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時捷已經(jīng)離去，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心里想著剛才的遭遇。想著這個女人車雖然被撞壞了，卻沒有說一句要我賠償?shù)脑挘蛟S是她不愿意再和我糾纏自認(rèn)倒霉了，或許是覺得我這幅無賴的嘴臉也無力賠付她的損失，若真要我陪又不知道要和我糾纏到什么時候我才能還清，與其這樣倒不如自己吃一次虧圖個干凈。想著她憤然離去的背影，昨晚的憋屈也總算得以化解，只是我的心里并沒有一絲愉快的感覺。

    回頭看了看，小男孩兒仍站在原地。單車倒在地上，旁邊散落了一地的鮮花?；ǘ浔卉囕喣氲妹婺咳牵雌饋碛行┯|目驚心。我走到小男孩身旁，問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這些花是干什么的？”他看著散落滿地的鮮花，眼里噙著淚水，抽抽搭搭地說：“我叫石頭，我本來想在這里幫媽媽賣花的，可是現(xiàn)在花都被摔壞了！”說完她終于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揉了揉她的頭說：“石頭你別難過，這些花就算賣給我了，我全買了，啊，你別再難過了?！毙∧泻⒈牬笱劬粗艺f：“可是哥哥這些花都已經(jīng)壞了，不能要了啊，我怎么還能賣給你！”我心里一熱，心想，多么善良的孩子啊。輕輕地對她說：“沒事，哥弄壞了你的花，就當(dāng)是哥哥賠給你的！你算算多少錢?！笔^止住哭聲表情有些猶豫，遲疑了片刻說：“媽媽說一朵花賣兩塊塊，我一共帶了五十朵出來，一共一百塊錢，不過我不能都賣給你！”我有些好奇的問：“為什么??？”石頭一臉認(rèn)真的說：“因?yàn)槲乙郧懊刻於贾毁u掉二十幾朵，剩下賣不出去的拿回去很快就枯了不能再賣了，所以我只能賣你二十朵花！如果哥哥真的要賠我花的話你給我四十塊錢就行了！”

    石頭的話讓我心里莫名的痛了一下，可能只有孩童的世界才能如此的純真無邪，想想剛才發(fā)生的事情，起因不過是別人無意間濺濕了我的衣服而已，如果我能像眼前這個孩子一樣善良，就不會有這一系列的事情了。想想我們都有童年，人生最初的時候我們都是善良的人?；蛟S是我們身處在這個堅(jiān)硬的世界里不知不覺磨礪了一身尖利的刺，也或許這本身就是成長的代價。

    我掏出一百塊錢放在他手中，他卻堅(jiān)持不要，我看著他純真里帶著一絲執(zhí)拗的表情，終于不再堅(jiān)持，重新拿出四十元錢，他這才肯收下。我把石頭的單車扶起來檢查了一下，除了鏈條掉了其它并無大礙。又和他一起把地上面目全非的花束拾進(jìn)了垃圾桶。石頭漸漸放松了心情，一種孩童特有的純真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我在心里暗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場事故并沒有對這他造成什么心理陰影。看著他稍顯凌亂的頭發(fā)和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我能猜出他必定是個家境貧寒的孩子，看著他那雙因?yàn)閯偪捱^睫毛尚未干透的大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苦澀。

    拾完地上的花束我問他：“小石頭你吃飯了嗎？哥哥餓了，你陪哥哥去吃飯好嗎？”石頭抬頭用一雙大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認(rèn)真的說：“我沒有吃飯，不過媽媽說不讓我跟陌生人走！更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我愕然的一笑說：“看來你還是個乖孩子，你媽媽這樣說是怕你被壞人騙了，不過你覺得哥哥是壞人嗎？”石頭偏著頭做思考狀，忽的像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似的說：“哥哥肯賠我的花錢肯定不是壞人！”“看來你還有些自主思考的能力，不是什么都聽媽媽的，那你現(xiàn)在敢不敢和我這個陌生人一起去吃飯？”我笑著問。石頭又想了想說：“雖然哥哥是好人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們還是陌生人，哥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們就認(rèn)識了就不再是陌生人了?！边€真是個固執(zhí)的孩子，果真人如其名，跟石頭般固執(zhí)。“好，哥哥姓魏，叫魏今生，那現(xiàn)在你認(rèn)識我了我們能不能去吃飯了？”我說?！昂冒桑俏乙院缶徒心阄捍蟾绨?！現(xiàn)在外面去吃飯?！笔^說?！澳悄阆氤允裁茨?？”我問他。石頭望著我說：“不是我陪你吃飯嗎，魏大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蔽艺f：“今天魏大哥請你吃飯，所以吃什么你做主。”石頭又偏著頭想了想然后望著我說：“是不是吃什么都可以？”“那是當(dāng)然！”“那我們?nèi)コ钥系禄?！”聽到這話我不禁莞爾，看他認(rèn)真思索的模樣我還以為他會說出什么有名的大餐呢，原來只是肯德基，果然小孩子是最容易滿足的，一頓肯德基已經(jīng)是他們想象的極限了。石頭見我臉上突然露出笑容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忙小心翼翼的問：“怎么了哥哥，是不是肯德基太貴，那我們?nèi)コ詣e的吧！”我笑著說：“既然你想吃肯德基，那我們就去吃肯德基吧！來小子，坐到后座上來，魏大哥帶你去吃肯德基！”石頭聽我這么說面露喜色，麻利的爬了上來。于是便有了這樣一副畫面，在這個被火燒云映紅的城市，一個男人蹲著一輛單車飛快的行駛在街道上，單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手緊緊的抓住男人的衣服，臉上露出莫名的興奮……

