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言在爸爸的公司度過了大半個不怎么愉快的暑假,爸爸的新戀情叫他心累,那些曖昧的粉紅色泡泡荼毒著他幼小的心靈。
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在泡泡里過得如魚得水,誰也沒有戳破的打算。
金言伸出了他的小指頭。
八月的一天,他在家里擺下了鴻門宴。
那是一個周末,他跑進廚房,對正在做飯的保姆說道:“張嬸嬸,今天晚上我們要吃宵夜,麻煩您準備一個鹽水花生,一個涼拌毛豆,要是再添幾個鹵菜就更好了?!?br/>
“好的好的,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睆埳┬Σ[瞇的答應(yīng)了。
九點鐘,金貴卿在樓下看電視,金言樓上樓下的跑,他把張嬸嬸準備好的涼菜鹵味一盤盤往二樓搬,把小藤桌也移到小陽臺上,用起瓶器開了一瓶葡萄酒,倒?jié)M了兩只高腳水晶杯。
快到陰歷七月十五了,皓月當空,那形狀已經(jīng)很圓很滿了。
月光很柔,夜色微涼,風(fēng)景很美。金言滿意的叉腰看了一會兒,下樓去找他的爸爸赴宴。
金貴卿在看一個抗日神劇,電視里炮聲轟鳴,偶爾用眼角瞟一下上下奔忙的兒子,心里是忐忑的期待。
金言走下樓,莊嚴正經(jīng)的說道:“爸爸,我請你吃夜宵?!?br/>
金貴卿眼里冒光,嘴上淡定:“都有些什么好菜呀?”
金言誠懇又殷勤:“毛豆,花生米,雞爪子,葡萄酒,都是爸爸愛吃的喲。”
“好吧。”金貴卿關(guān)了電視,丟了遙控器,跟在兒子身后上樓。
小陽臺上,父子對坐,金言倒了兩杯紅酒,金貴卿要下樓拿果汁,金言懇求:“爸爸,我就喝這一杯!”
金貴卿依了他,兩只杯子,清脆的一碰,杯落酒空。
金言直接進入正題:“爸爸,你說過要是找媽媽會跟寶寶征求意見的,對不對?”
金貴卿心臟“咚”一個急跳,有點緊張怎么辦?
“對呀,可是爸爸還沒有做好準備呢,寶寶不急??!”
不急才怪。
“可是爸爸辦公室的秘書姐姐急了呀!”
金貴卿無奈的嘆氣,早知道兒子是個人形精怪,果然什么都瞞不過他的小眼睛。
“寶寶真是火眼金睛!”金貴卿表揚了他一句,然后話鋒一轉(zhuǎn):“寶寶也喜歡秘書姐姐,對吧?”
好像有一點,不過他不打算承認。
“才沒有,我只喜歡爸爸?!苯鹧云沧欤裉炀褪窍腴_誠布公的談這件事,不管有多難聽,有些話他一定要明白的說出來。
“爸爸,你覺得她是真心喜歡你嗎?會不會只是沖著你的錢呢?”
“兒子啊,你覺得你的爸爸除了錢一無是處了嗎?”金貴卿做出一副傷心的模樣。
“當然不是!”金言趕緊安慰他的爸爸,他的爸爸魅力無邊,是金剛石王老五。
“這就對了,兒子啊,少操點心,會掉頭發(fā)的!”金貴卿習(xí)慣性的去摸兒子的頭發(fā),好像又長了,并沒有變少。
金言對他的敷衍和盲目自信并不滿意,畢竟這世上不良人很多,他的爸爸如此優(yōu)秀出色,怎能不多加提防?
“爸爸,你這是陷入了愛河,沖昏了頭腦。”
“兒子,不準喝,會醉的?!币驗榻鹧再€氣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準備豪爽的一干而盡,金貴卿奪過來,看來不給小東西透個底,他是不能放心,打算糾纏到底了。
“兒子,爸爸認真的告訴你,秘書姐姐雖然只是個秘書,可她是個富二代,根本不缺錢的,所以呢,不要亂操心了好嗎?爸爸活了這把年紀,真心假意還會看不出來嗎?”
哦,原來是個富二代,這樣的話,沖著錢來的幾率,瞬間就降低了許多。
金言頭腦一松,重重地吁了口氣,伸手去奪被搶走的酒杯。
“再來一個,我要給爸爸送祝福!”
兩盞紅酒下肚的金言身體軟綿綿的,被抱回臥室睡覺。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輕輕地哼著熟悉的兒歌,金言舒服的閉著眼,享受著美好的睡前一刻。
一道平板的聲音插進來:“什么時候走?”
