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變調(diào)

    耳邊忽然傳來凄涼悲愴的旋律,音節(jié)單薄,但是備有一番韻味,這不是琴音,卻驚醒了郭照原本在心里的傷感，她沉靜如水的表情毫無波瀾,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抬起頭,她就看見曹丕悠閑地靠在窗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優(yōu)雅地夾著一片竹葉放在唇邊，用竹葉吹出來的旋律，并不如她彈琴的時候那般指法流暢,反而斷斷續(xù)續(xù),多有遲疑，似乎握著竹葉的主人心里有很重的心事。月色下，這個人的神情似是有些疲倦，但是銳利的眼神沉靜如初，長長的睫毛畫出恰到好處的弧度，劍眉微展，俊美精致的五官暈染著淡淡的憂傷。子桓，你怎么了？郭照輕輕皺了皺柳眉，依舊不動神色。

    “這似乎，是你以前有一天在涼亭里用古琴彈奏過的曲子？”閉目凝神聽了一會兒，郭照慢慢開口。

    “不錯。”

    “這首曲子旋律讓人感覺太悲愴了一些，并不像是你平日里所彈奏的那些兒女情長?！?br/>
    “嗯，這是戰(zhàn)場上的曲子。不過?！辈茇傁肜^續(xù)說下去，她忽然想起甄氏對自己用樹葉吹奏的反感，意識到郭照骨子里也是官家小姐，她就閉口不言了。

    “是么？戰(zhàn)場上的曲子？那么還是用樹葉吹奏比較合適吧?！惫盏皖^想了想這樣說。

    “為，為什么？”為什么你會和我的看法一樣，曹丕忍不住在欣喜地心里想。

    “戰(zhàn)場是隨時都會流血的，殺戮的地方，所以上在戰(zhàn)場的人是絕不會隨身帶著古琴這樣風(fēng)雅的物件，而有能力做出這樣感同身受的曲子的人，必然是因為切身地參與過戰(zhàn)場，對于其中的殘酷和血腥感同身受。所以在身臨其境間才有這樣深刻的感悟。如果在軍營里想吹奏這樣的曲調(diào)，那么除了在打埋伏的時候隨處可以摘取樹葉，似乎沒有什么別的東西更適合了。只是樹葉畢竟比不上古琴，所以用一開始打算用樹葉吹奏曲子，在旋律的編寫上必然沒有專門為古琴彈奏而創(chuàng)作的曲子那么復(fù)雜工整。不過有時候，看似簡單的東西也可以自成一家，獨樹一幟，就是因為不復(fù)雜，所以音韻單薄中自有一番悲愴凄哀在其中，這反而是古琴所比不上的。不過，這些都是我的愚見，做不得真的?！?br/>
    “是么？”抬頭看著郭照，曹丕輕輕地笑了笑，“你想聽完這首曲子嗎？”

    “為什么不呢？我喜歡這首曲子?！惫招α诵Α?br/>
    曹丕點了點頭，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那片竹葉，閉目吹奏起來。

    碎琴終為子期故，陰陽相隔不忍負。

    照兒，我忽然有點明白為什么俞伯牙在鐘子期死后碎琴發(fā)誓再不彈奏了，所以這首曲子，我只想讓你一個人聽。

    似乎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啊。

    一曲終了。

    “對了，這個送給你吧。”曹丕將手里的竹葉隨意地放在桌上，從自己懷里掏出了一個泛黃的紙包?！斑@個是女子的配件，我留著也沒有用。這碧色的翡翠手鐲所用的材質(zhì)不但是難得一見的上等翡翠完整打磨而成，而且雕工之細致即使是比起進貢的貨色都不逞多讓，所以，我覺得它倒也不算是配不上你?！?br/>
    郭照伸手接過曹丕遞給自己的紙包緩緩打開，在看到玉佩內(nèi)側(cè)那個圖騰的時候，她輕輕皺了皺眉，“這是，盜墓之物？”

    “你居然也看出來了？”

    “手鐲的內(nèi)側(cè)，有真定恭王劉普的家族圖騰?！惫找会樢娧?。

    “不錯。”曹丕點了點頭，笑了笑自嘲道，“我差點忘了你原本是官家小姐，我問過那個盜墓之人，這個手鐲是從劉秀廢去的前皇后郭圣通的陵墓里盜來的?！?br/>
    “郭圣通？”郭照點了點頭，仔細看著那個晶瑩剔透的碧色玉鐲，通體碧綠，精美無暇，她贊許地點了點頭，對曹丕說道，“難怪這玉鐲如此精致，原來是屬于皇家的，不過你送我盜墓之物，合適嗎？”

    “這就看，你是不是在意怪力亂神之說了。”

