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楊筠吃過飯,躲過所有人,爬山后山。見四處沒人,才哧溜一聲鉆進竹林里。這次熟門熟路,省去不少時間,兩盞茶后,隱秘的山谷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眼前。
走到池塘旁邊,見那老翁早已端坐池邊,對老翁躬身行了一禮:“老丈?!蹦抢衔汤硪膊焕恚唤z斜瞥的目光也欠奉。楊筠有了昨日的經(jīng)驗,不以為意的聳聳肩,自顧坐下來,饒有興致看起老翁垂釣來。
池邊泥土潮濕,老翁坐在地上,衣襟已經(jīng)臟了一大塊,又泥又濕可他渾不在意,閉著眼睛端竿穩(wěn)如磐石。楊筠一個壯小伙子,坐在濕地上久了,都覺得有點不適,只覺濕氣侵入皮膚,時間一長,冰冷無比。
這一等,就又是一下午。楊筠忍不住想,這老頭兒不會是個聾子吧?昨日見他時,自己說話他明明聽得見的嘛。中途忍不住起身,把谷里里里外外找了個遍,也沒看到個什么稀奇的事情。越是這樣普通無奇,楊筠越是覺得其中有文章,這歸藏谷何必大費周章把一個老頭兒藏在這里。想來想去,還是只能在這老頭兒身上找答案。
楊筠這樣做既是因為好奇,更多的還是因為自己的境遇。屠一刀把自己送來這歸藏谷,這兩年也很少有外面的消息進來,楊筠過著看似無憂的生活,其實卻是前路未卜,弄明白這歸藏谷死死守著的東西,說不定能解開很多謎團,應對將來的艱難險阻時也能未雨綢繆。
一天過去了,又是毫無所獲,楊筠毫不氣餒,若是這么容易就探到謎底,想必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價值。越是這樣,就越是證明,這里一定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此以后,楊筠每天上午有時看書,有時下地和村民一起干活,下午就到到谷中,看那老頭釣魚澆花。老頭兒每天下午大多都在池邊垂釣,有時也會在秘谷的坡下種點莊稼,或是修建谷中的花卉,楊筠都禁不住懷疑這就是一個普通農(nóng)家老頭兒了。楊筠每次到了谷中,都恭恭敬敬行禮后便跟著老頭,也不說話,看他種糧種菜就搭上一把手,看他修建花草就幫忙收攏剪落的碎葉。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楊筠堅定心智,一來二去,這般日子就過了月余。
這天吃過晌午,楊筠照例來到秘谷。
下到池塘邊,老翁今天既沒有釣魚,也沒有忙其他的,坐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楊筠有點詫異,這老頭兒,今天倒清閑,心里嘀咕著,人還是過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老丈?!?br/>
“我叫王延?!?br/>
楊筠更奇怪了,今兒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了,過去一個月都沒見他說過話。
“很詫異?”老翁冷冷道。
“哦,不是不是,王先生?!睏铙挹s緊道。這老頭兒難得開口說話,可別兩句話不對,又變成悶葫蘆了。
“你每日來谷中,風雨無阻,一個多月了吧,”王延看著楊筠,一雙平日看起來渾濁的雙目,迸發(fā)著遠勝常人的神采,精光畢露,“說吧,找老夫什么事?!?br/>
“我……”楊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啊,找他什么事呢,解開秘密嗎?那解開什么秘密呢?如果有秘密,這個謎底對自己有用嗎。
王延看著他眼中的迷茫,道:“人總是這樣,總想去追尋,可追尋到了,又不知道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了?”
楊筠如醍醐灌頂,是啊,自己到底在追尋什么呢?
在漁村的時候,面對村里的巨變,自己軟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反抗的力量,自己對收容自己的漁村應該懷有感恩,卻只知道逃跑,到了君山很少再去想起那些漁民。
在君山的時候,說自己就是楊筠,那種一時的亢奮昂揚只是壓力下的反彈罷了,并不是真正的自己,那種突然的激情在來歸藏谷的路上慢慢燃盡。
在小憐死的時候,自己只覺得疼痛無比,卻根本不明白為什么而痛,現(xiàn)在細細想來,與其說是因為對小憐的感情,毋庸說是自己害怕接下來的孤獨。
在歸藏谷中,面對危機四伏的未來,只有被動的等待卻從來沒有想走出去積極應對的想法,這段時間硬著一口氣要追尋這歸藏谷的秘密,又真的能解決這些紛擾的問題嗎?