他使勁的翻了個身,討人厭的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什么時候走?”
金言打了個嗝,狠狠的吐出兩個字:“鬼節(jié)!”
兒歌停了,熟悉的低沉聲音里有著濃濃的疑惑:“鬼節(jié)?”
金貴卿把喝醉了說夢話的兒子哄睡了,收拾陽臺上的殘局。
第二天早上,金言睡到八點才醒,腦袋里面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意,醺醺然的感覺。
他扒在爸爸背上下樓,喝醉酒的感覺,其實也挺好。
早飯后,金貴卿閑閑的拿出郊區(qū)景點圖,看了一圈沒有主意,遞到金言面前,金言看了一圈,塞了回去,說了一句煽情又極富哲理的話。
“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哪里都是風(fēng)景?!?br/>
金貴卿在他臉上吸了一口,手機響了,是一條信息。
“金先生,有空嗎?”
金貴卿對著這六個字兩個標點符號看傻了,金言把他的手機搶過來。
發(fā)信人是“小王”。
“爸爸,我早就說了,秘書姐姐著急了呀!”
金貴卿老臉一紅,在兒子面前有點不好意思,拿回手機:“小崽子,邊上玩去?!?br/>
金言不但沒有聽話的到邊上去玩,反而一爪子又把手機搶過來,在屏幕上按拼音:“y-o-u”。
“有”字出來了,把手機還給爸爸,略帶挑釁的看著他。
金貴卿像個勇士,拇指果斷一動,發(fā)送。
金言又按了一串拼音:“chu-lai-hai”,金貴卿手忙腳亂的清除:“嗨什么嗨,小崽子一邊玩去?!?br/>
我的確打算一邊去玩呀!
“爸爸,今天你跟秘書姐姐約會,我就不去了。”
“怎么啦?小王姐姐很喜歡你呀。”金貴卿安撫兒子敏感脆弱的心靈。
“我想靜靜。”
晚上九點,爸爸還沒有回來,金言搬了小板凳坐在二樓的小陽臺上,手里端著一杯果汁,望著月亮靜靜的發(fā)呆。
今夜月亮很圓,明晚七月十五,鬼節(jié),月盤將會更圓滿。
金貴卿十點回來,發(fā)現(xiàn)兒子還在陽臺上坐著,小小的一團身影孤獨凄涼,頓時有些后悔,應(yīng)該把兒子強行扛出去嗨一嗨的。
“爸爸,玩的開心嗎?”
“開心。”
“秘書姐姐好玩嗎?”
“好玩……兒子,這個說法不對。你在等爸爸?”
“對呀,爸爸你還沒有給我唱歌呢?!?br/>
臥室里,聽著熟悉的歌聲,金言心滿意足的睡去。
金言決定把一個月后的中秋節(jié)提到前面來過,晚上他叫張嬸嬸烙了一個圓圓的小餅,把藤桌搬到了屋后的草坪上,準備了紅酒和零食。
“爸爸,陪我賞月!”
金貴卿望一眼夜空,笑著答應(yīng):“好,咱們提前過中秋。”
月盤圓圓照著九州,清輝無處不在,驅(qū)散人間許多離愁。
“爸爸,我們來個自拍吧!”
金貴卿拿出手機,和兒子頭靠頭拍了一張。幽暗的夜色里,朦朧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靠在一起,在點點星光下凝成一幅永恒的畫面。
“爸爸,發(fā)朋友圈!”
金貴卿依言發(fā)了朋友圈,金言配了文字:“星空下的童年”。
“爸爸,這張照片不許刪哦!”
“好,不刪?!?br/>
“要留一輩子哦!”
“好,一輩子!”
金言把小圓餅分成兩半,當成月餅和爸爸一起吃了。
吃完了,金言擦擦嘴,微笑著望向自己的爸爸:“爸爸,我愛你!”
他的心里淚漣漣:“爸爸,你的小哪吒,要走了!”
金貴卿回望:“兒子,爸爸也愛你!”
他發(fā)現(xiàn),孩子的眼神變了,依然黑亮,只是深潭變成了淺湖,一派天真懵懂。
孩子拿起一根棒棒糖:“爸爸,我要吃。”憨態(tài)可掬,是一個三歲幼兒原本的模樣。
金貴卿一怔,利落的剝下糖紙,一臉慈愛的把糖放進兒子嘴里。
這是我的兒子,他回來了。
我還有一個兒子,他走了。
金貴卿望向夜空,那里閃爍的無數(shù)小星星,朝他眨眼,神秘可愛。
金貴卿眼里盛滿了星光,露出一個飄渺的笑容,對著夜空輕輕揮手。
謝謝你,再見,我的小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