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賢學院的校舍是曾經(jīng)前清一處新式軍學堂,距離現(xiàn)在日本軍部的駐軍位置不遠。曾經(jīng)在這里負責培訓新式軍官的大人精于享受,曉得怎樣花錢才能將自己伺候的時髦又舒服,這棟小樓的衛(wèi)生間用香木做隔間,不必點香,就有一股馥郁的味道繚繞鼻尖。
談竟無心欣賞這間造價昂貴的廁所,他著急忙慌地撩開紗簾,發(fā)現(xiàn)來自比利時的水晶玻璃上均勻糊了一層宣紙,銅插銷待在卡槽里拔不出來,像是被人故意卡死在卡槽里的一樣。
傳聞上好的宣紙紙筋很韌,如果手法得宜,能將糊了漿糊的宣紙完整剝離開,談竟曾經(jīng)試過,可以做單,但眼下的問題是,他不能在衛(wèi)生間待太長時間,起碼不應該長過一個正常人如廁的時間。
他眼下完全確定這學校確實是有著什么問題,這扇窗如果能被打開,看到的東西必然是學院秘密的關鍵。談竟抬起頭,他記得在衛(wèi)婕翎辦公室的天花板東南角上有一扇風窗,如果這辦公樓每一扇房間都有風窗的話,那么窗內必然連接著風道。
晚清富戶們仿照西洋樣式蓋樓,這風道是特意留的,在風道里熏香,則每個房間都有幽幽香氣,但房間內不見香爐,可謂風雅到極致。這洗手間的風窗也在東南角,談竟將外套和長褲都脫下來藏在隔間里,攀著水管上去,取下窗框試了試,這風窗不大,幸好他瘦得很,縮起肩膀來,倒能塞得進去。
衛(wèi)婕翎辦公室所在的這一層樓辦公室寥寥,她的那一間辦公室左右都打通了,像堂屋左右的廂房一樣,設有供她棲息的、供她梳妝的,甚至還有專門的衣帽間。
看上去像是格外優(yōu)待,其實卻是將她與這學院里所有人都隔開了,她同她的日本秘書長澤共同使用這一整層樓,長澤變成了衛(wèi)婕翎唯一的信息來源,但遺憾的是,長澤對她什么都不說。
談竟在風道中快速爬行,他從長澤辦公室里的風窗跳下來,那是這一層樓唯一能與洗手間朝同一方向開窗的辦公室,在走廊最盡頭,同衛(wèi)婕翎那一長排辦公室中間隔著一處衛(wèi)生間。從辦公室的窗戶外望去,一排兩層的小矮樓正趴成一排,以談竟的目力,可以隱約看到門前掛的牌子上寫著“廚房”、“倉庫”等字樣。
這一排小二樓不與任何建筑相連,打圈都有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流動巡查。只靠一雙眼睛看不出什么,談竟想起王姐放在他眼鏡盒里的竊聽器,放在長澤辦公室里自然是個好選項,但她除了監(jiān)視隔離衛(wèi)婕翎外,似乎也沒有什么別的用處,如果想竊聽到有價值的信息,那最好的選擇就是唐橋或另兩位從不露面的日本副院長。
唐橋的辦公室在衛(wèi)婕翎辦公室正下方,而長澤辦公室下面則是一間文員辦公室,做教師辦公之用,從陸裴明給他的地圖上看,這間辦公室同時還執(zhí)行著監(jiān)視外部異動的任務,應該是長時間有人駐守。
談竟焦急地看懷表計算時間,陸裴明能拖得住唐橋,卻未必能拖得住長澤,如果讓她心生懷疑進來查看,那他、他們——陸裴明、衛(wèi)婕翎,還有衛(wèi)陸兩家,都完了。
但實際上,長澤已經(jīng)起疑了,衛(wèi)婕翎看到她原本站得遠遠,忽然開始向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便心知不好,急忙板著臉大叫長澤的名字,尖利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就連談竟都聽到了。
他心里一松,知道衛(wèi)婕翎已經(jīng)將長澤拖住了,這棟辦公樓的走廊是全明的,沒有封住,以便里邊的人隨時監(jiān)測校園內的情況,談竟因此決定嘗試直接從長澤辦公室翻進下一層樓的走廊。他用在長澤辦公室內找到的繩子接在自己的圍巾上,從照向大街那一側的窗戶翻了出去,用皮鞋踩磚縫實在危險,談竟越緊張,掌心便越出汗,他一手拽著圍巾,一手攀著磚沿,將自己貼在文員辦公室窗戶旁邊,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面對窗戶的方向有兩張辦公桌,后頭正坐著一個人,辦公桌上還有一臺望遠鏡。
談竟抬頭看了看,圍巾和麻繩崩得緊緊的,而他距離走廊還有段距離。
他貼著墻壁慢慢向下爬,雙指指尖都已經(jīng)磨破出血,好像還有一截指甲斷了,疼的鉆心。
談竟整個兒挪到文員辦公室窗臺下面,他將圍巾一角掛到窗臺邊,方便一會爬上來的時候借力。