楊筠捧著頭慢慢坐到地上,思索著。我是誰,我在追尋什么?我為什么而活?
其實,楊筠這樣是事出有因的。他本身就是后世的一個靈魂穿越,附身在楊筠的身上,按后世的說法就是“鬼上身”,兩個靈魂結合,雖然楊克的神識占據(jù)支配地位,可楊筠的性格也會不知不覺中影響楊克這個靈魂,這就是為什么楊筠時而積極,時而軟弱的原因了。再加上他一到這個世界,不是被追殺,就是被算計,稍微輕松的時候,亡命的危機就會時不時的困擾他,導致他這種性格的反復更加明顯。
這就是為什么楊筠有時膽小,有時猶豫,有時又很憂郁,有時又莫名其妙很亢奮的原因了。楊筠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無法跳出自己的范疇思考罷了。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王延嘆了一聲,徐徐道。
“什么意思?”楊筠抬起頭。
“不將自己的貪念帶入局中,將自己的私心置之度外。”
“貪念,私心?”楊筠心里反復念著王延的話,有點明悟了,是啊,自己會這樣不都是因為人心的貪嗔癡嗎?楊筠從地上慢慢站起,對王延肅然起敬,“感謝老先生點撥?!?br/>
“想明白了?”
楊筠搖搖頭,“這樣的道理,可能需要我一生去理解,不過沒有關系,總會有明白的那天。不是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嘛?!?br/>
王延點點頭,“你叫楊筠?”
“先生如何得知?”楊筠奇怪道,忽又明悟,“是了,老先生在這谷中,豈會沒有歸藏谷的人來,自然他們也會向你說起這些?!?br/>
“不錯?!?br/>
楊筠看著眼前的王延,對他崇敬起來,聽他寥寥數(shù)語,就能點到人心中最軟弱的部分,非大智慧不可,他獨自在這秘谷中不知已有多長時間,看他怡然自得的樣子,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急躁,像極了書中說的隱者。這一個月來,每日下午便來秘谷,兩人相伴月余,從頭到尾說的話寥寥無幾,王延也一直臉上木然,卻莫名地給楊筠一種達者的感覺,隱隱覺得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老頭兒,以前一定是一個不得了的人物。話說回來,這歸藏谷里的人,哪一個不是大有來頭。
“小子無狀,打擾老先生清凈了。”
王延擺擺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說吧,你這每日來谷中所為何事?”
“本想為自己的安身立命求個答案,現(xiàn)在想為天下安生求個答案?!睏铙尴肓讼氲?。
“天下安生與你何干?”王延冷哼了,顯然是嫌楊筠好高騖遠。
“小子自來到大隋,所慮不過一身安危罷了,可剛才聽老先生一番話,覺得要想內(nèi)心真正安寧,必須得天下安寧。”
“孺子以何本事為天下求安寧!”王延甩了甩衣袖,轉頭往屋內(nèi)走去。
眼看王延要進屋去了,下一次他再要開口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楊筠急了,大聲道:“不瞞先生,小子被仇家追殺才來谷中。”
見王延頭也不回,又道:“這仇家大有來頭,小子若要得安寧,必要天下得安寧!”話脫口而出,楊筠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來到異世,自己最大膽的想法也不過是利用屠一刀他們的勢力對抗隋煬帝,最后換的逍遙自在罷了。這要得天下安寧,說穿了和造反沒什么區(qū)別。
“哼,老夫什么都沒聽見,也希望你盡快把剛才的話忘掉?!蓖跹诱f完,一頭鉆進茅草屋,任楊筠在外面說什么都沒動靜。
“小子這個仇人極有勢力,小子若不反抗,就一生不得平靜,小子若要反抗,天下定不得安寧。”楊筠大聲道,屋里仍然沒有回應,咬咬牙道:“天下必反,隋朝必亡?!闭f完凝神聽了會兒,仍是沒有動靜,楊筠有點喪氣,這老頭兒聽到這話都沒反應,說不定他根本沒自己想的那般神奇吧,轉身想要回去了。
剛走幾步,“吱呀”一聲,楊筠趕緊轉過身子看去。王延推開門,定定的看著楊筠,問道:“有何憑據(jù)?”