    肯德基餐廳里我和石頭對坐著，我給他點(diǎn)了一個全家桶，看著他津津有味的吃著炸雞腿一臉滿足的表情，我問他：“小子，肯德基好吃嗎？”他沖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吃，太好吃了，在學(xué)校經(jīng)常聽同學(xué)們說肯德基好吃，這還是我頭一回吃肯德基呢，真的很好吃呀！”石頭說完又低頭繼續(xù)吃了起來，我卻有一點(diǎn)心痛，肯德基這種并不貴的快餐式食物對于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似乎都是一件異常奢侈的事情。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說：“小子，你真覺得哥哥是好人嗎？”石頭看著我眼神迷茫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顯然她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這樣問。我接著說：“那我們做朋友吧，以后如果石頭想吃肯德基哥哥就請你吃怎么樣？”石頭這才明白我的用意，小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說：“好啊好啊，我還沒有像哥哥這么大的朋友呢?！蔽乙残χf：“是啊，我也沒有像你這么小的朋友呢！那我們就做一對忘年之交吧！”石頭重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了一聲，突然好像想起來什么事情問我說：“魏大哥，剛才和你一起的那個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嗎？你們是吵架了嗎？”我愣了一下，沒想到石頭突然這樣問，想了一下說：“才不是，她做了對不起魏大哥的事情，而且還不肯給我道歉，所以才發(fā)生這樣的事情！”石頭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然后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不過那個姐姐長的真漂亮?！闭f完馬上又看著我說：“魏大哥有女朋友嗎？”我又是一愣，不知道這小子又在想什么。不過他的話倒讓我想起了林薇，于是故作無奈的說：“本來是有的，不過現(xiàn)在沒有了！”聽我這么說石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說：“既然哥哥沒有女朋友，那剛才那個姐姐這么漂亮，哥哥能不能……”“不可能！”我這才明白這小子的心思，出言打斷道：“你看她那么兇，你魏大哥怎么可能喜歡那樣的女人！”突然想起眼前這人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我竟和他探討起這個問題來。我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你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情你別瞎尋思！”石頭吐了一下舌頭小聲嘀咕道：“剛不是說我們要做好朋友嗎，關(guān)心一下都不行……”見我雙眼又在瞪他他趕忙住口低頭啃起雞腿來。

    等這頓肯德基吃完已經(jīng)是華燈初上，我踩著單車載著石頭，向著他的家行去。大約二十分鐘，我順著石頭指引的方向到了城西的舊城區(qū)，石頭的家住在一棟單元樓里，是那種上個時代的老式單元樓，樓周圍有一道圍墻圍起來一個大院子。走進(jìn)大院能聞到一種古舊建筑獨(dú)有的破敗味道，昭示著它曾經(jīng)的輝煌已經(jīng)成為歷史。我還看見院墻上用紅漆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在路燈的照耀下醒目的有些扎眼，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些歷史的遺物即將不復(fù)存在。

    單元樓漆黑一片，只有三兩個窗口還泛著燈光，大概是其余的住戶知道此地不容久留都已經(jīng)搬走了。石頭帶著我來到四樓的一處還亮著燈的門前說：“魏大哥，這就是我家！”說完他對著油漆已經(jīng)剝落殆盡的門大喊：“媽媽，開門，我回來了！”片刻后門打開了，石頭忙把站在后面的我拉到前面興奮的對她媽媽說：“媽媽這個魏大哥是我新認(rèn)識的朋友！是魏大哥送我回來的，還請我吃了肯德基！”我剛想禮節(jié)性的說句你好，可就在看到石頭媽媽的那一刻我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母親的模樣。

    事實(shí)上她長得和母親并不像，讓我恍惚的是她有著和母親身前相似的神情，那是一種略帶病容的疲態(tài)，蒼白的臉色隱隱透出一種堅(jiān)韌，那是被沉重的生活所壓迫出來的，所以帶有著一些強(qiáng)撐的感覺。這點(diǎn)她們自己并不知道，因?yàn)檫@種堅(jiān)韌早已被悠長歲月揉進(jìn)了骨子里，她們都知道在這尖銳的現(xiàn)實(shí)下，唯有隱忍方能避免被刺的體無完膚，方能以承受的姿態(tài)繼續(xù)活下去，母親如是，眼前的女人亦如是，所以我才能在見她的第一眼便讀完了她的一生。

    或許是觸景生情，我的情緒有些沉重。于是我謝絕了石頭媽媽請我進(jìn)屋喝茶的請求，轉(zhuǎn)身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