠一手托著餐盒，一手的筷子夾了一小段腸粉送到她嘴邊。

    楚沅才吃了幾口，就說飽了，將餐盒輕輕往他那邊推了推。關(guān)楠果真當(dāng)著她的面吃剩下的腸粉，一種奇妙的情愫在楚沅心頭蕩漾開。關(guān)楠眼角余光里看到楚沅一直在盯著自己，手中一頓，倏然夾了一塊腸粉又送到她嘴邊。楚沅一愣，倒也張口咬了進去。

    藥效上來，楚沅的額角、脖頸都不停地滲出豆大的汗水。

    關(guān)楠從她的包中翻出紙巾，替她擦拭。汗水根本停不下來，不消一會僅有的兩包紙巾都用光了，汗水開始濡濕她的衣衫，像剛出浴似的。

    “我去買條毛巾?！标P(guān)楠無奈地說。

    醫(yī)院外面有個母嬰用品店，關(guān)楠進去買了幾條嬰兒用的方巾，結(jié)賬的時候覺察到旁邊幾個女人不停地偷瞄他，他連眉頭都懶得皺，徑直出了店。

    “吳醫(yī)生，恭喜你了啊。”關(guān)長添雙手結(jié)果中年女醫(yī)生遞來的喜帖，笑著說。

    “哎，終于把她給嫁出去了，省得在家她天天嫌我啰嗦?！眳轻t(yī)生爽朗大笑，“你家關(guān)楠也快了吧。”

    關(guān)長添哼了一聲，半是無奈，說：“猴年馬月的事呢，女朋友都沒影兒。”

    “喲，您就愛說笑，”吳醫(yī)生說，“剛我還看到關(guān)楠帶著個女孩子來掛點滴呢，長得挺標(biāo)致的一姑娘呢?！?br/>
    關(guān)長添神色一頓，眼里有懷疑，又很快藏起。

    “是嗎，”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也沒見他跟我提起，哎，年輕人跟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咯，人家不急，我們急也沒用。”

    “你也不用操心，孩子大了管不住了，”吳醫(yī)生提了提手里剩下的喜帖，“我看也快了，就等著你家關(guān)楠的好消息了?！?br/>
    吳醫(yī)生走后，關(guān)長添也起身，徑直往輸液大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