后世一提起隋朝滅亡的原因,腦海中浮現(xiàn)的都是隋煬帝好大喜功、貪圖享樂、窮兵黷武等字眼,可是楊筠是學文科的,對這段歷史的了解更深入一些,加上腦海中這一世靈魂遺留的對楊廣的記憶,分析到隋煬帝楊廣不過是充當了滅亡的導火索而已。
楊筠一邊在腦海中迅速回想當初上歷史課時總結的原因,一邊組織語言。
“第一,大隋矛盾激化:統(tǒng)治者與被統(tǒng)治者,尤其是寒門與世族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當今圣上開運河、營建東都,大肆征發(fā)民壯,進一步激發(fā)社會矛盾。”
“第二,朝政內(nèi)部矛盾激化:舊制與新制的矛盾;開皇中葉以后,隋文帝大肆誅殺功臣,引發(fā)內(nèi)部矛盾;世家對朝廷影響太大;江南豪強世家是朝廷的異己力量?!?br/>
“第三,楊廣此人,好大喜功,濫用民力,百姓難堪重負?!?br/>
“所以,大隋外表強盛至極,但在大一統(tǒng)的表面下卻涌動著各種割據(jù)勢力的暗流,朝廷內(nèi)部埋藏著深刻的不安定因素,統(tǒng)治基礎很不穩(wěn)固,一旦爆發(fā)民變,將會如烈火燎原之勢席卷而來,屆時大隋必亡?!边@番話中夾雜著大量后世的用語,隋朝人幾乎很難聽明白具體意思,楊筠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一股腦兒抖出來。不料王延除了在個別地方表現(xiàn)出疑問又很快釋然外,從頭到尾都沒打斷他,聽完了,才淡淡道:“誰教你的?”
“小子自己瞎琢磨的?!睏铙尴肓讼?,硬著頭皮道。這也沒辦法,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的,后世對這段歷史早有公論吧。
王延點點頭:“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些,已經(jīng)很不錯了。”楊筠不及高興,又聽他道:“不過你說這些,和老夫有什么干系?”
楊筠楞了楞,道:“小子覺得老先生能教我?!?br/>
“憑什么以為老夫能教你?老夫就是個教書先生而已?!?br/>
楊筠自己也不是很自信這王延就真能教他,只是一種直覺罷了,分析道:“歸藏谷里的人都大有來頭,這秘谷又是歸藏谷禁地,小子想著,這樣一處地方,里面若不是稀世珍寶就是藏兵暗洞,至少也有個幾萬幾十萬兩黃金白銀什么的吧?可這谷里除了些花花草草就只有老先生一個人,老先生也不像被囚此處,細細想來,只能說老先生就是這珍寶了。”
“哼,”王延也不說對,也不說錯,“又憑什么認為我會教你?”
楊筠嘆了一口氣,“小子只是盡一切可能爭取罷了,就像落水的人胡亂抓住一根稻草,也是死死拽住不肯放手的?!?br/>
“稻草?”
楊筠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這例子不就暗示說王延就是根稻草,也沒什么大不了嘛。聽王延語含不滿,趕緊解釋道:“小子只是打個比方,并沒有看低先生的意思?!睏铙扌睦镟止荆@老頭兒,嘴里說地淡泊,其實性子傲得很,自己不過打個比方就吹胡子瞪眼的。
“你快回吧?!蓖跹右魂嚨【?,打了個呵欠,扭頭“砰”的一聲把楊筠愕然的表情關在門外。楊筠攔之不及,看著舊舊的木門一陣發(fā)呆,最后只能再次失望而返。不過,這次總算是有進步,知道了那老頭兒叫王延,也大概猜的出來肯定是個厲害人物??此桓焙苡袑W問的樣子,要是能跟著學點東西,也好過自己一個人啃書。如果能給自己將來出谷后面臨的局面,點撥點撥,那就更好了。想到此處,揚劇感覺步子也歡快了點。
第二天,楊筠照例進了秘谷。一看王延,大吃一驚。
王延平日都是粗布麻衣,頭發(fā)散披,這會兒卻穿著正式,立在茅屋的柱子旁邊。他以一塊混元巾縛著滿頭白發(fā),混元巾前有一塊玉制的方形帽正,發(fā)髻用月牙冠固定,冠上兩根桃木簪對穿,身著黃色戒衣道袍,腿上著高筒襪子,腳蹬黑色雙臉鞋,臂彎處一把拂塵的棕絲垂到腰畔。整個人肅立在茅屋下,顯得淡泊出塵。
懷著好奇,楊筠照例過去恭敬行禮,起身后,王延對楊筠點點頭:“隨我進屋來。”
這下楊筠更是摸不著頭腦了,這老頭兒,往日別說邀自己進屋了,就是好言好語也不舍得多幾句,今天看他穿得這般模樣,是搞什么名堂?
