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點了七盞油燈，有六盞擺在許言同面前的桌子上，將他的臉照的亮堂堂的。而坐在對面的人則隱在一盞小油燈后面，陰暗的幾乎看不到對方的臉。

    光線太耀眼，許言同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隨后便聽到裴心源的聲音從對面?zhèn)髁诉^來。

    “許言同，二十三歲，本地人。從十九歲開始，連考了四年童試未過，至今仍未有功名在身。只有母親一位親人，家境一般。哦，你還是何奎的女婿。我說的沒有錯吧。”

    許言同應了聲是，這些資料大部分都是他在報名時就已經(jīng)填寫上去了，對方知道也很正常。

    “我聽馬長老說過，火災發(fā)生的時間大約在申時，那個時候你在哪里？”裴心源收起了許言同的資料，抬眼向他看過去。

    “我正要給二號車間送貨。”

    “當時誰和你在一起？”

    “葛大壯。”

    黑暗中聽到對面?zhèn)鱽砑垙埛瓌拥穆曇?，隨后裴心源又問道：“送完貨之后你們干什么去了？”許言同道：“我去解手，葛大壯不清楚。后來等我出來的時候，車間就起火了?！?br/>
    許言同所說的話都是真話，縱火人并不是他，所以他回答得也很從容。之前，他已經(jīng)與那個人商量好了，誰做什么，什么時候做，怎么做……他認為這些事情安排得天衣無縫，對方一定不會找出破綻來。

    “嗯……那你認為誰最可疑？”許言同聽到裴心源的問題之后，心總算是放下了，他們剛才一定也核對了自己與葛大壯的口供，現(xiàn)在問這樣的問題，對方想必不會再懷疑自己了。

    胡亂說了個名字之后，裴心源告訴他可以離開了。許言同剛剛站起來的時候，黑暗中吳錚的聲音突然響起：“等一下……你再說說車間起火之后你在干什么？”

    “呃？……啊，我……我在救火啊?！痹S言同愣了一下，然后隨口說了出來。

    “旁邊有沒有人看到你在救火？或者說誰能證明你在救火的現(xiàn)場？”

    “呃……當時很亂，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我……應該有吧……我不清楚……”吳錚的問話讓許言同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想到對方陡然間又繼續(xù)詢問起來，所以一時間說的話有些支支吾吾的。

    “你這么瘦，抬一大桶水去救火一定很吃力吧？”

    “啊……是啊，很吃力?！?br/>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吳錚起身來到了許言同的身邊，許言同也站了起來，縮在袖口里的手在微微顫抖。平生第一次做這種事情，驚慌、害怕、焦慮等各種情緒在他的心底翻涌起來，他感覺自己有點喘不上氣。

    吳錚上下打量了許言同一番，隨后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褲腿和鞋子。

    “嗯……明白了，你可以走了?！甭牭絽清P的話之后，許言同如臨大赦，施禮之后從屋子里退了出來，后背的衣服早已濕透，這種事情他這輩子是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問話持續(xù)了一個多時辰，所有人都輪了一遍。此時已經(jīng)是夜晚了，有人把飯做好了送過來，但眾人還沒有被允許回家，幫主和副幫主一直待在屋里沒出來，沒有人知道今天的事情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期間也有幾個人叫嚷起來，隨后胡猛帶著幾個壯漢將那幾個人請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里，過了一會這些人又回來了，他們的情緒已經(jīng)平靜下來，不過身上并沒有傷。

    許言同坐在人群中，心里雖然有些忐忑，但他相信沒有人能夠找到他的頭上。只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了……想到這里他偷偷地看向守在大門處的馬三，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葛大壯，你再進來一下?！迸嵝脑凑驹谖葑拥拈T口喊道，葛大壯應了一聲，站起身走了屋子，隨后房門就被關閉了。