    “如果這世界上的冤魂真的會索命，皇室的人，恐怕早就死絕了吧?！惫站従弻⒛莻€手鐲戴在自己雪白無暇的手腕上，青白輝映，光彩照人。

    “我送你把玩的，不要佩戴?！辈茇Ш鋈徽f道。

    “為何？”

    “。。。因為。。。寓意，不詳?！?br/>
    “如果是因為心里害怕我和這位相同姓氏的郭皇后一樣會被廢掉，那為什么還要講這個手鐲送給我呢，子桓？”

    “被廢掉？”曹丕揚了揚眉毛，馬上篤定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你的結(jié)局和她一定不會一樣的。”

    “哦？為什么？”

    “因為你不是她?！?br/>
    “是嗎？我不這么覺得。”郭照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地笑容。

    “你？”

    “當初，漢光武帝劉秀立郭圣通為皇后，是因為郭圣通曾為劉秀平定河北立下了大功，而河北正是漢光武的龍興之地，因而東漢初年的功臣宿將，均是從河北追隨劉秀而來的，他們的心里都支持立郭圣通為皇后，加上此時郭氏已經(jīng)生下了皇長子劉疆，而陰氏尚無皇子，所以郭圣通最終被冊封為皇后，而其子劉疆則被封為太子，名正言順。后來，劉秀獨寵愛妃陰麗華，此消彼長，他對皇后的寵愛則漸漸衰敗，終于在建武十七年，劉秀下詔將廢后詔書將皇后郭氏廢除陰麗華受封為皇后，劉秀廢太子劉疆為東海王，改立陰麗華的兒子劉陽為太子，郭圣通曾經(jīng)幫助劉秀一統(tǒng)江山而立下功績，而且其一生并無大錯，卻最終落得如此悲劇收場。如今我?guī)е臇|西，可以讓我時刻清醒警惕這前車之鑒，有何不好呢？”郭照雙目灼灼的直視著曹丕，尖銳地反問。

    “。。。。。。你？”曹丕被她忽然展露的氣質(zhì)所震懾，忍不住后退一步，她不明白一個手鐲而已，一貫內(nèi)斂的郭照為什么說出這么一席話?！罢諆?，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會廢掉你的?！?br/>
    “當初，劉秀在詔書中說郭圣通：‘既無關(guān)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fēng)，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呂、霍，是指高祖劉邦的皇后呂后和漢宣帝劉詢的皇后霍成君?；舫删簿土T了，不過她若真的有呂后之風(fēng)倒也就好了，至少能保住自己兒子的太子位置，只要自己是未來的皇太后，必然能榮華一生?？上Чネ]有呂后的本事。”郭照面對曹丕的信誓旦旦選擇了避重就輕，她美麗的鳳目里閃爍著讓人琢磨不清的光芒，曹丕看著郭照的眼眸，忍不住在心里思索，照兒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她是從來不說沒有意義的話，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的，那她現(xiàn)在，算是用這個典故來警示自己嗎？如果是，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她。。。不是沒有呂后的本事，不然她又怎么能為劉秀平定河北立下大功呢？我想，她應(yīng)該只是沒有呂后的狠心和手腕而已。好在劉秀沒有自己的祖先劉邦那么負心薄情，他雖然因為獨寵陰麗華，無故地廢去了并沒有犯什么錯誤的郭圣通的后位，卻不曾將他打入冷宮，也確保了她能安度晚年，比起大漢那么多被賜死，被廢除的皇后，婕妤，貴人，夫人，她雖然命途多順，但是至少，不算太糟糕吧?！辈茇в仓^皮接了下去。

    “子桓你不喜歡呂后嗎？”

    “恰恰相反啊，我很欣賞她，歷數(shù)大漢歷代后宮，被廢，被殺的女子無數(shù)，這其中到底幾個是自作自受，幾個是無辜牽連，又有誰說得清呢？呂后也是一個可憐人啊，后人總是同情作為弱者的戚夫人，可是又有誰看到呂后繁華背后的辛酸的痛苦呢？文人墨客，有時候，真的已經(jīng)淺薄到無知了?！?br/>
    “你也是文人，這樣算不算把自己也罵進去了？”郭照不動聲色間，轉(zhuǎn)移了曹丕的注意力。

    “不，我曾經(jīng)是，”曹丕伸手拿起一支進貢的上好毛筆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眼眸忽然一冷，伸手用力把那支價值不菲的毛筆折成兩端，“但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我在高鐵上碼的字，求表揚，求獎勵

    還有，責(zé)編和我說：內(nèi)容和文章不要混在一起，所以我要開始把前文一些帶有自己觀點的東西放到作者的話里，今天就一更，剩下的都是文本的修改，看完這一章的孩子，我明確地坦白，今天是沒有二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