只好揣著糊涂進了屋,屋里只有一間,進門左手的墻上掛著一幅老子騎牛的畫像,下面正焚著香,右手邊是一張床,床頭靠窗的地方是一張木幾,木幾上幾本帛書重疊在一起,已經(jīng)翻得泛黃了,封面上寫著,王延坐在木幾旁邊。
楊筠站定,見王延沒有招呼自己坐的意思,只好靜立一旁,等這老頭兒發(fā)話,哪知這老頭兒把自己全身上下看了個遍,半天不說話。楊筠感覺他目光有如實質(zhì),掃過的地方肌肉不由一緊,真不知這老頭兒今天稀奇古怪的做什么。
“楊筠,”王延終于開腔道。
“呼,”楊筠吐了口氣,被這老頭兒看了半晌很不自在,見他好歹是出聲兒了,趕緊應道:“老先生有何吩咐?!?br/>
“你可是向老夫求教天下得安寧的法子?”王延問道。
“是?!?br/>
“這世上,又豈止是你想得這安寧,便是老夫,窮其一生也求索不得?!蓖跹映聊讼?,又才道:“你可愿聽個故事?”
“老先生請講?!?br/>
“老夫少時家貧,又志銳氣堅,外出闖蕩時被強人追殺,幸得當時的茅山宗宗主施救,老夫后來就拜在了宗主門下,入了道。過了三年,師傅又收了一個弟子,叫王知遠?!?br/>
“王知遠?”楊筠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很熟悉,不由疑問。
“不錯,正是王知遠,難道你認識?”王延看著楊筠道。
楊筠搖了搖頭表示不認識,他是記起后世看里有這么一號人物,是三清觀的觀主,與太平公主等人企圖篡奪武周朝廷的江山社稷,陰謀敗露后,虛谷子不知所蹤,王知遠則被太平公主殺死,不知道這個王知遠和那個王知遠是不是同一個人。
王延又繼續(xù)道:“我與師弟雖然前后入了師門,可我這師弟天資聰慧又勤奮好學,沒過幾年便趕上了我的學問,可以一起修行更高深的道法。那天,師傅把我倆叫到一起,詢問道‘師傅這里有屠龍術、從龍術、面南術三策,不知你們要學哪一策?’”
中說:“朱泙漫學屠龍于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楊筠自然是不知道這里面的意思,在他對字面的理解來看,就是殺龍嘛。龍就是當今的皇上,這不分明就是說造反嘛,楊筠搖了搖頭,覺得難度太大。從龍術好理解,就是跟從在龍的后面,云從龍、風從虎,是要跟在龍的后面做一世之能臣吧。面南術也不能理解,應該是說面南為王治理天下的法子??蛇@也得先為“王”吧,也不禁苦笑了下。
這三策王延說得平淡,可楊筠聽地卻悚然動容,聽王延的說法,他師傅能將這江山社稷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法門嗎?楊筠按捺心中的震動,繼續(xù)聽下去。
“我自知自己資質(zhì)駑鈍,便選了從龍術,師弟卻選了面南術。那面南術師傅早已說得分明,若是不能面南,就是灰飛煙滅,可師弟他本身就聰明機智,又很有主見,傲氣十足,師傅雖然苦勸,他還是堅持要習此術,最后也只好作罷。也就這樣,我們便分學了從龍術、面南術。”
“面南術果然精深無比,師弟資質(zhì)又遠勝于我,沒多久,所習就超過了我。師弟好勝心極強,處處都要蓋過別人一頭,我素知師弟性情,也便處處相讓。一來二去,師弟在山中聲望日隆,漸漸有呼聲要立他為宗主傳人,按規(guī)矩,身位大弟子的我本該被立為傳人。師傅漸漸彈壓不住下面的呼聲,加之他自己也舉棋不定,便在我們將要學成時,立下約定?!?br/>
“是要約定你們不得互相爭斗嗎?”楊筠聽著,感覺和老大老二爭家產(chǎn)如出一轍,猜他師傅肯定是怕自己撒手人寰后,兩人爭奪之下,內(nèi)斗不止,損了茅山宗的元氣。
王延聞言卻搖了搖頭,“當時南北朝并立,師傅給我們立下的約定是,我們下山各自挑選心中的明主進行輔佐,最后誰輔佐的人統(tǒng)一江山,誰就是茅山宗宗主傳人,而輸?shù)娜艘恢鸪鰩熼T,不得以茅山宗弟子自居?!?br/>
這一個茅山宗宗主傳人的爭奪,賭注竟然是整個江山!楊筠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不由驚呼出來。王延的師傅,該是怎樣神鬼莫測的一個人?