衛(wèi)婕翎在樓上盛氣凌人地看著長澤:“為我更衣,我要與陸院長一同走?!?br/>
她這是把長澤當丫鬟使喚,但唐橋毫不介意,他正想辦法勸衛(wèi)婕翎回府專心準備婚禮,而衛(wèi)婕翎不愿這樣無功而返地被趕回去,陸裴明則擔心談竟發(fā)現(xiàn)什么,還需要衛(wèi)婕翎在內配合。兩人一來一去地擋著唐橋,衛(wèi)婕翎忽然松口,到讓唐橋緩了口氣。
談竟翻進了走廊,這一整層樓的人都是日本人,因此走廊上無人把手,他從各個辦公室前穿梭而過,有四個辦公室門前沒有掛牌,玻璃上糊著宣紙,談竟凝神回憶了一下,正是三位副院長的辦公室,倒是第四間作何使用,就連陸裴明的地圖上都沒有標明。
另外兩位副院長的辦公室相隔甚遠,看起來應該是中間也各自打通了一間房,并兩間為一間,只有唐橋的那一間保持原樣。談竟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想必是唐橋急匆匆地出門,情急之下忘了鎖。
這也意味著唐橋辦公室里沒什么秘密,談竟沒空去翻看桌面上的文件,只著急忙慌地將竊聽器貼在唐橋辦公椅下面,還特意用膠紙來來回回貼了好幾層,貼滿了整個辦公椅。
衛(wèi)婕翎在自己的更衣室里橫挑豎挑,她先挑了一件鵝黃色的海派旗袍,更衣完畢,做下屬裝的時候才想起她是要跟陸裴明去拜見陸家老爺子,這曲線玲瓏的旗袍有點傷風化,又急忙站起來脫了,換成一件老式裙褂。
陸裴明還在走廊里同唐橋聊天,說他打算婚后將衛(wèi)婕翎送出洋去讀個學位,方便她更好地履行校長的職責。
此舉正中唐橋下懷,他一面附和,一面熱情地向陸裴明介紹日本國內開設教育學的大學院,最后忽然提了一句:“陸院長的那位秘書,是不是去洗手間了?”
陸裴明的心瞬間提起來,他早就注意到談竟消失的時間有點長,不知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還是正在洗手間做些什么。
唐橋偏了偏頭,用日語吩咐那個守門的日本人:“去看看那位秘書,他興許是遇到了什么麻煩?!?br/>
陸裴明阻止道:“我那秘書……嗨,其實也不是什么秘書,是家里伺候老爺子看書的,老爺子聽說衛(wèi)小姐不肯吃東西,這才遣他出來送飯……鄉(xiāng)下小子,沒什么見識,應當是方才嚇壞了,沒準這會正躲在里頭哭呢?!?br/>
他說著,笑了起來,唐橋也跟著笑起來,又對那日本人道:“去給那位秘書道歉,那是陸大人的家臣?!?br/>
陸裴明急忙擺手:“哪里,不敢不敢,該道歉的是他才對,無知家奴不懂規(guī)矩,沖撞了這位先生?!?br/>
“也是我的疏忽,”唐橋道,“我不應將不懂日語的屬下派來接待他?!?br/>
他一邊說,一邊有意無意地擋在陸裴明與那日本人之間,像是在故意隔開他們,免得陸裴明再去攔他。
那日本人邁開步子向洗手間走去,雖然沒有穿軍裝,但他步伐走姿卻全然是個軍人的樣子。
陸裴明的心簡直提到嗓子眼,卻還不得不提起精神來,全神貫注地應付唐橋,免得對方發(fā)現(xiàn)什么破綻。衛(wèi)婕翎在這個時候從更衣室里出來,一身老裙褂,手里還拿著一柄刺繡的團扇,看起來就像個前清高門深院的官家小家。
唐橋對這身衣服贊不絕口,還說些俏皮話來逗她發(fā)笑,同那些刻板嚴肅的日本人比起來,他實在是里面最像中國人的那一個了。
衛(wèi)婕翎很快發(fā)現(xiàn)去洗手間的談竟還沒有出來,而原先守在會議室門前的日本人正在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她的臉瞬間慘白,幸好上了胭脂和紅唇,而她又及時用團扇擋住了臉,才沒有特別明顯地表露出來。
那日本兵就要走進洗手間了,衛(wèi)婕翎情不自禁地將身體轉過去,想要看得更清一些,但陸裴明不動聲色地阻止了她,將她的手掛到自己臂彎里,對唐橋道:“那我們就不耽誤您工作了?!?br/>
唐橋的笑容有些陰狠,但這也有可能是衛(wèi)婕翎的心里因素,總之他像是一條已經(jīng)嗅到什么味道的毒蛇,正豎起脖子,準備攻擊:“陸院長,您那位家臣還沒有出來呢,不如我們再等等他吧?!?br/>
他話音剛落,談竟忽然從洗手間走出來,正與那個日本人撞了個滿懷,走廊這頭的幾個人齊齊看過去,看到談竟像是被嚇破膽一樣軟倒在地上,聲音里帶著哭腔,不住地給那日本人磕頭,哭喊:“小人知錯了,太君饒命……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