    為什么又找葛大壯？他們到底還想問什么？許言同心里有些不妙的感覺，但這火確實不是自己放的，如果自己一口咬定，他們也沒有辦法，難道還能動私刑不成？

    當葛大壯從屋子里出來的時候，許言同發(fā)現(xiàn)葛大壯向自己看過來，眼神有些古怪。還未等他推測出葛大壯眼神的含義時，裴心源已經(jīng)在喊他的名字了。

    到底怎么了，為什么又找我？不要怕，不要怕，我沒放火，我沒放火！心里這樣不停地安慰自己，強作鎮(zhèn)定的許言同邁開沉重的步子向那座屋子走過去，打開的門仿佛一張巨大的嘴，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屋子里的擺設發(fā)生了變化，桌子和椅子已經(jīng)撤去了，油燈也擺到其他地方，屋子里顯得很空蕩。吳錚背著手站在屋子中央，當許言同進來的時候，吳錚轉過身子看向他，眼神很平和。

    “說吧，是誰放的火？”

    “不是……不知道，不是我！”許言同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于是他決定無論對方問什么就說“不知道，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說吧，是誰？你一定知道的！”吳錚的話仍然很平靜，但這個樣子更讓許言同感到害怕，腿已經(jīng)開始發(fā)軟，這個沒見過什么大世面的書生早就被吳錚身上散發(fā)出來氣勢給嚇倒了。

    在數(shù)千大遼健兒中勇奪勝利，在武林大會上力挽狂瀾，現(xiàn)在回來了，又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使至尊幫重新興盛起來。這些事情中哪一件不是驚心動魄，震天撼地？吳錚從這些危難險阻中一步步走過來，整個人的心性、氣質、膽識早就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無形中，在他的言行舉止間散發(fā)出強大的“氣場”，于是像許言同這樣的文弱書生自然而然地被震懾住了。

    許言同的臉色發(fā)白，但他仍然咬定不是自己放的火：“不知道，不是我，不知道，不是……”

    “許言同！你他娘的說不說！”對面的少年幫主陡然間怒喝起來，隨后一個茶壺“呼”地擦著許言同的左臉頰飛了出去砸在墻上，嘩啦一聲摔成了碎片。

    雙腿已經(jīng)開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了，許言同的臉色白的嚇得人，身體晃動著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但嘴里仍然說著：“不是……我……不是……”

    就在這時，小屋的門被人推開了，何奎紅著眼睛沖進來，劈頭蓋臉地向許言同打過去，嘴里罵道：“你個畜生！你個畜生！”許言同在見到自己岳父那一刻，精神終于崩潰了，他抱著頭哭喊道：“我錯了，不要打我，我錯了！”

    馬三和胡猛隨后也走了進來，冷眼看著何奎教訓自己的女婿，馬三向裴心源問道：“放火的人真的是他？”裴心源搖頭道：“不是他，另有其人?！瘪R三疑惑地問道：“那為什么還……”

    裴心源道：“如果我們推測的沒有錯，這個許言同跟那個放火的人是一伙的。至于我們怎么懷疑到他的身上，只能怪他自己不會撒謊，說出來的話漏洞太多了?！?br/>
    葛大壯坐在人群里，聽著屋子里傳來何奎的怒罵與許言同的哭聲，對身邊的人說道：“龜孫子，說自己去救火了，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卻一點都沒濕，枉我平時還把他當兄弟一樣看待……”

    工廠里準備的簡易救火工具，就是提前倒?jié)M水的大水缸和大水桶，一旦發(fā)生火災就可以用水桶提水出來救火。提著這樣一大桶水跑動，水自然就會從水桶里溢出來，弄濕了衣服和鞋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吳錚在對許言同問話的時候摸過他的褲子和鞋，那是十分干爽的感覺，由此可以判斷許言同撒謊了。

    又過了一會，怒罵和哭聲都停止了。當吳錚從屋子里走出來的時候，人群中一名男子陡然間沖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只聽得他喊道：“小賊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