王延不滿地看了楊筠一眼,對他打斷自己顯然很是不快,頓了頓,才又接著道:“我所習的是從龍術,當然選擇的是君王,所以我選擇的對象是北周靜帝宇文闡。而我那師弟,顯然比我更具眼光,他選擇的是當時的外戚楊堅。你看現(xiàn)在的天下也知道結果了,最后是我敗了。短短幾載,楊堅便在師弟的幫助下受宇文闡禪讓,登基為帝?!?br/>
“那后來呢?”楊筠不由問道。
王延的眼中是深深的疲倦,嘆了嘆氣,道:“后來,依照約定,我離開了茅山宗,離開金陵到了進入關隴,轉投王浮創(chuàng)立的樓觀派?!?br/>
“本來這樣與師弟一南一北,也能相安無事??晌夷菐煹苡质蔷哂行坌牡囊粋€人,輔佐楊堅登基后,想著要統(tǒng)一道家流派。他要是想做成一件事情,幾無失手,幾年過去,茅山宗向北統(tǒng)一的步伐越來越快。那時我與嚴達、蘇道標、程法明、周化生、伏道崇等十人世號“田谷十老”,引領樓觀派。我習從龍術,自然知道如何從王室中獲得支持,那時隋文帝對樓觀極為推崇,親自為樓觀設玄都觀,任我為觀主?!?br/>
“壞了,”楊筠聽到這里,頓覺不妙,以他師弟爭強好勝的性格,又致力于統(tǒng)一道教流派,這王延在他眼里只怕已是眼中釘肉中刺。
果然,王延徐徐道:“師弟眼看我有皇室支持,一時奈何我不得,便蟄伏下來,暗中策劃徹底鏟除樓觀一派。他暗中與當時還是晉王的楊廣聯(lián)絡,助楊廣上位。”說到這里,王延特意看了楊筠一眼道:“我當時完全沒有察覺,只覺得他暫時罷了念頭,等到仁壽四年,文帝駕崩,楊廣迅速繼位時才驚覺有變。這時再做部署已經(jīng)來不及了,樓觀一派自此只好漸漸在關隴蟄伏下來,向西北、東北、終南山三個方向傳播。我見勢不可轉,也便心灰意冷,不愿再爭執(zhí)下去,安排好觀中事務,獨自下了嶺南,來到這處山中。”
“如今,已經(jīng)五年有余了?!?br/>
楊筠聽完呆若木雞,這么說,自己會有今天可都是拜那王知遠所賜了?
王延似是知道他的念頭,笑了笑,道:“你莫要以為,是我那師弟造成了你流亡天涯。楊勇被廢,固然有我那師弟推波助瀾,但這里面豈會這么簡單?”
“你……”楊筠驚訝地有點腦子不夠用了。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老夫那時雖不再參與朝政,可前太子楊勇有幾個兒子還是清楚的。楮語堂給我說你叫楊筠,天下同名同姓的很多,但在歸藏谷里的楊筠,恐怕也只有楊勇的子嗣了?!?br/>
楊筠聽他解釋,暗暗罵自己笨,自己能猜著他能在這秘谷,身份必然不俗,他自然也能根據(jù)歸藏谷的特別之處猜到自己。說來也是造化弄人,照王延這樣說,楊家能得天下是有王知遠大功勞的,楊廣能坐天下,王知遠是有大功勞的,可惜的是,楊筠雖也是楊家人,卻不是王知遠效忠的對象。自古天家無親情,自己的那個太子老爹既然從皇儲爭奪戰(zhàn)中敗落,那付出的代價自然是家破人亡。好巧不巧的是,自己穿越時沒看黃歷,竟穿到了倒霉的那一方。想想以前看的那些穿越,男主人公一到異世要不就是出生富貴,要不就是逍遙王爺,要不就是飽學之士,哪里像自己這般……穿越也是技術活兒啊。
楊筠想了想,又問道,“那先生為何在這秘谷中?”
“這個只能說是巧合了。老夫到嶺南,無意間發(fā)現(xiàn)這處山谷,雖然與歸藏谷毗鄰,可要進到谷中來必須穿過你來時的暗道,那時竹林密布,洞口也只能堪堪容人通過,還是隱秘無比。老夫那時心灰意冷,只想尋個安靜無人的地方靜修,這處山谷非常適合,便住了下來?!?br/>
“那這里怎么會變成歸藏谷的禁地呢?”楊筠仍是不解。
王延拂了拂拂塵,道:“老夫住在這里,與歸藏谷一山之隔,又豈能一絲一毫都不被發(fā)覺?住下不久,楮語堂便發(fā)現(xiàn)了這里,那山洞雖然有諸般神奇之處,尋常人根本經(jīng)不住驚嚇。楮語堂當然不是這樣的人,他沿著山洞一路找到這里。這楮語堂也并沒有要趕老夫走的意思,只是問清老夫的來歷后,才將這里封為禁地。”
“為什么?”
“楮語堂怕谷中的人見了老夫,重新興起參與江山爭斗中去。谷中的長者自然不會有此念頭,可那些在谷中出生長大的孩子,心里對外面的世界非常好奇,他們是很難把持住自己的。老夫知他用心良苦,也不愿這處世外桃源被破壞,自然應承他絕不擾亂這里的秩序。這里被他化為禁區(qū)之后,也再也沒有出去過?!?br/>
楊筠這才恍然大悟,也是啊,這么一號危險人物,放在村中的話,萬一他哪一天興起,再想去外面,這谷中的人,只怕再也不能安生。
一席話講完,一個震驚,一個沉思,半晌王延打破沉默:“你既聽了老夫的故事,可還想叫我教你這安寧的法子?”
楊筠尋思著,真要這安寧的法子,一生恐怕都不得安寧了,可是若真能有這樣一個人生,也不負來大隋走上一場。
“請先生助我。”
“這一個多月來,你若有一天失了耐性,失了謙恭的態(tài)度,老夫是決計不會答應你的。老夫原本是準備潛心修道,不再理外面的事情你需記住,可心里既擔憂老夫那師弟將來惹下彌天大錯,又豈能不擔心這好容易才一統(tǒng)的天下又生靈涂炭。老夫只怕師弟翻下彌天大錯,這才助你,這是為天下蒼生。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唉……老夫允諾幫你,你需要記住,若你不仁,老夫定把你挫骨揚灰!”
王延說得很平淡,言語外卻是沉沉的警告,楊筠凜然道:“人不對小子起相害之心,小子便能以德待人?!?br/>
“當年老夫若不是一味退讓,盡心祝你父王,想必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場,老夫助你,何嘗不是彌補當年的過失。”
隋太子楊勇與隋晉王楊廣的皇位之爭,后世的總結很多。楊廣為晉王時,在外統(tǒng)兵多年,素有威望,當時的宇文述、楊素等人也為楊廣出謀劃策。楊勇楊勇雖然有些好色、奢侈,但為人寬厚,率意任情,沒有矯飾假裝的性格,常常優(yōu)禮士人,寬接大臣。這種性格如果是在一般的家庭,作為長子就是一家之福??伤谔旒遥褪Я藲⒎ス麛嗟匿摎?。果然,他這種性格被楊廣抓住,挑逗事端引發(fā)孤獨皇后對楊筠的不滿,加之楊勇私自接受了眾臣的朝拜,引發(fā)楊堅的猜忌。原本這些事情都不至于廢長立幼,有記載說楊廣最后弒父奪位,矯詔殺了楊勇。也就是說,楊勇的失敗,外因上固然是楊廣的爭奪,內(nèi)因上卻也不能忽視楊勇自身的個性使然。楊筠對穿越后這個沒見過面的便宜老爹也沒什么感情,也清楚楊勇的失敗很難歸咎到一個人身上去。
楊筠忙道:“先生言重了?!?br/>
王延點了點頭,拂塵一掃,“那你先回去吧,若有不懂的可盡來谷中問我,若是出谷,我自會隨你出去。”
楊筠聞言大喜,真想不到,這王延還真是個人物,最主要的是,他居然答應幫自己了,真有一種從茅廬中把諸葛亮請出來的感覺啊。行了一禮,哼著小曲兒回去了。一路上,看著山上的頑石都覺得特別的美啊。